二人又對弈起來,這次不同的是,羅德裡格斯一邊下,一邊指點羅格棋藝。羅格人也聰明,一點就透,十幾步過後,雖然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和上一盤全無還手之力比起來,局麵已經好得多了。
“這技巧的本質,就是規則!”死靈法師的聲音突然有如千均之重,每一個字都似有排山倒海之威,轟轟隆隆的在羅格腦海中炸響。
一盤棋有遊戲規則。
一個家族有家法。
一個國家有法律。
水往低流,樹向陽光,鹿馬逐水草而居,候鳥依天時而徙。
就是這天,也有雨露風霜,也有四季分明。這地,也有山川湖泊,也有地脈龍氣。
世界萬物,日月星辰,莫不依規則而行。
羅格腦中如雷轟電閃,但覺妙悟明思不絕而來,手下妙著頻發,頃刻間已經扳回了局勢。
“世人諸多強者,無非是由力量而技藝,再由技藝而力量。正有觀樹是樹,觀花是花;觀樹不是樹,觀花不是花;以及觀花還是花,觀樹還是樹三重境界。其實返樸歸真,萬流歸宗,依然是徘徊門外罷了。我既然曾為十大魔導師之首,而你是我選之人(當然了,當時也彆無其它選擇),怎麼也不能給我丟臉!增長魔力之道,天長日久,急也急不得。可是如果眼光見識,還停留在觀花還是花,觀樹還是樹這一層上,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兩人棋局膠著。
“孩子,你那日所見的,是在所有規則之上的,這世界運行的最基本規律。隻是你現在力量不夠,還不能全部領悟罷了。現在你看了,但冇有看到;終有一日,你會看了萬物為空,但你還是看到了。”
轉眼之間,棋局急轉直下,羅德裡格斯已是岌岌可危了。
“我的孩子,有朝一日,當你麵對著理解了所有規則,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技巧和力量之人的時候,你要如何取勝呢?”
羅格這一次愣住了,那隻將要絕殺羅德裡格斯的手始終放不下去。
他苦思片刻,終於落下棋子,將死了羅德裡格斯,且要看他如何破解這局麵。
羅德裡格斯詭秘一笑,棋局驟生變化,那王飛了個大斜線,躲入角落自己的陣營中去了。同時,所有小兵都在原地升後,反而將羅格將死了。
“這!……你……你居然耍無賴?!”羅格氣得話都有些說不出來了。
“孩子,你再仔細看看,我是不是在無賴?”
羅格運起精神力仔細的探索起整個棋盤來,突然驚叫一聲:“啊!?這規則怎麼變了?”
“哈哈哈哈!我訂的規則,我當然可以改變它。就算你規則掌握的再好,隻要威脅到了我的存在,我就會設置一套新的規則來限製你,束縛你,直至絞殺你。”
這真正的力量,就是製訂規則。
羅格再次苦思起來。
突然,他站了起來,手一揮,所有的棋局都煙消雲散。
“我不玩了!”胖子笑眯眯的說。
“哈哈哈哈,”老死靈法師仰天長笑,道:“好,好,好!我雖然冇能躲過審判之光,但有了你和風月,這世間完美無缺的秩序,已經算是破了一角,不枉我一生心血了。”
狂笑中的死靈法師自下而上,突然亮了起來,軀體迅速化作無數光點,飛散在空中,隨後消失無跡。
“其實,還可以下我這一局啊。”羅格喃喃的說道,麵前又現出一個棋盤。
羅格這裡一王十後,老死靈法師那邊隻有孤零零的一個王,且動彈不得。
羅德裡格斯臨去前終於看到了這一局,眼眶中閃過一絲欣慰。
適才還熱鬨無比的小樓,這一刻卻顯得無比的空曠。
良久,一滴水滴落了下來,濺起幾片小小塵埃。
空白。
巨大的空白。
羅格不知道這空白該如何填補,也不想去填補。
壁爐裡的火漸漸的熄了,小樓裡慢慢的充斥了寒意。
對麵的那張椅子上,就在不久之前,還坐著羅德裡格斯,最偉大的死靈法師,一百多年來穩居大陸十大魔導士之首。可是現在,所有曾經的偉大,都已經逝如流水,隻有那把普普通通的椅子,還默默的立在那裡。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大魔導師至少還有九個,為什麼審判之光單單找上了羅德裡格斯?
羅德裡格斯蒼涼的聲音又在心底響起:“每一個大死靈法師都是操縱靈魂大師,這一點,大概就是神族追殺死靈法師最重要的理由。”
是了,一定是這個原因。靈魂,應該是神的領域,所以神以審判之光來滅絕一切瀆神者。相應的,光明教會以火刑柱來對付所有的異端。
隻是那高高在上的父神啊,你宣稱為眾生之父,你身為慈愛祥和之身,聖光照耀之下,眾生莫不分享你的榮光。
無人敢大聲頌念你的名,隻會全心意的聆聽你的教誨,遵從你的指示,將你的福音帶至每一個角落。
隻要信仰你的名,那苦痛的,必得救贖;那饑餓的,必會飽食;那寒冷的,必將溫暖。
這種種恩賜之下,何以容不下一點點的異端呢?
曾經是最偉大的死靈法師,如今連一點靈魂的印記都未曾留下。再過得幾十年,記得他的人都隨風月逝去的話,後世恐怕再也無人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吧。倒是這把他曾經坐過的椅子,無知無覺,堅固持久,或許會再經曆百年以上的歲月呢。
冥頑多長命,靈秀易早夭。這又是何道理?
既然有了靈魂法珠,羅德裡格斯要躲過審判之光,安心過得幾百年,絕對不成問題,為何他一定要選擇與神族對抗之路?為何拚卻放棄幾乎無儘的生命,也要給這世界的秩序投下一點變數?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子照在羅格的臉上。冇有了爐火,小樓裡早已經冷如冰窖。
羅格靜靜的坐在窗前,身旁還是那盤剛剛開局的棋局。他苦苦的思索著,卻不知自己早已經是淚流滿麵。
回想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經曆,似乎一直缺少了什麼。在道德學者那裡,自己算得上是無惡不作了;在貴族當中,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也就是不上不下的。殺人、放火、強暴、陷害甚至行善積德都做過了不少,可這一切的行為背後,又是為了什麼呢?無論為善為惡,總是有個目標的,自己的目標在哪裡?
難道說自己二十三年來,這所謂人生意義,都是一片空白?
黑霧湧動,風月靜靜自異界跨了出來。
羅格看著風月,突然痛哭起來。
風月巨大的骨翼張開,輕輕將羅格罩了起來,骨翼下是一個溫暖的世界,就如這世上最後的庇護所一般。
一縷陽光照在羅格的臉上,提醒他新的一天已經到來了。
羅格猛然站起來,四處張望,才發現風月已經回到了異界。
略略活動了一下已經發麻的手腳,嘿的一聲,胖子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濁氣。“啊啊啊啊!”他又學著猩猩一樣捶擊了一番自己的胸膛,纔多少提聚起一點精神來。“嗵嗵”,又在原地跳了起下。突然他停了下來,慢慢的臉上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