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7章

雪停了。

青州城的冬日難得放晴，陽光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方振眉站在迴廊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的山脊線。

他比往常沉默了許多。

自那夜成功引靈氣入體以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七日。丹田中那一絲清涼之氣安安靜靜地盤踞著，與真氣井水不犯河水。他嘗試過繼續吸納更多的靈氣，但那些靈氣依然像受驚的蝴蝶，一觸即散。

不過他不急。

讓他沉默的原因，不是修鍊，而是方浩軒。

那日城西宅院中的密談，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方浩軒與劉子軒勾結，圖謀方家嫡係，這件事遲早會發酵。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夠將劉家及其背後勢力一網打盡的時機。

“三少爺，您又在發獃。”宋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過來，笑著搖了搖頭，“小小年紀，心事倒不少。”

方振眉接過薑湯，微微一笑：“宋伯，我問您一件事。”

“您說。”

“劉家在青州城立足多久了？”

宋伯微微一愣，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劉家來青州城比方家晚不了幾年，算起來也有三代了。不過劉家那起子人，跟咱們方家不是一路。家主不跟他們來往，是對的。”

“劉家背後有靠山嗎？”

宋伯的目光閃了閃，壓低聲音：“三少爺怎麼想起問這個？”

方振眉端起薑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上次劉二爺來的時候，我瞧他腰間那塊玉佩不是俗物，隨口問問。”

宋伯點了點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劉家背後確實有人。老奴聽人說過，劉家每年都要往落霞山送一批東西，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但那落霞山，可是有仙人的地方……”

落霞山。

又是落霞山。

方振眉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仙人也會收凡人的供奉？”

“仙人也是人修出來的，哪裏真的不食人間煙火？”宋伯嘆了口氣，“不過這話也就是在方家說說，出去可不敢亂講。那些修真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咱們江湖人在人家眼裏，不過是會點拳腳的螻蟻罷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宋伯走後，他獨坐在迴廊下，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思緒翻湧。

劉家每年往落霞山送東西。落霞山有修真者。劉子軒口中說的“上麵”，很可能就是指這個。

如果劉家真的有修真者撐腰，方家的處境就遠比想像的更加危險。一個江湖世家，哪怕在青州城再有根基，也絕不可能與修真者抗衡。

但他隱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修真者在世俗使用法術會受到天地規則壓製，實力大打折扣。這是方天豪曾經說過的話。如果劉家背後的修真者不能輕易出手，那麼方家就還有喘息之機。

可問題是，他不確定劉家背後的修真者，實力到了什麼程度。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將薑湯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當夜，月黑風高。

方振眉換了一身深色衣衫，悄無聲息地翻出了方家院牆。七歲的孩童翻牆而出，這本是不可思議的事，但他前世的身法何等精妙，即便隻使出皮毛，也足以讓巡夜的家丁毫無察覺。

青州城的夜很安靜。雪後的街道上積著薄冰，月光照在上麵，泛著冷白色的光。方振眉沿著牆根的陰影疾行，身形如鬼魅般飄忽，腳步落地無聲。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那處宅院。

那日跟蹤方浩軒發現的宅院，是劉子軒的據點。方浩軒既然已經與劉家搭上了線，那裏一定還有更多的線索。

宅院外的老槐樹上，方振眉再次找到了那夜的藏身之處。他輕輕躍上枝頭，藉著枝葉的遮擋，居高臨下地觀察院中的情形。

院中亮著燈火。

透過窗紙，可以看見兩個人影對坐。

一個是劉子軒。

另一個，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看不清麵容。

方振眉屏息凝神，將聽覺發揮到極致。前世四十餘年的江湖歷練，讓他的耳力遠超常人，即便隔著一層牆壁，也能聽清院中人的對話。

“……方家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這是劉子軒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方浩軒那個蠢貨，還真以為自己能當上家主。”

“他當然當不上。”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渾厚，像一口老鍾在震動，“但我們需要他當這個幌子。方家倒了之後，青州城的江湖勢力就全是劉家的了。”

“叔父說得是。”劉子軒笑道，“不過方家那個方天豪，武功不弱，硬碰硬怕是有些麻煩。”

叔父？

方振眉心中一動——劉世榮？不對，那日來方家的劉世榮聲音不是這樣。這個聲音更低沉，更有壓迫感。

“方天豪不過是個二流巔峰，不足為慮。”那低沉的聲音說道，“倒是他那個兒子，你上次提過。”

“方振眉？一個七歲的小孩罷了。”

“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在切磋中讓方浩軒那個廢物灰頭土臉，這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那聲音頓了頓，“我調查過，方振眉五歲參加家族天賦測試，悟性上等，寫的字連方家那些老傢夥都驚嘆。這孩子，不能留。”

方振眉心中一凜。

不能留。

這三個字，他前世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意味著一場生死較量。

“叔父的意思……”劉子軒的聲音有些遲疑，“要對一個孩子下手？”

“無毒不丈夫。”那低沉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方家嫡係一脈，隻要方天豪父子一死，剩下那些老弱婦孺，還不是任人宰割？方浩軒那個蠢貨，到時候不過是咱們手裏的一顆棋子。”

方振眉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嵌入掌心。

他不怕死。前世他麵對過無數次生死危機，哪一次不是從容應對？但聽到有人要殺他的父親，他心中還是湧起一股不可遏製的怒火。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武功更重要。”

他懂了。

那是羈絆。

那是他在前世從未擁有過的，親情。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意，繼續聽著院中的對話。

“時間呢？”劉子軒問。

“不急。方家那邊，先讓方浩軒把嫡係的情況摸清楚。等落霞山那邊有了回信，就動手。”

落霞山。

方振眉心中一動。

“那位仙人，真的會出手嗎？”

“仙人不會出手，但仙人會給咱們丹藥。有了丹藥，劉家的實力就能提升一大截。”那低沉的聲音頓了頓，“方家那邊，你盯緊了。那個方振眉，尤其要注意。”

“叔父放心。”

院中的對話還在繼續，但方振眉已經不需要再聽了。

他輕輕從樹上飄落，像一片枯葉，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那雙眼睛中，卻藏著刀鋒般的光。

回到方家時，已近三更。

方振眉沒有回房睡覺，而是徑直去了方天豪的書房。書房裏還亮著燈，方天豪正坐在桌前翻閱賬冊，見兒子推門進來，微微一愣。

“振眉？這麼晚了，怎麼不睡？”

方振眉走到桌前，看著父親那張粗獷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前世他沒有父親，沒有母親，隻有師父蕭秋水在“振眉閣”中留下的教誨。而今生，他有。

他不能失去。

“爹。”方振眉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我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方天豪放下手中的賬冊，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卻沉穩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孩子，不像個孩子。

“什麼事？”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將在城西宅院中聽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方天豪。他沒有說自己是翻牆出去的，隻說是無意中聽到方浩軒與人密談。方天豪聽完，臉色鐵青。

“方浩軒？他敢！”方天豪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我方家待他不薄，他竟敢勾結外人圖謀嫡係！”

“爹，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方振眉平靜地說，“劉家背後有修真者撐腰，硬碰硬，方家不是對手。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方天豪看著兒子，眼中的神色複雜至極。他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一個七歲的孩子，聽到家族危機的訊息，不哭不鬧，不慌不亂，還能冷靜地分析局勢，給出建議——這真的是他的兒子嗎？

但此刻不是追問這些的時候。

“你有什麼想法？”方天豪問。

方振眉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第一，不要打草驚蛇。方浩軒的事，暫時不要聲張，讓他以為我們還不知道。”

“第二，暗中加強方家的防備。劉家動手之前，一定會先摸清方家的底細，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第三，我需要知道劉家背後的修真者到底是誰，實力如何。隻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方天豪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臉，看著那雙不屬於七歲孩童的眼睛，心中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

“振眉，你……真的是我方天豪的兒子嗎？”

方振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爹，我是您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方天豪盯著他看了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沉聲道：“劉家的事，爹來處理。你還小，不要插手。”

方振眉沒有說話。

但他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夜深了。

方振眉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有躺下。他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那一絲靈氣依然安靜地盤踞著。它還很弱小，像一顆剛剛埋入土中的種子，看不出任何生機。但方振眉知道，隻要給它時間，它終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而那一天到來之前，他需要變得更強大。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方家，是為了父親，是為了那些他在意的人。

方振眉睜開眼，望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灑在積雪上，將整座青州城照得如同白晝。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望向遠方。

那裏，是落霞山的方向。

那裏，住著仙人。

那裏，也許藏著這個世界的秘密。

也是他必須麵對的，下一個戰場。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丹田中，真氣和靈氣各自盤踞，像兩條河流，緩緩流淌。

他不知道仙武雙修這條路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窗外的雪又開始飄了，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在青州城的屋簷上。

方振眉的呼吸漸漸悠長，心跳漸漸緩慢，整個人與夜色融為一體。

這一夜，他修鍊了很久。

直到東方泛起第一抹魚肚白，他才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緩緩散開。

他站起身來，推開窗戶，冷冽的晨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

“新的一天。”他輕聲說道，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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