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6章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大半年過去。

方振眉已經七歲了。秋去冬來，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青州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雪花覆蓋了整座城，屋頂上、牆頭上、院子裏，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

方振眉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坐在書房的火盆旁，手中捧著一本《青州府誌》，慢慢地翻看著。這是他從方家藏書樓中找到的一本舊書，記載了青州城及其周邊地區的地理風物、人文歷史，其中也提到了修真者的存在——

“青州城外百裡，有山名曰落霞，相傳有仙人居之。山中時有異光衝天，聞者謂之‘仙人渡劫’雲雲。然入山者多迷途，鮮有歸者，故鄉民莫敢近……”

落霞山。

方振眉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中。

他在方家已經生活了七年。這七年來，他一邊暗中修鍊前世武功，一邊觀察著這個世界的一切。他已經能夠熟練運用方家“青城三十六式”，內功也達到了三流高手巔峰。更重要的是，他對靈氣有了更深的感知——那些飄散在天地間的靈氣，他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就像無數細小的螢火蟲，在空中飛舞盤旋。

但他始終無法捕捉它們。

每次他試圖引導靈氣入體，那些靈氣就會像受驚的蝴蝶，四散而去。他嘗試了無數次，失敗了無數次。但他不急——前世的蕭秋水曾說過：“振眉，武學之道，在於一個‘悟’字。你能悟出別人悟不出的東西，這就是你的優勢。”

他一直在悟。

“三少爺，家主請您去前廳。”門外傳來宋伯的聲音。

方振眉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向門外走去。穿過迴廊，來到前廳，方天豪正坐在主位上，麵前站著一個方振眉不認識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四十餘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麵容陰鷙，一雙三角眼閃爍著精明的光。他見方振眉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天豪兄，這便是令郎？”那男子問道。

方天豪點了點頭，招手讓方振眉走到身邊：“振眉，來見過劉家的劉二爺。”

方振眉心中一動——劉家。

青州城有兩個江湖世家，一個是方家，另一個便是劉家。兩家同在青州城立足，表麵相安無事，暗中卻時有摩擦。方振眉從宋伯口中聽說過不少劉家的事——欺壓百姓、強買強賣、勾結官府，種種劣跡，不一而足。

劉二爺名叫劉世榮，是劉家現任家主劉世傑的胞弟，在劉家掌管外務。此人武功不弱，據說已臻一流高手境界，在青州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劉二爺。”方振眉行了一禮，不卑不亢。

劉世榮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天豪兄，令郎小小年紀，氣度不凡，將來必成大器啊。”

方天豪哈哈大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哪裏哪裏，劉二爺過獎了。”

方振眉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劉世榮。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這個人的笑容不達眼底，那雙三角眼中藏著的，不是善意，而是算計。

劉世榮和方天豪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方振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轉頭問道：“爹，劉家來做什麼？”

方天豪收斂了笑容，沉吟片刻，道：“劉家想在城南開一家賭坊，想拉方家入股。”

“爹答應了？”

“沒有。”方天豪搖了搖頭，“我方家世代習武，從不涉賭。劉家那些營生，我不想沾。”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劉家在青州城勢力不小，咱們方家也不能得罪太狠。所以爹隻是敷衍了幾句，沒有把話說死。”

方振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他在心中已經記下了劉家的事。

幾日後，方振眉在城外練功時，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鬼鬼祟祟地沿著山間小道向城中走去，雖然刻意掩藏了行跡，但在方振眉眼中，那拙劣的偽裝幾乎和沒有一樣。

是方浩軒。

方振眉心中一凜，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方浩軒比他大三歲，今年十歲，武功尚可，但遠遠不夠察覺一個前世四十餘年的江湖高手跟蹤。方振眉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像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綴在後麵，穿過山間小路，來到城西的一處偏僻宅院前。

方浩軒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跟蹤後，閃身進了院子。

方振眉在院外找了一棵大樹，輕輕躍上枝頭，藉著樹枝的遮擋，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院中的情形。

院中有兩個人。

一個是方浩軒。

另一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那少年穿著一件錦緞長袍，腰間佩著一柄鑲金嵌玉的長劍，麵容白凈，眉宇間帶著幾分倨傲之氣。

“劉子軒，你找我來做什麼？”方浩軒的聲音有些緊張。

劉子軒。

方振眉心中一動——劉家少主。劉世傑的獨子，劉家未來的繼承人。

劉子軒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但方振眉卻從中看到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陰狠。

“浩軒兄，別緊張，坐下說話。”劉子軒指了指院中的石凳，“我聽說，你上次在方家聚會上，被那個六歲的堂弟當眾落了麵子？”

方浩軒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咬了咬牙，沒有接話。

劉子軒繼續道：“浩軒兄，你是旁支，他是嫡係。你再怎麼努力，方家將來也不可能是你的。但如果咱們合作，情況就不同了。”

“怎麼合作？”

劉子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方家在青州城立足這麼多年，也該挪挪位置了。你們方家嫡係那一脈，該換個當家人了。”

方浩軒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們劉家，想要什麼？”

劉子軒笑道：“爽快。我們劉家要的很簡單——方家在城南的那幾間鋪子。事成之後，你當家主，我們拿鋪子，各取所需。”

方浩軒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方振眉在樹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中已經掀起了波瀾。

方浩軒勾結劉家，圖謀方家嫡係。這件事，他必須告訴父親。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劉子軒剛才提到了“上麵”，說明劉家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貿然出手，隻會打草驚蛇。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院中的兩人又交談了幾句，方浩軒便匆匆告辭離去。劉子軒獨自站在院中，望著方浩軒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諷。

“方家？嗬。”他輕哼一聲，轉身走進了屋內。

方振眉從樹上輕輕飄落，像一片雪花，無聲無息。他看了一眼那間宅院，轉身離去。

回到方家後，方振眉沒有立刻去找方天豪，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陷入沉思。

方浩軒勾結劉家，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劉子軒口中的“上麵”，讓他心中隱隱不安——劉家背後，莫非有修真者撐腰？

他想起前幾日在《青州府誌》中看到的那段記載——落霞山，傳說中的仙人居所。青州城附近的修真者，會不會就藏在那裏？

方振眉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無論劉家背後有什麼勢力，他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變強。

隻有變得更強，才能在危機來臨時保護方家，保護父親，保護那些他在意的人。

想到這裏，方振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那一縷真氣靜靜地盤踞著，已有拇指大小。七年的修鍊，從未間斷，他的內力已經相當深厚。但真氣不是他唯一的目標——他需要靈氣。

他需要開啟那扇門。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按照前世《秋水心經》中的法門，將意念凝聚成一線，緩緩向四周探去。這一次，他沒有急躁，沒有強求，隻是靜靜地感受著那些飄散在天地間的靈氣。

雪花在窗外無聲飄落。

天地間一片寂靜。

方振眉的意念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在虛空中緩緩延伸。他感受著那些靈氣——它們像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他不再試圖去“抓住”它們，而是讓自己沉浸其中，與它們融為一體。

前世蕭秋水教他“驚天一劍”時，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振眉，這一劍，不是用劍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劍就到。”

此刻，他將這句話用在了靈氣上——不是用意念去捕捉靈氣，而是用心去感應。心到，靈氣就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方振眉的呼吸越來越悠長，心跳越來越緩慢，整個人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流，像一葉扁舟，在無邊的海洋中緩緩前行。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那是一縷極其細微的清涼之氣，從他的眉心處緩緩滲入，如同山澗中的一滴清泉，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那清涼之氣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傳來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靈氣！

方振眉心中一震，幾乎要跳起來。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前世的經驗告訴他，修鍊時最忌心浮氣躁。

他引導著那一絲靈氣，沿著經脈緩緩運轉。靈氣在經脈中流淌的速度極慢，像是一條細細的溪流，在崎嶇的山間艱難前行。方振眉的經脈是修鍊真氣的經脈，對於靈氣來說，並不通暢。他需要一條一條地打通。

這一過程極其痛苦。

靈氣與真氣不同，真氣熾熱如火，靈氣清涼似水。兩種力量在體內交織，像冰與火的碰撞，帶來一陣陣劇烈的疼痛。方振眉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停下來。

前世的他，跟隨蕭秋水學藝時，吃過比這更苦的苦。那時候他根骨平平，天賦不如師兄弟們，但他從不放棄。蕭秋水教一遍，別人練十遍，他便練一百遍。靠著這份堅韌，他才能在二十餘歲時名震天下，才能在金人擂台上以“驚天一劍”破解“鷹燕雙殺”，才能成為蕭秋水之後最令人驚艷的弟子。

這些苦，他吃得起。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絲靈氣終於在他的丹田中安頓下來。它靜靜地盤踞在真氣旁邊，與真氣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

雖然隻有一絲靈氣，雖然這隻是仙武雙修的第一步，但這一步，已經足夠了。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此刻忽然浮現在腦海中——“振眉，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沒走過的。但沒走過，不代表不能走。”

靈氣與真氣，仙道與武道，萬年來無人能兼修。但今天，他邁出了第一步。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冽的寒風吹進來，夾雜著雪花，撲在他的臉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衣白不沾塵，悠然無羈。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窗外，雪還在下。青州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中，萬家燈火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方振眉的目光越過城牆，望向遠方。那裏，是落霞山的方向。

劉家、修真者、暗處的陰謀——這些都將是他在這個世界必須麵對的考驗。

他不怕。

前世二十餘歲初出茅廬，他便能在血河車外與鐵星月、陳見鬼、大肚和尚打成一團，以“驚天一劍”硬拚方歌吟的天下最佳守招“海天一線”。轉瞬從方中平手中救下郭傲白，硬受霍無用一擊並將他打出去，一招擊敗與諸葛正我齊名的“長笑幫”幫主曾白水。在金人意圖毀滅中原武林的擂台上，他以“驚天一劍”擊敗了金太子的“鷹燕雙殺”，挽救了中原武林的尊嚴。

這一世，他同樣不會退縮。

方振眉關上窗戶，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那本《青州府誌》。書頁上記載著落霞山的傳說——山中常有異光衝天，鄉民謂之“仙人渡劫”。

也許，那裏藏著這個世界更多的秘密。

他需要親自去看一看。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方家的事處理好。

方浩軒和劉家勾結，這件事不能拖太久。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夠將劉家及其背後勢力一網打盡的時機。

方振眉放下書卷，走到床邊，盤膝坐下，重新入定。

丹田中，那一絲靈氣靜靜地盤踞著，與真氣和平共處。他嘗試著將兩者同時運轉，兩股力量在經脈中交匯，又分開，像兩條河流，各自奔流。

方振眉閉上眼睛，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這條路，他要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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