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7章

沈清辭回到落霞山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山巔的石殿在暮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青灰色的巨石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沈清辭在殿前站定，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了進去。

殿中幽暗，隻有一盞油燈在角落中發出微弱的黃光。青玄真人盤膝坐在石台上，雙目微闔，膝上橫著那柄拂塵。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目光如兩道冷電，落在沈清辭身上。

“回來了？”青玄真人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弟子回來了。”沈清辭躬身行禮，雙手呈上那份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報告，“弟子在青州城停留十日，已將方家情況查明，請師父過目。”

青玄真人接過信紙，展開，緩緩閱讀。

殿中安靜得隻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沈清辭低著頭，不敢看師父的表情。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過了許久，青玄真人放下信紙，抬眸看著他。

“根骨清奇，確有異常——就這些？”

沈清辭心中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弟子十日觀察，方家那孩子確實天賦異稟，武功遠超同齡之人。但弟子反覆查探，並未發現他身上有靈氣修為的跡象。其武功過人，或係天資使然，與修真無涉。”

青玄真人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中，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沈清辭讀不懂的東西。沈清辭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般，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移開目光。

“清辭，你跟了我幾年了？”青玄真人忽然問。

“回師父，五年。”

“五年。”青玄真人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應該知道，欺師之罪，在落霞山是什麼後果。”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但他抬起頭，直視著師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弟子不敢欺瞞師父。弟子所說，句句屬實。”

青玄真人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罷了。你辦事一向穩妥，為師信你。”

沈清辭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落了地，但他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躬身行禮：“多謝師父信任。”

“不過——”青玄真人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那個方家，不能留。”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師父，沒有說話。

“劉家那邊，為師已經傳信，讓他們儘快解決方家。”青玄真人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個江湖世家，翻不起什麼浪。等方家倒了，那個孩子的事，自然會水落石出。”

沈清辭低下頭：“弟子明白了。”

“你回去休息吧。青州城那邊，你繼續留意著。”

“是。”

沈清辭轉身走出石殿。殿外，暮色四合，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正在緩緩消退。他站在雪地上，望著山腳下的青州城方向，沉默了很久。

師父對方家的態度已經明朗——不是收服，不是拉攏，而是消滅。

沈清辭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方振眉那張稚嫩的臉，那雙沉穩得不像七歲孩童的眼睛。他想起了那個孩子在月光下修鍊的身影，想起了他點出那一指時無聲無息的從容。

那個孩子，會死嗎？

沈清辭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選擇。

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居所，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同一時刻，青州城西劉家。

劉世傑手中捏著一封剛從落霞山送來的信函，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狂喜。

“爹，真人怎麼說？”劉子軒站在一旁，急切地問道。

劉世傑將信函遞給兒子，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真人說了，讓咱們儘快解決方家。這一次，真人不會再攔著咱們。”

劉子軒接過信函，飛快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爹，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越快越好。”劉世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方家那邊，上一次雖然擊退了咱們，但他們自己也傷了不少人。方天豪的傷還沒有好全，方家的那些護衛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個月內恢復元氣。現在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劉子軒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劉世傑叫住了他，“這一次，不要再像上次那樣輕敵。方家那個孩子……”

劉子軒的腳步頓了一下：“爹的意思是？”

“那個孩子不能留。”劉世傑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上次他一指點退了世榮，你知道世榮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動不了。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做到這種事，要麼是他身上有古怪，要麼是方家藏了什麼秘密。不管是什麼，那個孩子都必須死。”

劉子軒點了點頭：“爹放心，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他出手的機會。”

劉世傑擺了擺手，劉子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廳。

大廳外，迴廊的陰影中，方浩軒靠在柱子上，聽著大廳中傳出的對話聲。他的臉色蒼白，雙手微微發抖。

劉家要動手了。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決戰。

方浩軒想起那一夜，他站在方家院牆外，方振眉站在院中月光下，隔著院牆看著他。那個孩子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棵剛栽下的樹苗。

可就是那個眼神，讓方浩軒落荒而逃。

方浩軒咬了咬牙，轉身走入了迴廊更深處的黑暗中。但他的腳步比往日更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猶豫什麼。

方家宅院，深夜。

方天豪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一封剛從林家送來的密信。信是林遠圖親筆所寫，字跡工整，但字裏行間透著一股緊張：

“天豪兄，劉家近日異動頻頻，落霞山已傳信催促其動手。據城中眼線回報，劉家正在調集人手、分發丹藥，恐不日將有大動作。望兄早作準備。遠圖頓首。”

方天豪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張粗獷的麵孔映得有些蒼白。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方天豪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書房，在院中站定。

“來人！”

“家主有何吩咐？”宋伯的聲音從迴廊另一頭傳來。

“傳我的話——從今晚開始，方家進入最高戒備。前院後院，晝夜輪值，不許有任何疏漏。老弱婦孺集中到後院廂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出。”

宋伯麵色一凜：“是。”

方天豪又叫住了他：“去把振眉叫來。”

“三少爺他……已經在院中了。”宋伯指了指院中老槐樹下的方向。

方天豪轉過頭，看見方振眉正站在老槐樹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沒有穿外衣，隻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夜風吹過，衣角輕輕飄動。

方天豪大步走過去，在兒子身邊站定。

“你都聽到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方天豪看著他那張稚嫩的臉，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怕不怕？”

方振眉抬起頭，看著父親，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不怕。”

方天豪看著那笑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七歲的孩子，麵對劉家的進攻，麵對修真者的威脅，麵對可能到來的生死之戰，竟然說“不怕”。

“振眉。”方天豪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這一次……”

“爹。”方振眉打斷了他的話，“方家不會有事的。”

方天豪看著他那雙清澈而沉穩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爹信你。”

夜深人靜。

方振眉盤膝坐在床上，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各自盤踞。那股新力量安靜地懸浮在丹田最深處，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清光。這半個月來，他每日都在嘗試將這股新力量融入“點石成金”指法之中，從最初的生澀到如今的熟練，進步肉眼可見。

方振眉深吸一口氣，將新力量凝聚於指尖，按照前世的運勁法門，緩緩引導。新力量在經脈中流淌，速度極快，所過之處傳來一陣溫熱的舒適感。他將這股力量逼到指尖，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虛空中輕輕一點。

無聲無息。

但方振眉知道，這一指的威力，比半個月前大了不止一倍。前世“點石成金”的精髓，不在於力量的大小，而在於力量的精準和對勁道的把握。一指的點出，石破天驚。這一世，他體內的新力量比前世的真氣更加精純，雖然量還遠遠不夠，但質已經超越了前世。

方振眉收回手指，睜開眼，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還不夠。

還遠遠不夠。

但方向對了。

他正要繼續修鍊，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輕到連方家巡夜的家丁都沒有察覺，但方振眉聽出來了——那是人的腳步聲。

他悄無聲息地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院牆外的陰影中，一動不動。

方浩軒。

他又來了。

方振眉沒有出去。他隻是安靜地站在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方浩軒站在院牆外，像是在猶豫什麼。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隻是站在那裏，望著方家宅院的院牆，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他終於轉過身，走入了黑暗中。

方振眉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人，你救不了。但有些人，你救得了，隻是時機未到。”

方浩軒，屬於哪一種？

方振眉不知道。但他知道，方浩軒心中還有猶豫，還有掙紮。也許，還來得及。

方振眉轉身回到床上，盤膝坐下，繼續修鍊。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方振眉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那個方向。

青玄真人。

劉家。

沈清辭。

那些人，那些事，遲早會來到他麵前。

但他不急。

方振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新力量安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清光。

明天，還不知道會帶來什麼。

但此刻，他隻想修鍊。

變強。

隻有這樣，才能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護好方家，保護好那些在意的人。

夜風拂過，老槐樹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處，傳來更夫敲響梆子的聲音，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方振眉睜開眼，望向窗外。

天還沒亮。

但黎明，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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