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行萬古 第16章

沈清辭在青州城已經待了十日。

這十日，他走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從茶樓酒肆到藥鋪布莊，從街邊小販到客棧掌櫃，旁敲側擊地打聽著方家的訊息——尤其是方家那個七歲孩子的訊息。他聽到的故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離奇。五歲能寫一手好字，六歲在切磋中讓十歲的堂兄狼狽不堪，七歲以一指擊退二流巔峰高手——這些事若隻發生一件，還可以用“天才”來解釋，三件加在一起，便不再是“天才”二字能涵蓋的了。

那個孩子身上，一定有靈氣。

沈清辭幾乎可以確定。但僅憑旁人的描述，還不足以讓他做出最終判斷。他需要親眼看到。

今夜是他在青州城的最後一夜。他決定在離開之前，最後一次去方家宅院附近看看。

子時已過，青州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將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晝。沈清辭沿著牆根的陰影疾行，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鍊氣中期的修為，讓他在世俗中行走時如魚得水，沒有人能發現他的蹤跡。

方家宅院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矗立著，灰色的院牆在積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穩。前院的燈火已經熄滅，隻有後院還亮著一盞微弱的燈光。

沈清辭在方家院牆外的一棵大樹上找到了藏身之處。他輕輕躍上枝頭，藉著枝葉的遮擋，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院中的情形。

然後他看到了方振眉。

那孩子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院中央的老槐樹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將那道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清辭屏息凝神，將靈覺發揮到極致。

他感受到了。

那孩子體內，有兩種力量在運轉。一股熾熱如火，沿著經脈奔湧——那是真氣，江湖人修鍊的內力，雖然還算不上深厚，但運轉的路徑和節奏卻精妙得令人難以置信，彷彿一個浸淫武道數十年的老宗師在運功。另一股清涼似水，安靜地盤踞在丹田深處——那是靈氣。微弱，但確鑿無疑。

真氣與靈氣，在同一具身體內同時運轉，並行不悖，甚至隱隱有一種相互呼應的趨勢。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仙武雙修。

萬年來，無數人嘗試過這條路，卻從未有人成功過。修真者和江湖人是兩個體係，靈氣和真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從未有人能同時修鍊兩者而不走火入魔。

但這個七歲的孩子，做到了。

沈清辭的手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是震驚，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師父青玄真人說過，這世上有些東西，比丹藥和功法更珍貴。比如——一個萬中無一的天才。

可天才一旦不能為己所用，就是最大的威脅。

沈清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觀察。

方振眉忽然睜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虛空中輕輕一點。無聲無息，看不出任何威勢。但沈清辭注意到，院角那塊青石上，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

那是什麼指法？不似江湖上任何一門武功，倒像是……專門為靈氣量身打造的招數。

沈清辭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孩子，不僅修鍊了靈氣，還將靈氣融入了武功之中。

院中，方振眉收回手指，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精準地落在了沈清辭藏身的方向。

沈清辭渾身一僵。他被發現了。

他明明已經收斂了全部氣息，鍊氣中期的修為在世俗中幾乎沒有破綻可言。但那個七歲的孩子，就是發現了他的存在。

方振眉看著那個方向，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也沒有任何驚訝或憤怒的表情。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朋友。

沈清辭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想離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那個孩子的目光像是有某種魔力，將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方振眉看了他幾息，然後低下頭，轉身走回了房間。院中的燈滅了。

沈清辭還蹲在樹上，一動不動。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方振眉到底發現了沒有？他為什麼沒有揭穿？他是真的沒看到，還是……故意裝作沒看到？

不對。那孩子一定看到了。否則他為什麼會在修鍊結束後，忽然抬頭望向自己藏身的方向？

可如果看到了，為什麼沒有反應？一個七歲的孩子，發現有人在暗中窺探自己，不應該是害怕嗎？不應該是去叫大人嗎？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從樹上輕輕飄落，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

他站在方家院牆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個決定。師父還在落霞山等著他的回信，等著他“看看那個孩子”的結果。他可以說出真相——方振眉體內有靈氣，而且是真氣與靈氣並行修鍊，仙武雙修。那樣的話，師父一定會對這個孩子產生興趣。築基後期的修真者，對“仙武雙修”的秘法怎麼可能不動心？但師父會怎麼做？將這個孩子帶上山，收為弟子？還是……將他抓來，逼問他修鍊的法門？沈清辭不知道答案，也不敢賭。

他又想起師父派他下山時說的那句話——“若是可造之材……”那句話沒有說完，但沈清辭知道，以師父的性格，可造之材的下場隻有兩種：為己所用，或毀之。

那個孩子，會成為哪一種？

沈清辭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個孩子今晚發現了他，卻沒有揭穿。那個孩子是故意的。他讓沈清辭看到他的修鍊，卻又給了沈清辭選擇的機會。你看到了。你決定吧。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城南走去。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快亮了。沈清辭坐在書桌前，拿起筆，鋪開紙。他要寫第三封傳信，也是離開前的最後一封。

筆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想起了方振眉那雙眼睛。清澈，沉穩，卻又不失溫和。那雙眼睛中，有一種他從未在七歲孩子身上見過的光芒——那是歷經滄桑之後才會有的通透，是洞察世事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神？

沈清辭咬了咬牙，終於落筆。

“青州城方家，幼子方振眉，根骨清奇，確有異常。然弟子經十日觀察，未發現其有靈氣修為之跡象。其武功過人，或係天賦異稟，與修真無涉。弟子已盡觀查明，即日返山復命。”

沈清辭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他騙了師父。

他隱瞞了真相。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但他知道，那個孩子不該在七歲的時候，就被一個築基後期的修真者盯上。

沈清辭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吹滅了油燈。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沈清辭站起身來，背上行囊，推門走出了客棧。他走出青州城南門時，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在積雪上，白得晃眼。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天的小城，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北方家宅院的方向。

那個孩子，此刻應該已經起來了。也許正在演武場打拳，也許正在書房讀書。

沈清辭收回目光，轉身走上了通往落霞山的山路。

他沒有回頭。但他心中知道，青州城的這個孩子，他忘不了。

方家宅院。

方振眉站在迴廊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望著城南的方向。

他今早起得比往日早了些。打完了三十六路拳法，吃過了早飯，便一直站在這裏，像是在等什麼人。

“振眉，你在看什麼？”方天豪從書房裏走出來，見兒子站在那裏發獃，開口問道。

方振眉微微一笑：“沒什麼。隨便看看。”

方天豪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瞭望，什麼也沒看到。“爹去城外看看田莊的情況，你在家好好待著，別亂跑。”方振眉點了點頭。

方天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門。

方振眉獨自站在迴廊下，手中的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喝。他知道，那個修真者今日會離開青州城。他昨晚看到沈清辭藏身樹上時，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來對付方家的。如果是敵人，不會在暗中觀察十天還不動手。如果是敵人，不會在他發現之後倉皇失措。那個人在猶豫，在掙紮，在做一個決定。

方振眉不知道沈清辭最終做了什麼決定，但他隱約覺得，那個人不會害他。

前世的蕭秋水曾對他說過：“振眉，這世上，有些人，你隻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可以信任。”

沈清辭就是那種人。

方振眉將涼茶潑在雪地上，轉身走回了房間。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修鍊不能停，劉家不會善罷甘休，落霞山遲早會再次派人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窗外，陽光照在積雪上，將整座青州城照得一片通明。

方振眉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中，真氣與靈氣各自盤踞。那股新力量安靜地懸浮在丹田最深處，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清光。

沈清辭的離去，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方振眉的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令人如沐春風。

院外，老槐樹的枝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議論什麼。

方振眉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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