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雨聲遲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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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寒剃度贖罪的訊息，不過幾日便傳遍了聽雪樓。

這般贖罪，已是世間少有的赤誠。

這些話傳入洛錦書耳中時，她正握著重劍，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

劍鋒劃破空氣，發出淩厲的破風之聲，一招一式，都帶著狠絕的力道。

洛錦書的雙手早已佈滿厚厚的繭子，掌心被劍柄磨出血泡。

可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依舊機械地重複著招式，從清晨到日暮，一刻也不肯停下。

洛錦書要讓自己忙到冇有半分空閒去想那些過往，去想那個跪在佛前贖罪的人。

旁人提起陸驚寒時，或同情，或感慨，或覺得他已然悔悟，值得原諒。

可洛錦書始終冇有半分波瀾。

在她看來，不過是陸驚寒自我安慰的把戲。

太可笑了。

洛錦書的劍招越來越淩厲，身手越來越矯健，聽雪樓上下無人是她的對手。

她把所有的情緒的恨全都傾注在劍鋒之上，彷彿那把劍，就是她為父複仇的利刃，是她斬斷過往的憑證。

大當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滿心心疼，她遞過一方錦帕，語重心長地開口：“錦書，歇歇吧，你的身手早已是樓裡頂尖，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洛錦書接過錦帕，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汗。

“陸驚寒的事，你也知道了。”大當家輕歎一聲，語氣緩和：“他散儘家產，落髮爲僧，日日叩階贖罪，為你父親修繕墳墓。”

“世間恩怨，終究要放下，你這般逼自己，苦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洛錦書的指尖猛地攥緊，錦帕被揉成一團。

她怎會不清楚？自己心底那一絲不該有的掙紮。

無數個深夜，洛錦書都想親手殺了陸驚寒，可她的手總是會顫抖。

她恨這樣的自己。

“我冇有逼自己。”洛錦書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我父的命，我這一生的苦難，不是陸驚寒磕幾個頭，散幾個錢就能抵消的。”

“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該看開了，放過你自己。”

洛錦書猛地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淒厲的嘲諷：“那誰放過我父親？誰放過當年跪在天牢外求救無門的我？大當家，我不是聖人，我做不到以德報怨。”

這時，一名負責打探訊息的弟子衝進來稟告：“大當家！附近的靜心寺突發大火，寺裡的僧人和香客被困，眼看就要葬身火海了！”

這那正是陸驚寒剃度修行的地方。

洛錦書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大當家臉色驟變，立刻下令：“所有聽雪樓弟子，即刻趕往靜心寺救人！”

洛錦書告訴自己，她隻是去救火，去救無辜的人，不是為了陸驚寒。

此時，靜心寺早已被熊熊大火吞噬，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木質的樓閣在烈火中劈啪作響，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

哭聲交織在一起，慘不忍睹。

洛錦書避開掉落的房梁與燃燒的木柱，憑藉矯健的身手，接連救出了兩名老僧與一名年幼的香客，將他們送到安全地帶。

就在她準備再次衝進火場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隻見陸驚寒身著破舊僧衣，光頭之上是幾處磕傷與燒傷，僧衣被火星燒出無數破洞，狼狽不堪。

他冇有顧及自己的傷勢，一次次衝進火海，將被困的人背出來，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從未停下。

洛錦書神色複雜，想說些什麼時，火場東側的禪房突然轟然坍塌，一根燃燒著的粗大房梁，朝著被困在角落的孩童狠狠砸去！

那孩童嚇得哇哇大哭，根本來不及躲閃。

陸驚寒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了那個孩子。

“轟隆——”

燃燒的房梁重重砸在陸驚寒背上，劇痛讓他劇烈顫抖，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

陸驚寒艱難抬眸，與洛錦書四目相對。

他趴在地上，背部被烈火灼燒，疼得渾身抽搐，卻擠出一個寬慰的笑，艱難呼喊：“錦書快跑這裡危險彆過來”

陸驚寒自己都已是奄奄一息，命懸一線，心裡想的卻是讓她安全。

洛錦書的腳步僵在原地，內心陷入極致的掙紮。

救他？

不行，他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不救？

眼前他捨身救人的模樣，又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洛錦書的心臟。

時間不等人，她轉身，又救出了兩名被困的香客。

陸驚寒被房梁壓住，動彈不得，眼瞧著烈火越來越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看著不遠處的洛錦書，陸驚寒的淚混著灰塵與鮮血，從眼角滑落。

他釋然的笑了，帶著悔恨與愛，道：“錦書啊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好愛你”

“我欠你的，欠洛家的，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你殺了我吧動手吧這樣你就能解脫了”

陸驚寒看著洛錦書，隻求能死在她手裡，讓她了結這段恩怨。

洛錦書握著劍的手再次顫抖。

她想起父親在天牢裡染鼠疫慘死的模樣，想起自己被逼簽辭官書的絕望。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洛錦書終究冇有邁出那一步，她冇有伸手，去救那個火海之中，向她懺悔的男人。

她轉過身，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身後，烈火的咆哮聲越來越響，陸驚寒的呼喊聲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熊熊火光之中。

大火被撲滅時，靜心寺已成一片廢墟。

陸驚寒的身影徹底化為灰燼，消散在天地之間。

末了，洛錦書站在廢墟前，久久冇有說話。

冇有大仇得報的狂喜，冇有解脫的輕鬆，隻有一片空茫，如同心被掏空了一般。

“爹，女兒做到了。”

洛錦書輕聲說。

她成功了，她的仇人全都死了，父親的血海深仇得報。

洛錦書因身手卓絕和心懷正義，為天下百姓洗刷無數冤屈，大當家力排眾議，推舉她成為聽雪樓二當家。

月餘後，洛錦書依舊穿著黑衣，握長劍，她不再被兒女情長牽絆，不再被過往傷痛困擾。

她帶著聽雪樓的弟子，行走於江湖與市井之間。

逐漸完成當年她考入大理寺時，許下的秉公執法，為天下伸冤的心願。

站在群山之巔，洛錦書終於露出一抹淡笑。

她抬頭望天，說：“爹，您可以安息了。”

餘生漫漫，洛錦書守著心中正義，一路前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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