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賜婚聖旨一下,我在宮中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皇後撥了偏殿讓我養傷,太醫天天來請脈,宮女們伺候的十分周到。
傅南嶼那一腳踹斷了我兩根肋骨,太醫說要臥床靜養一個月。
太子每天都來看我,他話不多,有時坐在床邊批摺子,
有時帶一碟宮外的點心,有時就靜靜坐著看我喝藥。
我輕聲說,“殿下不必天天來的。”
他頭也不抬的回道:“本宮願意。”
有一次他帶來一碗熱乎的桂花糕,我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紅了。
他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搖搖頭,看著碗裡的桂花糕,“我娘在世的時候,也最愛做這個。”
太子沉默了片刻,“以後你想吃,我天天給你做。”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是上輩子不曾有過的感覺。
嫁給傅南嶼的那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討好卑微。
我從冇被人珍視過,也不知道被珍視是什麼滋味。
原來就是這樣,像春風拂過,像冬火暖身。
養傷第七天傍晚,宮女來報,說傅南嶼跪在宮門外求見我一麵。
明天他就要被押往北境流放了,我放下藥碗沉默了片刻,“讓他進來吧。”
太子正好在,聞言皺了皺眉,冇說什麼起身走到了屏風後麵。
我知道他不是要偷聽,隻是不放心我一個人見傅南嶼。
傅南嶼被帶進來時,我幾乎認不出他。
他穿著灰白囚服,披頭散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捱過打。
昔日意氣風發的永安侯,如今像條喪家之犬,走路都在發抖。
他走到我床前三步遠的地方,撲通一聲跪下。
“月如”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冇再往下說,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眶瞬間就紅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個字,“我都想起來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僵,“你說什麼?”
“我都想起來了。”他重複道,聲音抖得更厲害。
“那佛堂,那白綾,我全都想起來了。”
他像被重錘擊中,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從喉嚨裡擠出來。
“月如,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你在佛堂跪的那些年,我每次去都看見你跪在蒲團上,膝蓋全是血。”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我讓你懺悔,讓你求夢薇原諒。你說你冇做過,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以為夢薇不會騙我,以為她是最善良的人,以為你心思歹毒容不下她。”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腫的像核桃。
“可我想起來了,月如,我全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的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想起你嫁進侯府那天,穿著大紅嫁衣,蓋頭下的臉比誰都好看。”
“新婚夜我喝得爛醉,嘴裡喊著夢薇的名字。你替我擦臉脫靴,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你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婆母逢人就誇你。可我從冇誇過你一句,因為我覺得你不配。
你不是夢薇,做什麼都不配。”
“夢薇恢複女兒身後天天來侯府訴苦,你委婉勸我收斂,我一巴掌扇過去,看都冇看你一眼。你捂著半邊臉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我想起我們的孩子。”
說到這裡,他幾乎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金磚的縫隙,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三個月,你懷了三個月。我親手端了藏紅花給你,你後來再也冇能懷孕。”
他忽然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扇自己耳光。
每一下都用了全力,臉頰很快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我是畜生,月如,我是畜生”
我冇有攔他,平靜地問,“後來呢?”
他停下來抬頭看著我,滿臉血和淚,狼狽不堪。
“後來夢薇說,是你逼她扮男裝,搶了她的姻緣。”
“我冇問過你一句,就把你拖進佛堂,讓你日夜懺悔,膝蓋跪得化膿潰爛也不許起來。
你每次昏過去,我就讓人用冰水潑醒你。”
“有一次你燒得渾身滾燙,我以為你要死了,心裡卻想,死了也好,夢薇就不用受氣了。”
“十年,你跪了整整十年。我每次去看你,都隻說一句話,懺悔吧,求夢薇原諒你。你從冇說過自己冤枉,隻是看著我,眼裡全是血絲。最後那天晚上,我帶著白綾去了佛堂。”
他整個人伏在地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說,夢薇說得對,你活著隻會害人,以死謝罪吧。你問我,侯爺,你可曾查過真相?
我說夢薇不會騙我。”
他的眼淚滴在金磚上,像斷了線的珠子。
“你笑了一下,然後自己接過了白綾。我冇有攔你,就站在門口看著你”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屋裡安靜的隻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我端起茶盞喝了口水,手指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月如”他跪著往前爬了幾步,不敢碰我,隻敢跪在我腳邊。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的孩子。那十年的每一個日夜,每一滴血和淚,都是我欠你的。
我這輩子還不清了。”
“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死我絕不活著。”
我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傅南嶼。”
他立刻安靜下來,像個等待判決的囚徒。
“你說你想起來了。”我頓了頓,“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我的孩子不會活過來,我膝蓋上的疤不會消失。那十年的日夜,不會因為你一句對不起就變成一場夢。”
“侯爺,我不恨你了。恨一個人太累,我上輩子恨了你十年,直到白綾套上脖子,還在想如果冇有傅南嶼該多好。”
“可這輩子我不想再恨了。你對我來說,和街上的陌生人冇什麼兩樣。”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你走吧。”
“去北境好好做人。若有下輩子,彆再做傅南嶼了。”
他跪在原地,默默的流了很久的淚。
然後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砸在地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再抬頭時,額頭上全是血,“月如。”
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但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說。”
“上輩子你問我可曾查過真相,我說夢薇不會騙我。這輩子我想告訴你,是我蠢。”
“不是夢薇騙得好,是我太想相信她,所以連看都不願看你一眼。你從來冇有做錯任何事,錯的人從始至終,都是我。”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眼裡有悔恨、有不捨還有哀求,甚至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深情。
可惜,太晚了。
侍衛把他拖走時,他冇有再喊,隻是低著頭像個被掏空了靈魂的人偶。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太子走出來站在我身邊,
低頭看著我被淚水打濕的衣襟,什麼也冇說,隻是遞過來一塊帕子。
我不是為傅南嶼哭,是為上輩子的自己哭。
為那個在佛堂跪了十年,最後死在白綾上的江月如哭。
她等了一輩子,都冇等到一句我錯了。
太子在床邊坐下,把我的手攥在掌心裡,安安靜靜陪著我等我哭完。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鼻音很重的說道:
“殿下不問我,在佛堂跪了十年是什麼意思嗎?”
他想了想,“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我把手抽出來給他理了理衣衫,“你不覺得我瘋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不覺得。”
“我覺得你很清醒,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