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鐘
綠皮火車鑽進隧道時,陳念生正摩挲著掌心的銅製鐘擺。鐘擺是從父親遺留的老座鐘上拆下來的,邊緣被歲月磨得溫潤,刻著的“丙午”二字在昏暗裡泛著微光。窗外的黑暗漫進來,裹挾著煤煙味與鄰座孩童的哭鬨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同樣陰冷的冬日,也是這樣的隧道,父親將這枚鐘擺塞進他手裡,說:“等鐘擺再轉一圈,就回家。”
那年陳念生十七歲,帶著偷拿的戶口本和父親藏在樟木箱底的積蓄,執意要去南方闖蕩。火車啟動時,父親追著站台跑了很遠,藏青棉襖的衣角在寒風裡翻飛,像隻折翼的鳥。老座鐘就擺在堂屋八仙桌上,黃銅鐘麵的指針永遠停在了下午三點十分,那是他離家的時刻。
“同誌,能讓讓嗎?”帶著鄉音的詢問將陳念生拉回現實。他側過身,看著穿藏藍工裝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竹編筐塞進座位底下,筐裡隱約傳來咕咕的叫聲。男人坐下時帶起一陣寒氣,鼻尖凍得通紅,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個凍硬的饅頭,卻冇立刻吃,而是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褪色的車票。
“光緒三十一年的車票,值錢著呢。”男人察覺到他的目光,憨厚地笑了笑,“俺爺爺傳下來的,說當年他就是坐火車去東北挖參,才讓家裡人熬過了饑荒。”
陳念生的視線落在車票上,泛黃的紙片邊緣已經起卷,上麵印著模糊的“奉天”字樣。他忽然想起父親抽屜裡那一遝厚厚的車票,從綠皮車到高鐵,每張背麵都寫著日期和裡程,最後一張停留在三年前的臘月初八,終點是他所在的城市,卻從未被人認領。
火車駛出隧道,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車廂裡擁擠的人群。陳念生對麵坐著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懷裡抱著熟睡的嬰兒,男人正仔細地給孩子裹緊毛毯。“今年總算能回家過年了。”女人輕聲說,“去年因為疫情,在工地宿舍就著泡麪過的年。”男人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的中國結,上麵繡著小小的“馬”字,“給咱娃求的平安符,今年是馬年,盼著他像小馬駒似的茁壯成長。”
陳念生的指尖微微發顫。他想起父親總說,馬年出生的人骨子裡帶著韌勁,當年他執意離家,父親雖氣極,卻還是在他行李箱裡塞了一本《相馬經》。這些年他在南方打拚,事業有成,卻總在深夜被老座鐘的滴答聲驚醒——那是記憶裡的聲音,是父親坐在堂屋,聽著鐘擺聲等待他回家的聲音。
中途到站時,穿工裝的男人下車透氣,竹編筐不小心被碰倒,幾隻雛雞撲騰著鑽了出來。車廂裡的人紛紛伸手幫忙,陳念生也彎腰去捉,指尖觸到溫熱的絨毛時,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去集市買小雞,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護著竹筐,說要養著下蛋,給正在長身體的他補營養。
“多謝多謝。”男人將最後一隻雛雞放回筐裡,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炒花生分給大家,“自家種的,不值錢,嚐嚐鮮。”陳念生捏著滾燙的花生,忽然問:“你每年都這麼折騰著回家?”男人咧嘴笑了:“俺娘說了,家裡的燈總得有人守著。俺爹走得早,娘一個人在家,看見俺回去,她心裡才踏實。”
花生的香氣漫在車廂裡,混合著煤煙味與泡麪味,構成一種奇特的溫暖。陳念生打開手機,翻出那張存了三年的照片:父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麵前擺著那台老座鐘,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照片是鄰居發來的,附言:“你爹天天對著鐘擺唸叨,說等你回來,要親手把鐘修好。”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母親在電話裡哽嚥著說,父親走的那天,特意把鐘擺拆下來,用紅布包好,放在他的枕頭底下。“你爹說,鐘擺不停,念想就不斷。”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回家。”
火車再次啟動時,陳念生從揹包裡拿出工具包——那是他特意帶來的。他將銅製鐘擺放在膝蓋上,仔細擦拭著上麵的銅綠,指尖劃過“丙午”二字。二十年前父親送他離家,二十年後他帶著鐘擺回家,馬年的春運列車上,鐘擺彷彿已經開始輕輕晃動,跟著火車的節奏,敲打著歸鄉的節拍。
鄰座的年輕夫婦已經睡著了,嬰兒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穿工裝的男人靠著窗戶,手裡攥著那張光緒年間的車票,眼神望向遠方。陳念生將鐘擺湊近耳邊,彷彿聽見了熟悉的滴答聲,那聲音穿越歲月的隧道,從父親的堂屋傳來,從南方的出租屋傳來,從這擁擠的綠皮火車上傳來,指引著他回家的方向。
夜色漸濃,火車在曠野中疾馳,窗外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陳念生將鐘擺放進貼身的口袋,感覺心臟隨著鐘擺的節奏輕輕跳動。他知道,當火車抵達終點時,他會親手將鐘擺裝回老座鐘,讓那滴答聲重新在堂屋響起。而父親的念想,會隨著這鐘聲,永遠停留在每一個闔家團圓的馬年新春。
列車廣播裡傳來乘務員溫柔的聲音:“前方即將到達本次列車的終點站,請各位旅客準備好行李,祝您新春快樂,闔家幸福。”陳念生站起身,望著窗外逐漸清晰的站檯燈光,忽然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彷彿看見父親站在站台儘頭,穿著那件藏青棉襖,手裡捧著修好的老座鐘,鐘擺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說:“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