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雁渡寒川
列車穿越大雪覆蓋的華北平原時,林硯正對著車窗嗬氣。玻璃上凝結的白霜被指尖劃出一道弧線,窗外的枯樹如同墨色的剪影,在風雪中掠過,像極了他記憶裡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
這是他第三年冇回家過年。口袋裡的車票被攥得發皺,終點站印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名字。手機螢幕亮著,是母親今早發來的訊息:“家裡燉了羊肉湯,你最愛吃的蘿蔔切好了,等你。”他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終究冇回。
三年前的除夕夜,他和父親大吵一架。父親是老木匠,一輩子守著城南的小作坊,固執地認為手藝能養家。而林硯帶著大學文憑,執意要去南方闖蕩,“爸,現在誰還靠刨子斧頭吃飯?”這句話像針,紮進了父親沉默的自尊裡。那天夜裡,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聽見身後傳來父親摔碎搪瓷碗的聲響,還有母親壓抑的哭聲。
“麻煩讓一讓。”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林硯側過身,看見一個抱著古琴的姑娘,深藍色的棉襖上落著細碎的雪花,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冰粒。她在林硯對麵坐下,小心翼翼地將琴盒放在腿上,像是抱著什麼珍寶。
“去老家過年?”姑娘主動搭話,指尖輕輕拂過琴盒上的雕花。
林硯點頭:“嗯,你呢?”
“演出完趕回去,”她笑了笑,眼角有淺淺的梨渦,“我叫蘇晚,學古琴的。”
列車顛簸著駛入隧道,車廂裡的燈光忽明忽暗。蘇晚打開琴盒,取出一塊絨布細細擦拭琴絃。林硯瞥見琴頭刻著“歸雁”二字,墨跡溫潤,像是有些年頭了。“這琴是我爺爺做的,”蘇晚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聲說道,“他也是木匠,一輩子就做了這一把琴。”
林硯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父親作坊裡那些堆如山的木料,想起父親佈滿老繭的手,想起小時候趴在刨花堆裡,看父親將粗糙的木頭變成精緻的榫卯結構。“我父親也是木匠,”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但我總覺得他的手藝過時了。”
蘇晚停下擦拭的動作,認真地看著他:“手藝從來不會過時,過時的是我們看待它的眼光。我爺爺做琴時,會對著木料坐一下午,他說要聽懂木頭的心思。”
隧道儘頭的光線刺破黑暗,照亮了蘇晚眼中的光。林硯想起臨走前,父親偷偷塞給他的那個木盒,裡麵是一把雕刻著竹節的梳子,是他小時候唸叨了無數次想要的東西。他一直把木盒壓在行李箱底,從未打開過。
“其實我這次回去,是想跟我爸道歉的。”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釋然,“我在南方做設計,才發現最讓我安心的,還是他那些木頭的味道。”
蘇晚笑了,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竹笛:“這個送給你,我爺爺做的。聽說馬年的笛聲能傳很遠,說不定你爸在家就能聽見。”
列車緩緩駛入站台,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林硯提著行李箱,看見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父親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頭髮上沾著雪,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保溫桶。四目相對的瞬間,父親的眼眶紅了,想說什麼,卻隻是笨拙地把保溫桶遞過來:“羊肉湯,還熱著。”
林硯接過保溫桶,溫度透過指尖傳到心底。他打開那個塵封已久的木盒,拿出那把竹節梳子,輕輕放在父親手裡:“爸,對不起。”
父親的手顫抖著,梳子上的竹節紋路硌著掌心,像是某種久違的溫暖。他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遠處傳來古琴的聲音,是蘇晚在站台上彈奏《平沙落雁》。琴聲清越,穿過熙攘的人群,與空氣中的羊肉湯香氣交織在一起。林硯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明白,所謂歸途,從來都不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心靈的迴歸。
馬年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站台的積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林硯牽著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他知道,那些錯過的時光,那些未解的心結,都會在這個溫暖的春節裡,慢慢消融,如同冰雪遇見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