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鐘與少年
暮色漫過青灰色的教學樓頂時,陳也正蹲在操場的鐵絲網邊,用樹枝撥弄著一隻慢吞吞的蝸牛。蟬鳴的尾音拖得老長,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糖醋味,把夏末的燥熱烘得愈發黏稠。
“陳也,你又躲這兒偷懶!”
清脆的聲音砸過來,陳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林晚。他把樹枝一丟,仰頭看見女孩揹著畫板,校服裙的裙襬被風掀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冇偷懶,”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在觀察生物。”
林晚“嗤”了一聲,把畫板往他懷裡一塞:“生物課代表同誌,麻煩幫我拿一下,我去買瓶汽水。”
陳也接住畫板,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畫紙,上麵是鉛筆畫的素描——正是他剛纔蹲在地上的樣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蝸牛趴在他的鞋尖上。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高二的最後一個星期,空氣裡都飄著離彆的味道。分班表貼在公告欄的那天,陳也擠在人群裡,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劃在了理科一列,而林晚的名字,安安穩穩地躺在文科的最上頭。
他冇說話,隻是默默往後退,退出了喧鬨的人群。
林晚買汽水回來時,看見陳也正對著她的素描發呆。她把冰鎮的橘子汽水遞給他,瓶身結著細密的水珠:“畫得怎麼樣?”
“挺好的。”陳也的聲音有點悶,他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橘子味的甜意混著氣泡在舌尖炸開,卻冇驅散心裡的那點澀。
“陳也,”林晚忽然開口,她望著遠處的鐘樓,夕陽正落在鐘麵上,金色的光淌了一地,“你是不是不想學理科?”
陳也的手頓了頓。他喜歡的是文科,是那些平仄押韻的詩詞,是那些波瀾壯闊的曆史,可他爸說,理科好找工作,前途光明。他爭辯過,卻被一句“我都是為了你好”堵了回去。
“冇有。”他低下頭,不敢看林晚的眼睛。
林晚冇再追問,隻是撿起地上的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圈:“陳也,你記不記得初一的時候,你在國旗下演講,說你的夢想是當一個作家?”
陳也愣住了。那是很久遠的事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天的陽光很烈,他站在主席台上,緊張得聲音發顫,卻還是把那句“我想寫很多很多的故事”說得擲地有聲。台下的掌聲裡,他看見前排的林晚,正用力地鼓著掌,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記得。”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為什麼忘了?”林晚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陳也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想起父親失望的眼神,想起老師口中“理科尖子生”的評價,想起那些被他壓在箱底的小說和詩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鐘樓的鐘聲響了,“鐺——鐺——鐺——”,悠長的鐘聲漫過操場,漫過鐵絲網,漫過他們腳下的沙地。
林晚忽然伸手,握住了陳也的手腕。她的手指微涼,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陳也,夢想是你自己的,不是彆人的。”
陳也猛地抬起頭,撞進林晚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有夕陽的光,有鐘樓的影,還有他久違的勇氣。
風拂過,蟬鳴漸漸歇了。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了放學的鈴聲。
陳也看著手裡的素描,看著沙地上的圓圈,看著林晚眼裡的光,忽然笑了。他把汽水一飲而儘,空瓶被他捏在手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晚,”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輕快,“等我,我去改誌願。”
林晚也笑了,她的笑像夏末的風,溫柔又明亮。
夕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鐵絲網外的梧桐樹上,最後一片蟬鳴落下,而少年的心事,正隨著鐘聲,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