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鬆原路
李晚星拖著行李箱站在鬆原汽車站門口時,雪片子正簌簌往下落。北風裹著雪沫子往脖子裡鑽,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又纏緊了兩圈。這是她畢業後第一次回家,距離上次離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出站口的欄杆外,站著個熟悉的身影。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頭髮上落了一層雪,手裡攥著個印著供銷社字樣的舊布袋。看見她,父親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接她的行李箱。“慢點慢點,”李晚星趕緊攔住,“爸,我自己來就行,你腰不好。”父親的手頓了頓,訕訕地收了回去,搓著手笑:“冇事,這不看見你高興嘛。”
回家的路走的是縣道,雪越下越大,車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層白霧。父親打開雨刮器,嘎啦嘎啦的聲響裡,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唸叨。說村口的老槐樹被雷劈了一半,現在隻剩個禿杈子;說隔壁王嬸家的孫子考上了長春的大學,前幾天擺了升學酒;說家裡的暖氣燒得足,讓她彆擔心凍著。李晚星嗯啊地應著,目光卻落在窗外。
路兩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爾能看見幾間低矮的磚房,煙囪裡冒出嫋嫋的炊煙。記憶裡的鬆原,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天是灰撲撲的,地是白茫茫的,風颳起來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她當初拚了命要考去南方的大學,就是想逃離這片貧瘠又寒冷的土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母親早就等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快喝了暖暖身子,”母親接過她的包,語氣裡滿是心疼,“看你凍的,臉都青了。”屋子裡的暖氣撲麵而來,李晚星喝了一口薑湯,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淌到胃裡。
晚飯是她最愛吃的酸菜白肉鍋,五花肉燉得酥爛,酸菜酸脆爽口。父親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說:“你媽今天特意去集上買的五花肉,說是你愛吃的。”李晚星扒拉著米飯,眼眶有點發熱。她在南方的這三年,吃過山珍海味,卻再也冇嘗過這麼地道的酸菜白肉鍋。
夜裡,雪還在下。李晚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怎麼也睡不著。她想起畢業時的雄心壯誌,想起在南方大城市擠地鐵、吃外賣的日子。她以為自己能在那個繁華的城市紮根,可到頭來,卻還是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公司裁員,她成了其中一員,拿著微薄的補償金,狼狽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李晚星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邊,看見父親正在掃雪。雪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父親的身影在雪地裡顯得格外單薄。他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爸,你歇會兒吧,我來掃。”李晚星推門走出去。父親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笑著說:“不用,你剛回來,歇著就行。”李晚星冇聽他的,搶過掃帚,開始掃雪。雪落在脖子裡,涼絲絲的。她和父親並肩站著,誰都冇說話,隻有掃帚劃過雪地的沙沙聲。
“爸知道你心裡難受,”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城裡不好混,就回來。咱家的地還在,院子裡的菜也夠吃,餓不著你。”李晚星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一直以為父親會怪她冇出息,怪她冇能在大城市站穩腳跟,可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地接納了她的狼狽。
中午的時候,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李晚星跟著母親去菜園裡摘菜,雪地裡的菠菜長得綠油油的,帶著一層薄霜。母親蹲在地裡摘菜,一邊摘一邊說:“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菠菜雞蛋湯,今天中午就做這個。”
李晚星看著母親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傻了。她總想著逃離這片土地,卻忘了,這裡纔是她的根。這裡有她的父母,有她的童年,有她最熟悉的味道。
下午,李晚星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父親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給她。“這是我和你媽攢的錢,不多,”父親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你要是想再出去闖闖,就拿著;要是不想走,就在家附近找個活兒乾,都挺好。”
李晚星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麵厚厚的一遝錢。她抬頭看向父親,父親的頭髮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深了許多。她突然笑了,把信封塞回父親手裡:“爸,我不出去了。我想在這兒找個工作,陪陪你和我媽。”
父親愣了愣,隨即眼眶紅了。他拍了拍李晚星的肩膀,冇說話,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雪地上,給這片白茫茫的土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炊煙裊裊升起,李晚星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