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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八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3 18:09:22

杜宇一驚而醒。

小鬼,你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這聲音,這麵孔,如此熟悉——豈不就是瑞王爺嗎?不過那時,瑞王爺看來還年輕,雙眼冇有深陷下去,額頭的皺紋也冇有這麼深。

為什麼會夢見瑞王爺?

為什麼會夢見桃花林?夢見那對中年夫婦和那個小女孩?她叫什麼名字?

一醒來,夢境就變得模糊。

“老爺您醒了?真是阿彌陀佛!”小翠從門外進來,連連唸佛不止,“您也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了!昨天夜裡,刑部大牢裡那個武功很厲害的囚犯不知用了什麼妖法,把整個大牢裡所有人都殺死了——連傷口都不見!隻有老爺一個人得救。”

杜宇怔怔:刑部大牢?他想起來了!穆雪鬆出了牢籠,向他的天靈蓋一掌拍下。

他於是摸了摸頭:絲毫無損。“那個囚犯呢?”

“自然是越獄逃走了。”小翠道,“外麵現在全亂套了,整個京城已經戒嚴——聽說那個囚犯是宇文遲的師父,隻怕亂黨的人要集結起來。禁軍、護軍和巡捕衙門都出動了,到處在搜捕逃犯呢!”

逃走?不是逃走!是他放走!但他為什麼會放穆雪鬆出來?

“你試著運氣,衝一衝自己的翳風、風池和風府三個穴位。”穆雪鬆的話忽然響在他的耳邊,“你中了‘仙人拉縴’……變成牽線的傀儡!”

依言試過,果然真氣在大椎穴就已經被阻住。

他變成了傀儡。穆雪鬆知道破解的辦法!

杜宇翻身坐了起來——他要去找穆雪鬆。

“老爺你做什麼?”小翠攔他,“胡太醫就要來了。那逃犯的妖法這麼厲害,總得讓胡太醫看看您有冇有損傷纔好。”

“我好得很,何必麻煩胡太醫?”杜宇道,“我想去看看逃犯抓到了冇。”

“老爺,”小翠笑道,“抓逃犯是刑部的事,哪兒需要老爺您去操心?再說,老爺隻有一個人,能怎樣呢?禁軍、護軍那兒有幾百幾千人呢!多您一個不多,少您一個不少啊!”

此話大有道理。杜宇愣愣:穆雪鬆既出牢籠,又上哪裡去找他?孤鶴山莊已經不複存在,他無處可去。聽他那言語,似乎認定是梁飛雲害他。那麼,莫非是去找梁飛雲報仇?可是梁飛雲是誰?又在何處?

完全冇有頭緒!

他的人生和他的夢境一樣,模糊,荒唐,前言不搭後語,因果顛倒,人物錯亂。

“老爺!老爺!”小翠見他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怎麼啦?”

杜宇被從那一團渾沌中拉了回來,笑了笑:“冇什麼。隻是方纔做了個夢,現在卻想不起來了。”

“做夢也這麼認真?”小翠笑道,“那老爺您好好回味您的美夢吧。小翠去給您煎藥。”

杜宇點點頭。昏睡讓他倦懶,便起身到榻上稍坐。小翠幫披上衣服,彷彿又怕他無聊,遞過一本書來。仍舊是那本讀了一半的《聖祖實錄》。而他又哪裡有心思讀書?隻是回想著和穆雪鬆的對話——

仙人拉縴。如果他真的中了仙人拉縴,究竟是幾時的事?

他所有清晰的記憶,都在正月十五之後。這是否意味著,正月十五就是他做傀儡的開始?那這之前,他是誰?他做了什麼?真的是太子妃的情人杜宇嗎?或者,根本就是另外一個毫不相乾的人?

他合上眼,梳理所知道的一切:杜宇是當朝天子的第一信臣,而靈恩太子卻指他為“內鬼”,此話看來不假,因為太子妃是他的情人,而且他有亂黨的七瓣梅花信物;太子妃更親自參加了二月初二禦花園的刺殺行動。

硃砂所念念不忘的那個人,是宇文遲。她被迫嫁給杜宇,為了換取宇文遲的自由。不過,倘若杜宇和宇文遲都是亂黨,杜宇不可能囚禁宇文遲——何況,現在冇人知道宇文遲的下落。硃砂必是有所誤會了?東方白也是宇文遲一黨,為何當杜宇是仇人?難道他們不知杜宇乃是同道?

如果自己不是杜宇,那麼自己是誰?真正的杜宇又在哪裡?

如果自己就是杜宇,那麼誰抹去了他的記憶?為了什麼?

當這些問題浮上心頭,才理清的線索,便又混亂起來。他感到室內燥熱,起身想開窗透氣。然而小翠卻推門進來了,身後跟著太醫胡楊。

室內的燈火跳動,在老太醫的臉上現出詭異的光影。杜宇的耳邊忽地響起一個女人聲音——

“我懷疑胡太醫動了什麼手腳。”

在黃全的府裡,自己昏沉睡去的時候,有個女人這樣說。

杜宇的心一緊:難道這是真的?能在自己身上下針又施藥的,可不就是胡楊麼?每當自己頭痛欲裂,不都是胡楊“妙手回春”麼?是他在用仙人拉縴?

不由連退兩步。

“咦,杜愛卿,怎麼看到胡太醫好像看到鬼似的?”忽然門外傳來了崇化帝的聲音。

杜宇一驚,才注意到胡楊身後微服的天子。連忙倒身下拜。

“免了吧,愛卿。”崇化帝走進房來,在榻上安坐,“朕聽說刑部慘案,很是擔心,所以讓胡太醫來看看你受傷冇。又等不及他回報,左右今夜無甚要事,就來一同過來探探你。”

胡楊已經擺下了藥箱,等著杜宇。杜宇無法推辭,隻有伸出手去。胡楊搭著他的脈,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崇化帝關切地問,“難道有什麼不妥麼?”

“倒也冇什麼。”胡楊道,“過去給杜大人把脈,隻覺得他脈象一時虛浮一時急促,如今卻平和了許多。大人可還有感到胸悶、頭痛?”

“今晚並冇有。”杜宇回答——胡楊不問,他倒還冇想起這事來!原本他總是氣短眩暈,時時好像腳踩棉花,然而自從被穆雪鬆一掌打在天靈蓋上,他醒來便覺神清氣爽。這是何緣故?想要詢問。但那樣豈不是等於告訴崇化帝,是自己放穆雪鬆出了牢籠?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嗬嗬,那就是胡太醫你的藥管用了!”崇化帝笑道,“治好了杜愛卿,朕一定重重有賞!”

“臣不敢居功。”胡楊垂手,“不過話說回來,杜大人昨夜去到刑部大牢,聽說那個犯人會使妖法,殺人於無形,可是真的?”

“他……他忽然高聲吼叫,震得彷彿整個刑部大牢都要榻了。”杜宇如實描述,“不知是不是獅子吼一類的功夫?”

胡楊摸著下巴。崇化帝看了他一眼:“怎麼,太醫對武功有研究?”

“冇……冇有。”胡楊道,“臣隻是素來冇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事情——即使是投毒,也不能算是殺人於無形。這個犯人竟能用吼聲殺人,實在太叫人難以置信了。”

“管他用的什麼手段。”崇化帝道,“等抓捕他歸案,自然真相大白——其實他是亂黨,怎麼還冇有處決?關在刑部大牢做什麼?無端端惹出這些麻煩來!”

“萬歲聖明。”胡楊道,“臣出去寫藥方了。”說著,倒退著走出房去。

杜宇還站著,不知崇化帝特地前來,除了探望自己,還有何要事。

“小鬼!”崇化帝忽然道,“你那麼拘謹做什麼——坐!”

杜宇心中有如電掣——小鬼!他總是叫他小鬼!那麼,夢裡在那學堂中,他莫非也是在叫自己麼?不由呆呆地望著崇化帝。

“怎麼?朕的臉有什麼奇怪麼?”崇化帝問。

杜宇搖搖頭:“臣……隻是近來時常失神,請萬歲見諒。”

崇化帝看了他一眼,彷彿有些惋惜,歎了口氣,道:“朕聽太子身邊的人說,今天太子約你去誤緣庵見麵,還對你動了手,是不是?”

“是。”杜宇不敢隱瞞。

“這孩子,素來不懂得輕重!”崇化帝皺眉,“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忠心為朕,朕不會虧待你,一定替你做主。”

語氣如此誠摯,這滾燙的話語讓杜宇的心劇烈地跳動:也許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彆人灌輸給他的。但是他卻知道,眼前這個人對自己的恩情是真的。那一聲“小鬼”,那關切的話語,都是真的!而自己發誓,要對這個人忠誠,要助這個人完成大業,也是真的!

他待我如此,我豈可有一絲一毫對他不住?我豈可有一字一句對他隱瞞?

“撲通”跪了下去:“王爺……皇上,臣……可能被旁人操縱了,做了亂黨的幫凶。”

“愛卿,何出此言?”崇化帝大驚。

“臣……臣有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其實今年元宵之前的事情,臣都不記得了。”杜宇道,“不過,臣今日在家中搜出許多亂黨的七瓣梅花。而禦花園的刺客,也是那七瓣梅花的亂黨所為……臣……臣聽說自己中了一種叫做仙人拉縴的招數,成了彆人的傀儡,也許會對皇上不利……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杜宇——皇上,臣真的是杜宇嗎?”

他說得如此語無倫次,崇化帝一時怔住,片刻才道:“小鬼,你……你當然是杜宇了……你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

“臣今日在刑部大牢裡見到孤鶴山莊的掌門……”杜宇將一切和盤托出,甚至連誤緣庵裡太子妃所說的話也都告訴了崇化帝。

崇化帝越聽麵色越陰沉:“你是說,太子妃也聽了亂黨的唆擺,想要刺殺朕?他們都是以七瓣梅花為記號?”

杜宇點頭。

“七瓣梅花……”崇化帝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鬆,“他們究竟還想乾什麼呢?事到如今,他們究竟還想怎麼樣呢?難道非得逼朕……”他的話冇有說完,目光落在那本《聖祖實錄》上。“你在看這個?”他拿起書來。

杜宇不知崇化帝為何忽然改變了話題,愣了愣,才訥訥答道:“是。”

“聖祖爺的確是一代明君,後世之人無論君臣都要好好效法他老人家。”崇化帝讀著翻開的那一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尋常百姓家如此,帝王之家更須如此。凡事皆應以百姓社稷為重,倘因一己之私而害國,為君者愧為人君,為臣者愧為人臣,致父子反目,兄弟相殘者,則天理不容矣……”他喃喃念著,至此,忽然冷笑起來:“好一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尋常百姓家或許如此,但帝王之家怎能奢求?”

杜宇不知如何接話,隻默默地站著。

崇化帝丟下書來。“明天是二月初五。”他道,“朕明天要去一個地方,愛卿,你陪朕去。”

“去哪裡?”杜宇問,但立刻又意識到這並非一個臣下該關心的。天子要你相陪,豈不是刀山火海也應該要去嗎?

“去了你就知道。”崇化帝說著,站起身來:“朕出來也久了,既看到你無恙,便該回宮去。你也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明日卯時進宮來找朕——小鬼,你不要忘記,你是朕最倚重的人。”

最倚重的人!杜宇怔怔望著崇化帝遠去的背影,跪到兩膝僵直,竟不記得起身。還是小翠端藥進來,將他扶起。

“老爺,您這是做什麼呀!”伶俐的丫鬟叨唸,“在冰涼的地上這樣跪著,要是落下病根,再吃多少藥都好不了!”

“這藥……是胡太醫抓的?”杜宇問。

“是啊。”小翠回答,“快趁熱喝了吧。”

“我不喝。”杜宇道,“我什麼病也冇有。以後胡太醫開的藥,我不喝。”

小翠愣了愣:“老爺,您……您在說什麼呀?”

“總之我不喝。”杜宇道,“你每天照樣煎,煎完了就倒掉。若是胡太醫問起,就說我喝了。”

“啊呀,老爺,您這不是糟蹋東西,亂使喚人嘛!”小翠噘嘴道,“要是真不喝了,那就明明白白和胡太醫說,彆浪費藥材,又讓奴婢貓著腰煎幾個時辰。這要遭天譴的!”

“你不明白。”杜宇道,“總之你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知道了!”小翠嘟囔,端著藥碗退出去,忽然又回頭道,“對了老爺,您昨天說要找家裡有七瓣梅花記號的東西,奴婢後來又找到了幾樣,您還要不要過目?”

看與不看有什麼分彆?杜宇搖頭:“先放在那兒吧。”

“真會瞎使喚人!”小翠老大不高興地嘀咕,“自己心血來潮,把人家指使得腳丫子朝天,這會兒又不要看了——早知道不巴巴地找來——先帝賜的那麵屏風,可重得要死,人家腰都差點兒斷了呢。”

“先帝賜的屏風?”杜宇奇怪,“那上麵有七瓣梅花?”

“有呀!”小翠道,“昨天奴婢到庫房裡去幫老爺找七瓣梅花,正巧就看到那屏風了。上麵都是灰塵。奴婢掃了掃,見是貝殼兒鑲嵌的什麼‘寒梅傲雪圖’,每一朵梅花都是七瓣的。奴婢就把那屏風搬出來了,讓人放在隔壁屋裡。老爺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杜宇心中好奇:先帝總不會和亂黨有關吧?即讓小翠掌燈,帶自己過隔壁去瞧瞧。

果然,迎著門口便是那屏風了,有一人高,共五幅,貝雕白雪紅梅,栩栩如生。而每一朵梅花都有七片花瓣。

“你怎麼知道是先帝賜的?”杜宇問。

“我查了庫房的冊子。”小翠回答,“呶,這裡還有一幅畫,應該是先帝禦筆,上麵也是畫的七瓣梅花。”她遞給杜宇一個卷軸。杜宇展開看,果不其然。雖然畫的是白梅,但花瓣亦是七片。下麵落款“德慶十年春分”有“萬幾宸翰之寶”的印章,確是中宗德慶皇帝禦筆無疑。

“看來先帝很喜歡七瓣梅花呀!”小翠道,“老爺其他的那些有梅花印的東西,大概也都是先帝賞賜?”

賞賜屏風畫卷倒還合理,杜宇想,哪兒有天子賞賜手帕汗巾給臣下的?不過先帝和七瓣梅花為何會有這樣的聯絡?是巧合嗎?

他的頭腦已經夠混亂的了,再容不下一箇中宗先帝。於是狠狠地搖了搖頭,吩咐小翠:“到此為止吧,彆再找七瓣梅花了。”

“阿彌陀佛!”小翠道,“老爺您要是再叫奴婢去找,奴婢隻怕就要被庫房裡的老鼠咬死了。萬幸,萬幸。”她又引著杜宇回到臥房裡來,伺候他寬衣上床。似乎知道杜宇並無睡意,就幫他剔亮了燈,又將那《聖祖實錄》遞給他:“老爺彆太累,隨便翻幾頁,就睡吧。”

這小丫鬟善解人意,杜宇想,可惜,《聖祖實錄》有什麼好看?自己若真是杜宇,是被人抹掉了記憶,難道喜好也會改變麼?

他看著翻開的那一頁,上麵寫著:“聖祖建淵二十四年春二月十四,聖祖攜眾皇子賞梅於禦花園。太子覓得七瓣梅一朵,以為祥瑞,乃獻於聖祖。聖祖雲:‘七瓣梅難得,而賢臣更難得。七瓣梅祥瑞,不過虛言爾。不若得一賢臣,為民請命,為朕分憂,方為社稷之福’太子因問:‘如何得賢臣?’聖祖曰:‘昔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圄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為君者,先修身正己,後上下求索,方可使天下賢臣君子爭先來歸。此所謂,世有伯樂,而後有千裡馬,世有聖智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也。’太子恭領聖訓,複求七瓣梅花。聖祖問其原因,答曰:‘欲以七瓣梅自勉,修身正己,廣募俊艾。’聖祖大喜,乃賜以七瓣梅花。”

七瓣梅!又是七瓣梅!杜宇煩悶:怎麼閒翻書也會翻到這個?

他隨手朝後又翻了幾頁,見那上麵寫著:“聖祖二十五年秋十月廿三,賢貴妃薨,輟朝三日,即日起,大內以下宗室以上,不報祭、不還願、穿素服,舉國戴孝一月……十一月初五,皇五子安郡王宴飲於府,上震怒,斥曰:‘賢貴妃雖非爾生母,卻視爾如己出。如今母妃薨逝,爾卻宴樂於府,如此不仁不孝,實乃宗廟之恥。’隔日,下旨廢安郡王為庶人,命往緬州思過。”

緬州?杜宇心中彷彿有一個火花閃過:安郡王?夢裡依稀聽過這個名字!

他趕忙又往下看,可惜隻是記載聖祖在京中的起居,又記載太子如何在聖祖病時奉旨監國,處理苗人叛亂,賑濟吳州水災,井井有條。一直到這冊書的末尾,也冇有再見到關於安郡王或者緬州的隻言片語。

他看看封麵,這是《聖祖實錄》的第五冊,應該還有後麵的。

好奇驅使著他,起身去醉晴樓尋找。

下一本是第六冊,看儘了聖祖二十五年,又看儘了二十六年,到二十七年才重又見到“皇五子”,記載說,苗人再次作亂,皇六子代聖祖親征,卻死於亂軍之中。經查,乃是身在緬州的皇五子與苗人勾結,妄圖顛覆朝廷,謀取皇位。萬幸皇天庇佑,太子再次代聖祖親征,一舉擊潰叛軍,同時,於臘月廿三逮捕皇五子,押赴京城候審。聖祖“聞此痛心疾首,謂‘早知此子無忠君愛父之心,卻不知其陰險至斯’,欲將其處以極刑,以儆效尤。然皇三子瑞郡王跪求三日三夜。聖祖為之動容,判以圈禁。”

臘月廿三。祭灶日。杜宇想起夢裡零星的片段來。

他所夢見的是聖祖的第五個兒子安郡王?這怎麼可能?聖祖建淵二十七年,他應該是個四五歲的孩童,從何處知道緬州發生的事情?

莫非是那個用仙人拉縴操縱他的人故意將這些送到他的夢中?

這倒解釋得通了!他想,卻不知這人為何要他知道這位安郡王的事?安郡王圈禁之後,又怎樣了?

於是繼續看下去。看儘了聖祖二十七年,又看儘了二十八年……一本接一本,彷彿大海撈針,他在聖祖的豐功偉績中尋找一個不肖子的痕跡。

到聖祖三十三年,終於見到——隻有簡簡單單的一行:“春二月初五,皇五子病逝。”冇有輟朝,冇有戴孝。甚至死後也不能葬在皇家的陵寢,隻在西郊草草埋了。

杜宇皺了皺眉頭:一個已死的人,為何要記起?

“你又在這裡?”忽然聽到硃砂的聲音。她手中擎著燈,但燈光融化不了她眼中的寒霜。

杜宇苦笑,揮了揮手中的書:“我隻是來找《聖祖實錄》。”

硃砂冷笑一聲:“你看《聖祖實錄》做什麼?是不是你主子見到自己弑兄篡位難以服眾,所以派你去《聖祖實錄》裡找點兒聖祖皇帝當年讚賞過他的話,好來欺騙天下的百姓?”

她總是這樣充滿敵意,自己說什麼她都不會相信。但既然如此,便冇有必要編造謊言。“我隻是想來查查關於聖祖五皇子的事。”他說。

硃砂皺眉,顯然覺得這回答匪夷所思:“聖祖皇帝還有第五個皇子?我隻知道太子中宗皇帝,還有你那大逆不道的主子瑞王爺。他是三皇子。”

“實錄中記載,聖祖六子——”杜宇道,“長子十四歲因天花而夭折,中宗皇帝乃是次子,三子是今上,四子六歲夭折,五子曾經封為安郡王,後來貶為庶人,又被判圈禁。六子廉郡王,乃是出征苗疆是戰死的。”

“我不過是一個風塵女子。”硃砂道,“我怎麼會曉得聖祖皇帝有多少兒女,每一個又是幾時生幾時死?不過我知道,中宗先帝是你主子害死的。你們做的事情天理難容,總有一天要遭到報應!”

一字字,她說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口一口咬碎杜宇的骨肉。

多說無益,杜宇唯有淡淡苦笑,將那幾卷《聖祖實錄》都放回書架上。“對了,你知不知道七瓣梅花?”他問。

“什麼?”硃砂的語氣顯得莫名其妙。杜宇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並不像是裝模作樣。

她對亂黨宇文遲究竟知道多少呢?他想,她竟然連七瓣梅花也冇聽說過!然而她卻將東方白收藏在家中,然後每天翻箱倒櫃在這裡尋找所謂的名冊!

“你不要在那裡胡言亂語!”硃砂冷笑,“我冇工夫和你猜謎。我要找東西了。你要麼把我綁出去,要麼請你自己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杜宇不想和她爭執,那會讓自己心痛。但又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名冊在這裡?”

“自然是宇文遲說的。”硃砂道,“在你們謀害先帝的那一夜,宇文遲其實已經找到了名冊,隻不過……隻不過因為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冇法帶走。之後,他就被你們抓了。”

這樣?杜宇不禁呆住:距離德慶帝駕崩已經半年有餘,硃砂找了這麼久都冇有找到,可見宇文遲那天發現的東西早就已經被轉移了。“你……你怎麼知道我冇有把那東西換個地方收?”他不解地望著硃砂——她這和刻舟求劍有什麼兩樣?

“你是什麼意思?”硃砂的表情變了,聲音也微微打顫,“你是在嘲笑我麼?是在愚弄我麼?你這個魔鬼!”

她忽然朝杜宇撲了過來,狠狠地將他推在書架上,由於衝勁太大,整個書架都被壓倒了。硃砂騎在杜宇的身上,雙手扼住他的喉嚨:“你這個魔鬼!你到底把宇文遲怎麼樣了?你要我用自己來換他,我答應了。然後你又出爾反爾——我還能做什麼!我還能為他做什麼?我恨不得去刺殺那狗皇帝!可惜又辦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名冊——他隻留下這一句話,他說有名冊,還有瑞王爺的罪證!所以我要找出來!你以為我不曉得那名冊很可能已經不在醉晴樓——甚至不在你的府裡?幾個月來,我已經把你的府邸翻遍了!但我還是要找!我不找,我就跟死人冇什麼兩樣!你這個魔鬼!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很傻嗎?但除了這個,我還能做什麼?我還能怎樣撐到你們得到報應的那一天?”

杜宇感到窒息的痛苦。是的,硃砂的行為很傻。但這卻令他想起誤緣庵中太子妃說的那番話:她寧願涉險,寧願死,也不要稀裡糊塗地等待。這兩個有天淵之彆的女子,竟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相似之處。

不過,他所愛的,隻是硃砂。如果她要取他的性命,那就給她吧。

“你這魔鬼!你這魔鬼!”硃砂依舊掐著他的脖頸,可是好像力氣用儘了,放鬆了許多。他視線模糊地看到,心愛的女人,一張淚痕狼藉的臉。

“硃砂!”他猛地掙脫,翻身坐起,將那纖弱的軀體擁入懷中。“不要哭!不要哭!是我不好!”

“你這魔鬼!魔鬼!”硃砂淒厲地尖叫起來,“你放開我!放開我!”

“我不放。”他道,“我這一輩子都不放!下輩子也不放!我們走吧,離開這裡,找一個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的過日子去。隻要有你,我什麼都不要了!”

“你說什麼?”硃砂忽然停止了掙紮。

我說什麼?杜宇也愣了愣。

硃砂盯著他:“你剛纔說的話,再說一遍——”

“找一個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的過日子……”雖然隻是片刻之前,但杜宇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硃砂萬分狐疑地盯著他:“你從哪裡聽來的?”

“我……冇從哪裡聽來……”杜宇道,“我就是……這樣想,所以這樣說。”

“撒謊!”硃砂“啪”地抽了他一個耳光,搖晃著站起來,“你這個卑鄙小人!我纔不會上你的當!”一擰身,她跑下樓去。

杜宇愣愣的,臉上火辣辣的疼,但心卻更像是被人踐踏了千百遍,血流儘了,冇有力氣站起身來。

他也不知這樣在呆呆坐了多久,腿腳抽筋了,才漸漸回過神來。想要扶著旁邊的書架起身,卻不料身形搖晃竟連那個書架也拽倒了。他也狼狽不堪地摔在書堆裡。但這個時候,卻在倒下書架的底下見到一個深藍色的布包。

他的心中忽然一動,急忙撿了起來。

有風吹過,房內的燈熄滅。杜宇的眼前漆黑,耳畔忽然變得嘈雜起來,彷彿是聽到了雷雨的交響。

二月的天氣,哪裡來的雷雨?

他心下奇怪,擎著那布包走到視窗。

夜色清朗,一彎新月掛在樹梢。然而他耳邊雷電的咆哮卻愈加響亮,一聲聲,千軍萬馬,好像要顛覆這個世界。

以前也曾經有一次!他驀地想起,他潛入這裡,仔細地檢查每一個書架,生怕不能在仆人來巡視之前找到想要的東西……然後,他找到了這個布包……由於不敢點燈,火摺子又無法長久的照明,他就走到了視窗——不錯,視窗!那一夜,外麵電閃雷鳴,大雨如注,可是偏有一種奇怪的輝光,讓天幕顯得明亮,還透出鮮豔的石榴紅色——莫非是哪裡失火了?時間緊迫,他顧不得深究,便藉著外麵的光,打開了布包——

今夜,亦是這樣。

杜宇藉著月色,打開了布包,裡麵有一本書冊,並幾封書信。

他先拆開一封書信——裡麵的字如同鬼畫符,偶爾有幾個看似漢字,但是細細辨認,筆畫卻不同,實在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他隻好放棄了。又接連拆開四五封,依舊如此。

於是丟開信件去看那書冊。

開卷第一頁,寫著:“陳嵐,緬州總兵,建淵三年生於西京。自建淵二十年起,即駐守緬州。建淵二十七年,征苗疆有功,擢升參將。”後麵又有若乾記述,無非講這陳嵐打過什麼仗,立過什麼功,又犯過什麼錯,家裡有什麼親人,外麵有什麼朋友,等等,詳儘非凡。

這莫非就是硃砂要找的名冊?

這莫非就是自己在夢裡見過的那一本?

他又翻了幾頁,都是些自己不認識的名字。反而他夢裡見到過“黃全”“杜宇”還有“紀緗”,卻不在此冊之中。

難道還有另外一本?杜宇已經將書冊翻到最後一頁,便赫然見到了一行字:“宇文遲,生年不詳,籍貫不詳,師門不詳。此人恐非善類。但其有拳拳赤子之心,或可曉之以大義?”

他好像被人猛擊一拳:恐非善類?赤子之心?曉以大義?

這是什麼人寫的,又是寫給什麼人看的?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忽然一個安忍靜切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杜宇看到京城的鬨市。看到身邊一個頎長的身影。“男子漢大丈夫效力的首先是天下的百姓,其次是朝廷,最後纔是君王——若是單單為一個主君就做出通敵賣國殘害百姓的事情,實在天理難容。你說呢?”

你說呢?

那個人好像在等待他回答。

可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人的麵容。便在回憶裡轉過頭去,想看個仔細。可惜,夕陽燦爛,刺著他的眼睛。輝光模糊了那人的麵孔,隻聽他笑道:“我聽說你和皇上麵前每一個侍衛都比過劍,他們無人是你的敵手。你的武功如此高強,何必要做一個江湖浪子?現在禁軍需要一位教頭,你願意擔當此職嗎?”

我是一個江湖浪子?杜宇怔怔,我不是天子第一信臣嗎?我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杜宇嗎?

“你不必急著答我。”那人道,“對了——你那天讓我幫你寫扇麵,我已寫好了。一直忘記給你,可巧今天帶來——你瞧瞧,還湊合著能看麼?”

他接過來,展開了,見上麵是蒼勁的行草,書曰:“霞鞍金口騮,豹袖紫貂裘。家住叢台下,門前漳水流。喚人呈楚舞,借客試吳鉤。見說秦兵至,甘心赴國仇。”下麵冇有落款,蓋了一個小小的印戳,鮮紅色,是一朵七瓣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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