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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七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3 18:09:22

一片桃林,春天裡絢爛如煙霞。一個**歲的女孩兒,俏麗靈動,正像是粉紅色的蓓蕾。微風吹過,花瓣紛紛飄落,一場繽紛的雨。“小文!小文!”那女孩兒呼喊。不過,並未見人應她。“弟弟又躲起來啦!”她向身後喊著,“魏娘!魏娘!快幫我找他出來!”

有個妙齡婦人穿過花雨跑來:“小姐,你慢些,慢些,魏娘追不上你。”

女孩兒隻是笑,又喊:“小文,你快出來。要是讓姐姐找到你,有你好看!”

她向前跑去,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個喚作“魏娘”的婦人也跟著,兩人消失在花雨中。

不過,又有一對中年夫婦從桃林的深處走來。男的儒雅,女的秀美。他們身後跟著幾個低眉順眼的仆婢。和他們保持著一丈左右恭敬的距離。

“夫人,我們就在這兒歇歇吧。”那男人道。

他的妻子點了點頭。後麵的仆婢就在一株盤根錯節的桃樹下鋪好座席,又陳設上幾味茶點。夫婦二人坐下了,仆婢們便又退到遠處。

男人默默地看著他們,歎了一口氣。

“怎麼,你懷疑他們中有太子派來的人麼?”他的妻子問道。

男人笑了笑:“如果是太子派來的人,為何會躲得那麼遠?應該湊近了來偷聽我們說話纔對。不過,我已被貶到緬州這蠻荒之地,還能對太子有什麼威脅?我說什麼話,值得偷聽嗎?”

“老爺,”那妻子道,“妾身相信,老爺和太子之間,隻不過是有些誤會。或者是奸險小人從中挑撥。畢竟你們是手足,隻要誤會化解,太子一定會向皇上求情,皇上也會查明真相,召老爺回京。”

男人凝望著漫天花雨,繼而轉眼向妻子笑道:“你畢竟不是生在帝王家,什麼骨肉親情,在那裡怎麼說得通呢?越是兄弟,越是猜忌。所以,來了緬州倒好過在京城了,至少遠遠地離開那些是非。要我說,這一輩子都不回去了,在這裡看春花秋月,豈不樂哉?”說著又微微一皺眉頭:“還是夫人覺得這裡太過清苦,舍不下京城的繁華?”

“老爺,你這是什麼話?”那妻子道,“妾身原本一介宮婢,能夠嫁給老爺,追隨老爺,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什麼京城的繁華,妾身纔不稀罕。”

“墨蓮……墨蓮……”男人夢囈般呢喃,“你真像是水墨畫出來的蓮花,高潔無瑕。你怎會是貪圖富貴的人?你能做我的妻子,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纔對。然而我卻連累你,來到窮鄉僻壤。”

“老爺!”那個叫做墨蓮的妻子嗔道,“你方纔還說,這裡遠離紛爭,是個比京城好千倍萬倍的地方,又說在這裡欣賞春花秋月,優哉遊哉,乃是人生樂事,怎麼這麼快又說這裡窮鄉僻壤?莫非是你自己眷戀京城的繁華?讓妾身想一想——嗯,月華樓的點心,聽雨樓的酒,朱雀大街的花車巡遊,青龍川的畫舫競戲,這些好處,連宮裡都冇有。不過宮裡又有四洲的寶物,東海的珍珠,西域的寶石,北國的人蔘,南國的……”

男人打斷了她:“所有的這些,都比不上墨蓮你。隻要有你在身邊,京城的那些算什麼?有你,還有小嫻和小文那一雙兒女,就算是拿龍椅來,我也不換。”

“老爺!”墨蓮捂住他的嘴,“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被人聽了去。”

“聽去就聽去吧。”男人笑道,輕輕摟住妻子,“他們最好去報告給太子知道,好讓他曉得,我對他的位子一點兒也冇有興趣。”

天黑了下來,那片桃花林不再可見。有人點起一盞燈,暖黃色的輝光照亮薄紗的帳子——帳子本來是天青色,上麵繡滿了各種鳥兒,被燈光這樣一照,變得彷彿黃昏的天幕,倦鳥歸巢,讓人有說不出的溫暖舒適之感。更兼,燈光把一條人影映在帳子上,是柔美而溫和的,冇有一點兒棱角。

有稚氣的童聲在外麵喚:“娘!”

“噓!”帳子上的人影道,“彆吵,弟弟睡覺了。”

“娘,小嫻繡花,這隻的鳥兒的眼睛怎麼也繡不好,娘來幫我看看呀!”稚氣的童聲壓低了,但依舊清脆。

“天晚了,明天再繡吧。”帳子上的人影道,“來,娘帶你回房去。”

傳來開門的聲音,那人影走了出去。

帳子掀開一條縫兒。外麵的風很涼——帶來濃濃的桂花香。莫非已經不是桃花的季節,而到了金秋?追隨著那香味出門去,可見一處清幽的院落,隻種了芭蕉。再出月門,方纔見到桂花了,金桂銀桂都有,在月色下閃耀,那香氣清冽,彷彿是有聲音的,像女人的金步搖,玎玲玎玲,又好像溪水,悉悉索索。便追著那聲音去,果然見到有水,還有一座九曲橋,通往水中的小島,有假山,有涼亭。那涼亭八角,應該雕梁畫棟,可惜在夜色裡看不確切。那假山詭譎嶙峋,彷彿巨大的怪獸。人若藏身其中,豈不就像被怪獸吞入腹中一樣?

從假山的空隙裡望出去,一切都被分割成一塊一塊,像孩子塗鴉,損壞了畫麵。

叫做墨蓮的女子出現在了九曲橋的儘頭。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憂愁。舉頭望望月色,又低頭看看星影。一聲歎息,惹得水麵也起了漣漪。為她皺眉。

“你還在猶豫什麼?”一個聲音問她。

墨蓮打了個冷戰,幾乎想要後退。

“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誰吧?”那聲音道,“你忘了你的使命嗎?”

“可是我們已經離開了京城。”墨蓮道,“他已被貶為庶人,還要如何?”

“貶為庶人又怎樣?”那聲音道,“你難道不曉得臥薪嚐膽的典故?必須永絕後患。”

“他冇有野心。”墨蓮爭辯道,“他隻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讓我們在這蠻荒之地活下去,我們已經足夠了。”

“我們?”那聲音冷冷,“你和他什麼時候變成了‘我們’?我看你真的已經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我不敢忘。”墨蓮道,“我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殿下待我的大恩大德,我今生報不完,來世結草銜環也要報答。可是我真的冇有撒謊——安郡王他的確無心爭位。請殿下放過他,放過我們一家四口吧。”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那聲音道,“殿下若是聽到你這通胡言亂語,隻怕連你的命也收去——看在你過往的忠心,我不會和殿下說你今晚講的這些鬼話。殿下說了,臘月廿三,祭灶那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你好自為之!”

撲楞楞。彷彿一隻大鳥振翅沖天的聲音。有一條黑影躥過。碩大無朋,甚至連月色也遮住。

墨蓮跌坐在九曲橋上。

“娘——”

“小文,你怎麼在這裡?”

“我睡不著,起來找娘。”

“你……你剛纔聽到了什麼?”

黑夜過去,就是天明。秋日過儘,便是寒冬。芭蕉已經枯萎,桂花也已凋謝。白雪覆蓋著園子,連九曲橋的欄杆都積了幾寸厚的雪。

“緬州可難得下這麼大的雪呢!”有幾個年輕的丫鬟笑著經過,她們手裡捧著預備過年的物件:有窗花,有揮春的紅紙,有各處供奉的果品和香燭。“少爺,小心凍著呀!”她們說。

饑餓的鳥兒不畏嚴寒,落在雪地上找吃食。它們小小的爪子,在雪毯上印出淩亂的花紋。若是用糧食去餵它們,一定會被斥為“浪費”。所以隻能看著。

桃花林中那個靈動的女孩子牽著那個叫做魏孃的女人走過。女孩子穿著大紅團花棉襖,蔥綠褲子,在白皚皚的世界裡是一道亮麗的風景。魏娘也穿著半新的棉裙襖,薄施粉黛,一臉過節的喜氣。

“快些,快些啦!”女孩子催魏娘,“再遲就來不及了!”

“小姐,你這可是作弊耍賴呢!”魏娘道,“你自己要送給老爺的禮物,怎麼能叫魏娘幫你繡呢?”

“大半都是我繡的。”女孩子嘟嘴道,“隻是最後那一點兒怎麼也弄不好嘛!”

魏娘和藹地笑,又帶著那麼一點點嬌俏:“看在小姐一片孝心,魏娘怎敢不幫你呢?”即牽著女孩子的手,一起走遠了。

饑餓的雀鳥還在雪地上蹦跳著。它們難道不知道,這裡什麼吃的也冇有嗎?好吃的東西此刻都在廚房裡——為了讓灶王爺彆在天庭裡亂告狀,家中早就備下了糖果:紅球、白球、麻球、油果、寸金糖、腳骨糖、白交切、黑交切……各式各樣,應有儘有,一定要將他的嘴粘住。

“少爺,你還在這裡發什麼呆?”忽然有個小廝模樣的人跑了來,“老爺要查問你的功課,之後要去祭灶啦!快來!快來!”

瞧他那猴急的模樣,連帽子都要掉了,實在好笑。因而笑了。還未止住,那小廝又腳下一滑,摔了一跤,便更加狼狽且滑稽起來。

可是這個時候,前院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接著便有箇中年男仆驚慌失措地跑來,嚷嚷道:“魏娘!魏娘!”

魏娘聽叫,急急出門,問是何事。

那男仆道:“可不好了!京裡來人,要抓老爺!快去告訴夫人!”

魏孃的麵色瞬間變得慘白:“為……為什麼?”

男仆跺腳道:“我怎麼知道?老爺讓夫人看好少爺和小姐,彆讓他們出來,怕他們嚇著。”

“哎,哎。”魏娘訥訥地應著,繼而道,“少爺,你快跟我來!”

走過有些泥濘的小徑,推開一扇門。炭火的暖意撲麵而來。墨蓮正在榻上坐著,手裡一件孩子的衣服,才縫了一半。看到魏孃的表情,她的麵色也一變:“出什麼事了?”

“京裡來人,要抓老爺。”魏娘把那男仆的話重複了一回。

墨蓮“倏”地站了起來。手中的針線和活計都掉在了地上。她那漆黑的眸子彷彿瞬間變成了兩個黑幽幽的洞,一切的希望,一切的熱情,一切的美好都從那洞裡流走了。她變成了死屍。不過,那隻是一瞬。她很快又恢複了往常的模樣:“魏娘,你聽我說——你立刻帶小嫻和小文出府去。你們去隆昌寺等著。如果三天之內,我送信給你,你就按著我信裡的指示做。如果我不送信,你就帶著小嫻和小文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要回來!”

“夫人……”魏娘傻了,“為什麼?”

“彆問了。”墨蓮拔下頭上的釵環,又將妝台上的首飾匣子交給魏娘,“一時之間,也不能給你許多銀兩。隻盼三天之內,我能給你去信。否則,就要辛苦你了。魏娘,你千萬要答應我。我所能信的,也隻有你了。”

墨蓮的眼中噙著淚水。而魏孃的眼淚早已滾滾而下:“夫人……魏娘……魏娘一定不負夫人所托!”

前院的嘈雜聲越來越響了。

“冇時間了。”墨蓮推魏娘,“去吧!”說著,自己先走出了房門。

魏娘去了昌隆寺。魏娘離開了昌隆寺。魏娘去了緬州南邊的金家灣。魏娘又離開金家灣,去了與緬州相鄰的蜀州,然後從蜀州去了鄂州,再從鄂州來到湘州,從湘州來到贛州,贛州來到閩州……景物變換,猶如走馬燈。時光飛逝,那花蕾般的女孩子“小嫻”已經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也不再直呼魏孃的名字,而是叫她做“娘”。魏娘身邊又有了一個男人。她稱他為“阿福”,而小嫻管他叫“爹”。

閩州的海,與天空一樣的顏色,浪花白亮,就像船帆。又像阿福網中的魚。

小嫻不再繡花,學起了織網。魏娘說:“小姐,怎麼可以讓你做這樣的事?”

小嫻笑笑:“我叫你一聲‘娘’,就是做了你的女兒。我們如今都是漁家女子,還有什麼事不能做?你也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魏孃的眼角額頭已經添了皺紋,若是露出愁容,就更加顯得蒼老:“我……我對不起夫人……對不起老爺……我什麼都不能做。”

“娘,你不要這樣說。”小嫻道,“若不是你,我和弟弟也已經冇命了。我記得爹孃常說,彆無他求,隻想過平靜的日子。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明白。這時才懂了。娘,咱們今後就在這漁村裡好好過下去吧。”

魏娘垂淚:“我冇本事,委屈你和少爺——我不能送少爺去私塾,荒廢他的學業了。”

小嫻笑了起來:“弟弟將來長大了,就是個漁夫,要那些經史子集有什麼用?再說,你看弟弟像是個喜歡讀書的人麼?整天就和那群孩子打打鬨鬨。你上個月送給他一支筆,他倒用來當飛鏢玩了。”

魏娘破涕為笑:“少爺你聽聽,小姐數落你了。你得要好好爭口氣,給小姐看看。將來考個狀元回來。”

“考什麼狀元?”小嫻笑,“怕人家認不出咱們來麼?要我說,還是做漁夫好。”

“畢竟還是讀書好。”魏娘不肯認輸,“哪怕做個教書先生,做個師爺,也不用好像阿福那樣,在海裡辛苦拚命。”

“咱們說什麼不頂用。”小嫻道,“還是小文自己說了算。牛不喝水,不能強摁頭呀!”

日光明媚。街市上人頭攢動。魏娘攥著個小小的布包,穿行在人流之中。一間店鋪的門口寫了個大大的“當”字。她便走了進去。站在那一人多高的櫃檯下,將布包遞了進去。“男孩子還是要讀書上進。”她和藹地說道,“如果一輩子打漁,怎麼對得起老爺和夫人?”

有幾粒碎銀從櫃檯後拋過來。魏娘捧在手中,歎了口氣,又跨出門去。

她離開了熱鬨的街市,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巷子口,即可聽見朗朗的讀書聲:“遊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循聲即到了一處小小的院落,裡麵隻有三間房,一大兩小。大的居中,門窗敞開,可以看見裡麵十多個搖頭晃腦的學童,小房在兩側,一是廚房,煙燻火燎的味道飄散出來,另一許是先生的住處,關著門,還下著窗簾。

“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寸心言不儘,前路日將斜……”孩童們繼續有口無心地誦讀著。究竟是他們的讀書聲,還是這燦爛的陽光,讓人如此昏昏欲睡?

竟然就瞌睡了過去。

恍惚間,讀書聲變成了嬉鬨聲,孩童們在院子裡追逐,貓啊,狗啊,鳥啊,老鼠啊,全都遭了殃。而又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再次回到了桌前,繼續“蕭蕭送雁群”“古道少人行”……如此往複,彷彿一場混沌又安穩的夢,他們都長高了,長壯了。然後有一天,幾個陌生的男人走進了院子。

老邁的先生迎出來:“幾位老爺,請問何事?”

“我有一位故人之子,聽說在先生的私塾裡。我來尋他。”為首的那個男人道。

“請問這位小公子叫什麼名字?”

“他……我並不知道他的學名……”男人道。

“那他姓什麼?”

“由於我那位故人已經過身,”男人道,“這孩子可能也改了姓。”

“這……連姓名也不知,老爺如何確定這位小公子在老朽的學堂裡?”先生皺眉。

“在下多方尋找那故人的遺孤,幾乎踏遍中原各地。近日來到閩州,頻頻在市上買到故人之物,猜想孩子或許就在附近。打聽之下,才知道是有個婦人拿出來典當,乃是為了供孩子讀書。”男人回答,“我又再三探聽,纔來到這裡。那孩子我以前見過,縱使他現在大了,應該也能認出來。求老先生讓我入學堂找尋。”

“單憑幾件什物,怎知一定是你故人的遺孤?”老先生道,“或許是他家下人拿出來養活自己的家人呢?不過,老爺如此誠心,若不讓你找找,倒是老朽不近人情了。老爺請——”他一伸手,指向門窗敞開的學堂。

好奇的孩童們,早已經擠在視窗觀望。

男人一步步走近,腳步猶豫,眼神卻急切。尋的見?尋不見?

忽然,他笑了起來。眼中有淚光:“小鬼,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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