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之地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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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唐喻從無邊無際的惶惑中回過神來的是公輸義。\\n\\n唐喻在鏡子裡看著自己鬍子拉碴的樣子，發現身邊忽然多了一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男人。不知道哪來的靈感，他竟認定這傢夥是個叫公輸義的廚子。\\n\\n因為這靈感，他腦子清明起來，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他剛剛到達慕尼黑的第二天早晨了，時間過得很快，距離那個早晨已整整過去了三年。\\n\\n為了幫自己梳理過去三年發生的點點滴滴，唐喻扔下了正跟自己嘮嘮叨叨的公輸義，返身從衛生間出來，撲向了臥室。\\n\\n跟三年前相比，臥室如今堆滿了各種雜物，從熱氣球到天文望遠鏡到地球儀再到化學試管、電磁圈、內燃機、聽診器，整個臥室就像個萬物具備、擺放整齊但又毫無頭緒的工場。從中可以看出屋子主人的勤奮、好學、縝密、癡狂，以及因為麵對的問題太多而產生的應接不暇感。\\n\\n在這片雜物的海洋裡，可以落腳的地方極少，孤島一般，間隔遙遠，唐喻隻有踮著腳邁著大步，才能讓自己的身體向前挪動。\\n\\n經過一番幾乎艱苦卓絕的行進，唐喻終於到達了床上。他從漂來帶來的三個牛皮麵樟木箱子，如今已全部堆在了那裡。箱子裡的衣服、帽子、鞋子等也都被整整齊齊擺放在旁邊，床上還有一張矮幾，上麵放著摺扇和文房四寶。事實上，整張床現在隻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可以用來睡覺。\\n\\n站在那三分之一的床上，唐喻把疊放在第二層的樟木箱子拿了下來。箱子裡麵存放的正是過去三年那些時間的引子。\\n\\n很快，一疊疊帶著化學藥水氣味的黑白照片，在他打開箱子的一刹那，呈現在眼前。它們按年月日的順序被整理妥當，每張照片後麵還用工整的小楷毛筆字標明瞭時間地點人物，其中絕大部分照片，是用德累斯納公司生產的蛋白紙拍攝的，仔細聞一聞，真的能嗅到一絲雞蛋清的氣味，另一部分則映現在火棉膠和印度橡膠製成的相紙上，價格過於昂貴是這種高級相紙未被唐喻更多使用的原因。\\n\\n照片是用三部不同的照相機拍攝出來的，所以影像的質感和拍攝風格迥然不同。\\n\\n最早的相片使用了一個所謂的“便攜式”照相機，大約五斤重的黑匣子裡麵有十五塊感光板。由於攜帶起來不太方便，拍出的照片也像它一樣凝重而古板，所有人物的神態都明顯有造作的痕跡。\\n\\n更多的相片是用卷軸膠片機拍攝的。當年一聽說市麵上有這種新式照相機在出售，唐喻冇有一絲猶豫，就把原來那部“便攜式”給處理了，然後又添了一部分錢，買回了這台卷軸機。這部相機拍的照片明顯比上一部隨意而率性。但隨意的代價是相片質量極不穩定，相當多的照片在曝光和焦點問題上都存在或多或少的瑕疵。\\n\\n還有一部分照片使用的是最新式的柯達相機。\\n\\n去年一聽說美國人布希·伊斯曼發明瞭這個偉大的輕型相機，唐喻便馬上想辦法弄來了一部。買來後才得知，這台能裝一百張膠片的相機拍完照後，必須把整部相機重新送回到伊斯曼的工廠去，才能把照片沖洗出來。無奈，唐喻隻好打消了賣掉卷軸膠片相機的念頭，以便在伊斯曼被送出去的時候，依然可以拍攝那種被他稱作“光之灰燼”的黑白照片。\\n\\n在三部相機更迭的過程中，唐喻發現，新技術正在給這個世界帶來無窮無儘的新希望，每件物品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幾十、幾百年都保持著同一張麵孔，隻在形狀和裝飾上作出改變。從現在開始，每件事物隨時都有可能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快越來越靈活，每個人在一天中所能接觸的新事物將比以往一輩子都多。他開始明白金髮洋人淩德功為什麼會豪情萬丈地預言，未來的世界將是一個工程師的世界。另一種直覺又告訴他，這樣的情況對他那唯利是圖的商人父親會是個大好訊息。\\n\\n雖然箱子裡的照片現在成了他梳理過去三年時間的引子，但是當年剛剛開始進行這項工作的時候，唐喻並冇有意識到這些相片的記憶價值。最初，他癡迷於此的唯一理由，隻是因為他要進行一項重要的科學實驗。\\n\\n在慕尼黑大學上課時，他從研究光學的教授那裡得知，那些儲存在蛋白紙上的音容笑貌實際上並非人自身的元素，它們隻是照在人身上又反射回來的那些光的印跡，這些光憑藉著蛋白紙產生的化學反應，把自己凝固了下來。\\n\\n這玄奧的說法曾讓唐喻百思不得其解。他決定去買一部相機，以親身體驗來弄清事情的原委。\\n\\n他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並用腦子記住當時的每個情景，然後拿著相片，跟自己的記憶進行比較。但這種做法根本無法減輕他的疑惑。為此，他甚至還把照相機拆成了一個個零件，雖然最後他絲毫不差地把照相機重新組裝了起來，但還是無法幫他弄清攝影的真正原理。\\n\\n最後，光學教授被問得不勝其煩，隻好為唐喻佈置了一間冇有窗戶的黑房間，並在其中一麵牆上開了個小孔，讓唐喻待在屋子裡觀察。\\n\\n那次堪稱豪華的小孔成像實驗，終於讓唐喻一下子開了竅。在房間裡，他親眼看到，光像一連串蠕動的小蟲子從那唯一的小孔中鑽進了房間，然後在對麵的牆上發了瘋似的繁殖著，讓房子外麵的世界以顛倒的狀態呈現在他麵前。\\n\\n他這纔開始相信，所有照片上的事物並不是事物，隻不過是些光。但這個結論並冇有讓他滿足，他進而推測，既然一切的視覺景象都是光的反射，那麼所有那些他以為被自己看見的事物，是否也並非真實的事物，而很可能也隻是些光，甚至連這個世界也不過就是一束光。\\n\\n為了印證這奇怪的想法，他又開始拿著相機到處亂拍，希望能從一張張被沖洗出來的照片中，找到證據。但是他的努力毫無成效，最後隻不過給他留下了一堆 “光之灰燼”。\\n\\n現在，在這些“光之灰燼”的照耀下，過去的三年開始清晰地呈現在唐喻的腦海中。好像所有的這些時間都隻有現在冇有過去，都是不分先後同時進行的。最後唐喻靠著照片背後小楷字的提示，纔算完成了對時間的排序，那些分散的記憶終於被敘事規則組織了起來。\\n\\n到達慕尼黑後的第二個早晨，唐妙帶著一個在酒吧裡遇到的老妓女回到了公寓。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唐喻隻好回臥室小睡片刻。日上三竿時，他精神飽滿地醒了過來，來到客廳，發現唐妙帶回來的那個德國老妓女已不知所終，他正熱烈地和克虜伯公司的保羅聊天。那個淩晨時放蕩、頹廢、潦倒的唐妙不見了，他已洗漱打扮一新，重新變回了那個文弱、蒼白、孤僻然而充滿熱情的大男孩。\\n\\n看到唐喻從房間出來，保羅連忙跟他打了招呼，兩人商定，當天就去學校，辦妥入校手續。\\n\\n在保羅幫助下，唐喻順利完成了註冊，正式成為慕尼黑大學電力係的學生，之後唐妙也在機械繫辦妥了相關手續。\\n\\n在學校門口和保羅分手後，唐妙自告奮勇，攬下了購置生活必需品的擔子。對於購物活動，唐妙一向充滿迷戀，再加上他早就稀裡糊塗地學會了慕尼黑方言，所以未費吹灰之力，就弄清楚了在1886年的慕尼黑，哪條街道的商店最為集中，哪家商店的百貨品種又最為齊全。他以購物為理由，在慕尼黑城走馬觀花，跟路邊的婦女搭訕，把每條街道都走了個遍。事後，他頗為自豪地告訴唐喻，即使在慕尼黑，也找不到一家商店在洋貨的品種上能與漂來的盛唐南貨行相比。\\n\\n很快，公寓被唐妙購置的各種洋貨填充一新，唐妙還用洋裝取代了自己從漂來穿來的馬褂，他甚至還盤起了辮子，把它裝進一頂圓頂洋禮帽中。這樣，在外表上，他已冇有一絲一毫與漂來有關的印跡，人們會以為他是日本留學生，或是那些來自馬六甲和印度支那殖民地的富家子弟。\\n\\n完成了購物工作後，唐妙又萎靡起來，白天大多數時間，他都一個人呆坐在房間裡，一臉陰鬱，看著窗外鐵灰色的天空掉眼淚。但夜晚降臨，他又容光煥發，趁著唐喻不注意，悄悄溜出門去。然後在淩晨時分，喝得醉醺醺的，摟著某個同樣醉態可掬的女人回家。\\n\\n起初，跟他同來的女人都是些街上的流鶯，後來開始夾雜一些受思春之情煎熬的良家婦女。所有這些女人都一無例外，至少比唐妙大上十來歲，在唐妙羸弱的身軀襯托下，她們一律龐大而肥碩，雲一樣的無邊無際。每次回到公寓後，唐妙都會當唐喻不存在似的，開著臥室門，肆無忌憚地和女人們翻雲覆雨，製造出一些寡廉鮮恥的聲音。\\n\\n這種時候，為了讓自己“非禮勿聽”，唐喻便會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德語課本上。幾天下來，唐喻驚奇地發現，在這些充滿淫穢色彩的時間裡，自己學習德語的效率會提高成千上百倍，有時一個小時記住的單詞、句型和語法，要比一個月學的還多。不僅效率高，連時間也好像在無意中被拉長了，每分鐘都好像有一小時那麼長。幾天過後，唐喻便開始習慣這種情況，甚至每天淩晨時分，還滿心期盼唐妙能帶回某個肥碩的洋阿姨。然後在心裡掐好時間，耐心等待那抑揚頓挫的呻吟聲響徹公寓。\\n\\n於是，隻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唐喻就能口若懸河地說德語了。之後，他又學會了英語、法語、俄語和意大利語。\\n\\n語言上這突如其來的頓悟，讓唐喻在選修大學課程時，對聲學課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根據自己的親身體驗，他懷疑，他的語言能力可能受控於那些婦女們在床上發出的聲音。\\n\\n果然，在聲學課堂上，他聽到了一種近乎於荒誕的說法：聲音其實不是聲音，聲音隻是耳朵的一種幻覺，它實際上是一道道被肉眼忽視的波浪，這波浪通過那叫空氣的透明物質，撞在了耳朵中被叫做鼓膜的地方，成了聲音。聲音的大小高低，取決於它的波長和頻率。由於波長和頻率的不同，世界上因此有了男人的聲音和女人的聲音，有了高聲喧嘩和淺吟低唱。\\n\\n這些關於聲音的新知識，本來實在不過，唐喻聽來卻如此虛幻不實，他異想天開，以為是唐妙在控製那些婦女們的呻吟聲，因為他發現，無論那些婦女在說話時聲音怎樣千差萬彆，但隻要呻吟起來，無論音高還是音量，都幾乎冇有兩樣。他因此懷疑，他在語言上的天賦，實際上是唐妙用那些女人的聲波傳遞給他的，甚至語言本身也不過就是這樣一些虛無的波浪。\\n\\n本來，唐喻還想進一步深究這個問題，但很快他發現，自己根本冇時間糾纏於此，更多聞所未聞的新知識，正像無邊的浪潮向他奔湧而來。\\n\\n幾乎每一種新知識都在帶給他更多的疑問。\\n\\n力學課上，他得知，所有物體之所以都能被稱出重量，是因為所有的物體都存在於一個叫地球的球形物體上，而這個龐然大球的超級重量讓它擁有了巨大的引力，這些引力導致了重量，同時它也是蘋果能從樹上掉下來的原因。這被叫做萬有引力的定律還進一步指出，不僅地球有引力，任何一個有質量的物體都有引力。引力在這個世界上無所不在。\\n\\n正當唐喻冥思苦想引力是種什麼樣的物質時，他在生物課上又遇到了新的困惑。講解達爾文進化論的教授告訴他，在人成為人之前，他們曾經是猴子，是鳥，是青蛙，是魚，是蟲子，是一滴粘液；而一位講授細胞學和微生物學的教授，則在一堂實驗課上，用顯微鏡和唐喻從手腕的疤上掉落的皮膚，向他證明，他的身體並非由血肉和骨頭構成，而是由一個個疤痕一般的細胞構成。顯微鏡下，唐喻果然看見了這細胞的東西，同時，他還看到了夾雜其中的細菌，教授告訴他，正是這叫細菌的東西在螞蟻啃大樹般地吞噬他的生命。\\n\\n唐喻手腕上的疤源於化學實驗課上的一次小事故。在一個燃燒實驗中，化學教授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用火去燒儘一樣物體，並不意味著物體的消亡，燃燒隻是一個化學反應和元素改變的過程。木頭被燒掉的現象實際上是空氣中的氧氣和木頭中的碳水化合物在進行化合作用，最後消失不見的木頭會變成二氧化碳和水。為了捕捉火苗中正在產生的新物質，唐喻將手伸進了火裡，結果燙傷了手腕。\\n\\n這些接踵而來的新知識，讓唐喻感到自己每天都在死去，同時也每天都在重生。每一種新知識的降臨，對唐喻而言都是毀滅性的。這意味著他原來構想中的世界被摧毀了，他不得不根據這些新知識去重新構造一個可信的新世界，然後等待下一個新知識將這個正在構造中的世界再次毀滅。\\n\\n當原先的世界觀被徹底摧毀後，唐喻發現，遙遠的漂來頓時成了一個晦暗不明的存在。在那個存在裡，所有的事物都是冇有原因的，或者說所有的原因都被用一些模糊不清的理由遮掩了。因為原因的模糊，事物的結果也因此模糊，這讓時間在漂來城成了一種象征性的刻度，而非曆史進步的動力。但在工業革命時代的歐洲，所有模糊不清的事物正在被不斷分辨，而分辨帶來了對萬事萬物有效的控製以及社會的進步。\\n\\n唐妙因此被一種神聖的使命感擊中了，終於想清楚了他來慕尼黑的真正緣由，那就是帶著這些新知識，回到古老的漂來城，將它從無知無序的狀態中拯救出來，以重構它的未來。毫無疑問，他是被選中的。\\n\\n受這不可救藥的使命感召喚，唐喻把自己身上全部的潛能都發掘了出來，每天他都要給自己安排十個小時的課程，除了電力係的各種必修和選修課外，他還積極旁聽著其他科係的課程。\\n\\n十小時課程之外，唐喻還從慕尼黑大學的圖書館借來了大量書籍，同時，買了各種實驗用品、模型和剛剛發明的新產品。每次購入新物品時，唐喻都會設法處理掉舊物，但除舊的速度總是趕不上迎新的效率，很快他的臥室就被萬物占據了，他自己都冇有了立錐之地。\\n\\n為了應付這些新知識、新技術和新發明，最後唐喻還把自己的睡眠時間擠壓掉了。他每天隻睡兩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忙碌，但麵對這個日新月異的新世界，時間還是顯得匱乏。有時他甚至有些悲憤地認為，自己是一頭被鎖在時間牢籠裡的困獸。\\n\\n因為近乎偏執地認為天文學裡隱藏著所有關於時間的秘密，在慕尼黑期間，除了電力學，天文學幾乎成了唐喻的第二專業。一位哥白尼的崇拜者告訴他，人們通常認為的一天，實際上不過是地球自轉一週的刻度，而一個月，則是那顆叫月亮的衛星繞著地球轉動一週的刻度，一年則是地球繞轉太陽的刻度。這位天文學教授含糊其詞的說法，讓唐喻似懂非懂地以為，時間並非一種絕對的刻度，而隻是天體之間相對的位置關係。因此如果能把這種關係加以變異，時間便能被控製，那些屬於未來的無儘時間，完全可以被挪用到現在。雖然，這想法完全緣於誤解，但誤解卻讓唐喻對時間的理解，反而更接近二十多年後愛因斯坦提出的相對論思想。為了印證自己的觀點，唐喻甚至購置了當時世界上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天文望遠鏡，用整夜的時間在神秘而浩渺的夜空中尋找時間的蹤跡。\\n\\n不過，對新知識孜孜不倦的求索，並冇有讓唐喻徹底從社會生活中走開。他冇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很能理解父親希望他和韓三公子等軍政出洋生結交的用意。因此每到星期天，他便會坐著那輛簽有長期租約的四輪馬車，穿越大半個慕尼黑去看望韓叔政。他用毫不謙卑的語言讓韓叔政感覺到了他的謙卑，用淡然的目光和表情讓韓叔政感覺到了他的友誼。他把聰明博學表現給韓叔政看，卻又不引起韓三公子的反感。他還常常用善意的傾聽，讓韓叔政在不知不覺中將內心最深的秘密傾訴給他。做這一切時，唐喻並不費力，好像一切的尺度和計算並非他刻意追求的，而隻是與生俱來的本性和天賦。幾次見麵後，雄心勃勃的韓三公子就已經把唐喻設想成日後仕途上的左膀右臂了。\\n\\n與此同時，唐喻也冇有冷落其他出洋生，每個人都被他周到地照顧到，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他不露聲色的好意。\\n\\n每次去見韓叔政，唐喻都會堅持讓唐妙陪伴自己。\\n\\n鑒於離開漂來後，唐喻冇對自己提出過任何要求，即使在自己做出種種荒唐之舉時，也不曾責備過他，因此作為報答，唐妙決定依從唐喻這唯一的要求。他把每週的這一天，當作了自己的受難日。\\n\\n第一次出門時，唐喻注意到，唐妙並冇按要求穿上中裝，甚至反而換了一身更為誇張的洋裝。除了那條被稱為“阿爾伯特王子大衣”的黑呢卡腰大衣外，他還在裡麵穿了件醒目的西式白背心，帽子也換了頂帽筒比平常高一倍的圓沿禮帽，手上拿了根文明棍。一看到唐妙的這身打扮，唐喻就明白了，這是唐妙在向他表明態度：他能要求他做的事情在這身打扮之前，就已經結束。唐喻隻好默認了唐妙這個無聲的拒絕。\\n\\n幸好韓叔政並冇有對唐妙的裝束表現出不快，事實上，進入士官學校之後，出洋生們都已按學校的要求換上了統一的士官服，韓叔政所要求的唯一特權，隻是他下身所穿的馬褲是皮製的，長統皮靴比其他人的略長一些而已。經過一番比較，韓叔政心悅誠服地承認，與大清帝國樣式繁複拖遝的武官服相比，洋人的軍裝顯然可以讓軍人的行動變得更有效率，能讓穿著者下意識地加快行動的節奏。因此，對唐妙的洋裝打扮，他甚至還表達了讚賞之意。\\n\\n正如唐喻現在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樣，每次出洋生聚會時，反倒是穿著長袍馬褂的他，顯得很不合群。\\n\\n這些聚會的照片一開始都是在慕尼黑士官學校的校園或者附近拍攝的。但後來，拍照的地點和情景發生了變化，其中一些照片，甚至記錄了出洋生大口大口喝黑啤酒的情況。\\n\\n最初幾次聚會之後，韓三公子終於表達出想到慕尼黑四處轉轉的意思。正好這是唐妙最拿手的事情，都不用唐喻暗示，他就已經自告奮勇，帶領大家遊曆了這座連接南歐和中北歐的要塞。在聚會照片的背景上，出現了阿爾卑斯山、伊薩爾河和聖母大教堂，唐妙不僅帶著士官生們走遍了慕尼黑的每個角落，還帶他們去品嚐了這個城市每一種彆具特色的啤酒。在那種清淡的酒精飲料幫助下，一次，韓叔政終於向唐喻表達了自己的思鄉之情。洋人們那些粗糙而單調的飲食，讓韓三公子將這裡的每一餐都當作苦刑，他開始無比懷念四海總督府裡那些製作精良的菜肴和點心。\\n\\n韓叔政的抱怨，讓唐喻看到了進一步拉近彼此關係的可能。他在給唐望的家書中，詳細描述了韓三公子的苦惱，並請求唐望能在開往歐洲的貨船上，捎來一些漂來人飯桌上常會有的醃臘食品。但唐喻冇想到，唐望的貨船不僅運來了醃臘食品、海鮮乾貨和中餐調料，還運來了一個廚子。唐喻再次見識了唐望強悍的執行力：一旦確定目標，便不惜代價貫徹到每個細節。\\n\\n廚子叫公輸義，揚州人，小個子，臉圓圓的，鼻子紅紅的，眼睛總眯縫著，不管什麼表情，都像在笑，說話速度極快，嗓音脆亮，觀其貌聽其音，就能毫不費力地判斷，這是個冇心冇肺的快活人。據公輸義自己說，他是揚州一品樓老闆的關門弟子，和四海總督府的掌勺大師傅是師兄弟，除了淮揚菜，蘇錫菜也很拿手，同時對魯菜也甚有心得，尤其擅長紅燒大海蔘這道韓三公子最喜歡吃的高檔魯菜。為了把公輸義請到慕尼黑，唐望給了他一筆二十年都賺不來的銀子當作安家費，另外還有每個月優厚的薪水。\\n\\n公輸義的到來，讓唐喻有了把士官生請來住處聚餐的藉口，也讓公寓裡一下子增添了十二分的生氣。揚州人住進了公寓裡一直空著的小房間，他冇把自己當外人，到達的第一天，就把公寓裡裡外外收拾了一番，還把客廳和廚房的麵貌按他的標準重新佈置了，然後每隔幾天，再次作出調整。此外，他還常常在公寓裡旁若無人地高唱揚州小調，或者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他一天所說的話，要比以往唐氏兄弟在公寓裡一個月說的話還多。\\n\\n不過，這個精力過於充沛、手腳過於勤快、言語過於羅嗦、神情過於快活的揚州人卻絲毫冇有讓唐氏兄弟不快。唐喻整天都如老僧入定一般，沉迷在獲得新知識的狂喜中，所以除了星期天要接待韓叔政他們，其他時間就算公輸義在他麵前翻天覆地聲如洪雷，他也渾然不覺。而唐妙則從一開始就滿心喜歡上了這個整天喜氣洋洋的小個子廚師。一向對陌生人有忐忑感的唐妙，發現在麵對公輸義時，竟無絲毫不安，好像公輸義不是一個突然的闖入者，而是身邊生活了很久的老夥伴。這個廚子不僅能迅速地跟彆人熟絡起來，也能讓彆人迅速地跟他熟絡起來。認識公輸義的第二天，唐妙就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在跟著他哼唱那些內容輕佻的揚州小調。\\n\\n公輸義的到來，還解決了那個困擾唐妙已久的難題。\\n\\n從上大學的第一天起，唐妙就對那些枯燥乏味的新知識，產生了深深的厭惡之情。他看不出這些像火腿一樣乾枯的知識，跟那些精緻、豐富、新奇的洋貨以及洋貨構成的新世界新生活有什麼必然聯絡。因此，第一次帶公輸義去**時，他就鄭重其事地和他做了個交易：他要公輸義頂替自己去慕尼黑大學上課。為此，唐妙許諾，公輸義每替他上一個禮拜的課，他便給他一兩銀子作為報酬。如果公輸義最後還能替他完成考試取得學分，他就額外再給他一百兩銀子。\\n\\n聽說能有銀子賺，公輸義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提議。\\n\\n掉包計的實施情況比想象得還要順利。在機械繫的德國教授和學生們看來，所有東方人在長相上都冇太大差彆，他們並未覺察他們身邊那叫唐妙的中國學生，已由一個大眼睛的蒼白少年變成了一個細眉細眼的小個子。\\n\\n掉包計劃剛實施時，語言曾是個障礙，但在唐喻身上發生過的奇蹟，在公輸義這裡又重新上演了一遍。由唐妙操控的女人**聲，讓公輸義輕而易舉地窺探到了語言學的全部奧秘。雖然公輸義的德語最後不知為何還是帶上了一點揚州口音，但這並不妨礙他和彆人的交流。\\n\\n自此，唐妙也徹底擺脫了讀書的苦役，每個白天都可以留在公寓裡養足精神，然後夜晚到慕尼黑的街頭遊蕩，和各種各樣他能勾引到的年長婦女鬼混。\\n\\n冬天的時候，唐妙終於因為私生活不檢點，受了教訓。在車站街的瑪格麗特酒吧，唐妙邂逅了一位出來賺外快的紡織女工。這位有三個孩子的單身女酒鬼，在唐妙剛剛顯露出一點勾引的企圖後，就毫不猶豫地用她寬大的懷抱接納了唐妙。在各自又喝了六大杯黑麥啤酒和三杯威士忌之後，他們開始往唐妙所住的公寓行去。剛剛走到威廉皇帝陛下林蔭大道時，已經在血液中沸騰起來的酒精，讓他們提前失去了廉恥之心，兩個人在一幢房子的凹角形成的陰影中，嘗試著用站立的姿勢，讓彼此的身體形成深切聯絡。這位有十年暗娼曆史的紡織女工下體鬆弛，讓唐妙覺得自己就像獨自行走在這條可以並排行駛四輛馬車的林蔭大道上，並感覺好像有冷風正吹過他的**之器。陰冷的感覺在這場意外的交合結束後，還是如影隨形，果然三天後，灼熱和瘙癢伴隨著膿液出現在尿道口，他被這意外的景象嚇壞了，馬上找到了他能找到的第一位醫生。雖然他得的隻是輕度淋病，但是這位衛生兵出身的德國醫生卻認定，唐妙感染的是梅毒。看到唐妙出手闊綽，這位德國醫生除了要求唐妙每天三次用愈瘡木的煎汁清洗下體外，還建議他到法國的尼斯去泡溫泉。此時善於享樂的法國人發明的溫泉療法，正在各地風行，人們確信溫泉有助於治療一切疑難雜症。德國醫生是從一位專給達官貴人治病的同行那裡聽說這療法的，他把唐妙當作了試驗新療法的第一人。\\n\\n擔憂自己的**之器會受損，唐妙幾乎冇有遲疑，便接受了醫生的忠告，把自己的身體送到了尼斯的溫泉療養院。在那裡，唐妙一住便是三個月。他天天要在充滿硫磺味的溫泉裡足足浸泡三個小時，然後再用其他時間體驗那深深的憂慮。在那些憂慮時間裡，他總能感受到自己的**之器像一條被扼住七寸的蛇，正在失去活力。這讓他痛不欲生，因為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的放縱，隻是為了克服羞澀，以便將來可以更順利地接近他深愛的女人。\\n\\n十年前的夏天，在唐記南貨鋪的櫃檯下麵，當唐妙肆無忌憚地從旗袍的開衩裡，仰望詹鳳仙白得像鮮百合一樣的大腿時，他發現自己的**之器竟然像隻啼叫不已的黃鸝鳥，不受控製地站立起來。這讓他既害怕又甜密，從此，時年九歲的唐妙隻要一看到二十四歲的詹鳳仙，渾身上下便會有想要顫栗的衝動，這衝動後來又因為常常要和孔三姨太徜徉於奇妙的洋貨世界，而被進一步加強。\\n\\n那天，當唐妙在輪船上意識到分彆已不可避免並因此陷入不可救藥的思念時，他讓自己的手想著詹鳳仙，把自己的眼淚藉著**之器傾瀉出來。那一刻，他發誓終有一天要讓詹鳳仙親身感覺到他這些思念之淚，他發誓要把自己在異國的每一天，都當作接近這個目標的磨練。\\n\\n然而來自梅毒的威脅卻讓他的努力幾乎毀於一旦。\\n\\n他開始害怕，一旦**之器毀壞了，他對詹鳳仙充滿幸福而煎熬的渴望便會隨之不見，甚至對整個世界的期待也將消亡。\\n\\n這深深的憂慮折磨著唐妙，直到一個月後，一個叫伊麗莎白的女子，風一般地出現在他身旁。\\n\\n這位三十五歲的當紅戲劇演員，因為受偏頭痛和失眠的困擾，隻好暫時離開喧鬨的巴黎，到尼斯的溫泉來尋找她被奪走的安寧。在療養院邂逅兩三次後，這位喜歡拿著一把琥珀柄絹扇的巴黎女子，終於忍不住和這個神秘而憂鬱的東方人搭訕起來。心不在焉的唐妙隻是出於禮貌，隨便應付著她，但是隨著交談的深入，伊麗莎白的言辭中三句不離的巴黎，終於把唐妙給吸引住了。唐妙第一次得知，在這個洋人的世界裡，還存在著一座萬花筒般繁華喧鬨的城市，它就是世界之都巴黎。\\n\\n通過伊麗莎白的敘述，唐妙得知，三十年前，為了第二帝國的長治久安，拿破崙三世決定將巴黎改造成充滿享樂色彩的傳奇之都，以治癒灼燒了這城市半個世紀之久的革命躁狂症。塞納省的奧斯曼省長對此心領神會，在巴黎建起了大批的公園、綠地和劇院，其中最偉大的一項設計便是放射式的大馬路，它把埋冇著形形色色商店的拱廊街連成一串，讓逛街變成了一種簡便易行的休閒活動。偉大的布希可和瑪格麗特夫婦在其中領悟到了商業革命的新形式——百貨公司，以前分散在小商店裡的貨物被集中在一個規模空前龐大的空間裡，讓購物得以成為一種革命式的群眾狂歡。\\n\\n為了鞏固這種新的狂歡方式，第二帝國還在1855年、1856年舉行了兩次萬國博覽會，把全世界最新奇的事物都集中到了巴黎。人們忽然意識到，他們之前自以為是的生活，原來是如此貧乏而且單調。\\n\\n巴黎人被重新啟蒙了。\\n\\n雖然，新巴黎工程並冇有給路易·波拿巴帶來所需的長治久安，但他創造的這種奢華風格，卻在第二帝國崩潰後的巴黎保留了下來。\\n\\n伊麗莎白告訴唐妙，在巴黎除了能見識和購買各種最新奇的商品之外，人們還能在夜幕降臨後，閱讀巴爾紮克和雨果的小說，或者到劇院觀看莫裡哀的喜劇和奧芬巴赫的輕歌劇，當然還可以去蒙馬特爾的酒吧觀賞康康舞和舞娘裙底下的無限春光。巴黎的夜晚因此變得和白天一樣妙不可言，藝術作為一種重要的娛樂方式，正在被人們重新認識。於是，那些來自外省和外國的文藝青年，也被這股奢華的熱流吸引了過來。他們如朝聖一般，湧向巴黎娛樂業最發達之地蒙馬特爾，在那裡聚居，並最大程度地破壞了原來上等人和上等人在一起、下等人和下等人在一起的居住規則。愛好藝術的貴族子弟、畫家、演員、康康舞女和流鶯，居住在了同一幢公寓樓，讓私通和道德敗壞成了一件方便且司空見慣的事情。一種糜爛的秘密生活開始興起，併成為新文學新藝術的靈感之源。\\n\\n為了證明這一說法，伊麗莎白還偷偷拿出一本未刪節版的《惡之花》，一首一首讀給唐妙聽。讀詩的時候，伊麗莎白依然保持著一板一眼的舞台腔，她昂首挺立目光悠遠，手中的摺扇不時扇動。因為使用了胸腔共鳴的發聲方法，她雪白脖子上的肌膚也隨胸部的起伏伸縮著，不時地摺疊出一道道油光鋥亮的皺褶。唐妙看到，在這美麗的皺褶上，汗珠像光亮一般沁了出來。唐妙不由看呆了，他記得在詹鳳仙脖子上，也看到過這一動人的情景。\\n\\n此時，伊麗莎白正好讀到《給一位太快活的女郎》中的幾句：“刺穿你那仁慈的**，懲罰你那快活的肌膚，給你驚惶不定的腰部，造成巨大深陷的創傷。”唐妙發現自己的**之器又像隻啼叫不已的黃鶯豎立起來，這讓他忘記了所有憂慮，馬上用它在伊麗莎白的身體上展開了試驗。結果**之器不僅冇有被疾病整垮，而且還變得更加強壯和俏皮。\\n\\n於是，唐妙重新活了過來，在尼斯的溫泉療養院裡，一邊繼續請求伊麗莎白給他講巴黎的奇聞軼事，一邊把伊麗莎白想象成一個金髮白膚的詹鳳仙，試驗起各種各樣取悅她的方式。他仿照波德萊爾的風格，給伊麗莎白寫了十幾首大膽火辣的情詩，讓原先隻想體會一下東方風情的伊麗莎白，徹底地迷上了他，並認定他是一個絲毫不遜色於蘭波的詩歌天才，因此下定決心要把自己作為唐妙詩歌靈感的源泉贈送給他。因為這激動人心的念頭，伊麗莎白髮現糾纏她的偏頭痛和失眠就此消失不見，她也好像重新發現了自己一樣，又生龍活虎起來。\\n\\n這兩個被浪漫**燃燒的男女，在療養院陷入到一場隱秘的癡狂之中。雖然，唐妙一直在努力將伊麗莎白想象成詹鳳仙，但不可避免的，他在她身上也感受到了巴黎的誘惑。每一絲香水味、每一滴汗珠、每一聲呢喃，唐妙都能覺出奢靡，覺出喧鬨，覺出細膩。他的感覺因此變得敏銳，他清晰地覺察出伊麗莎白的**在一絲絲變大，乳暈和**的顏色也在不動聲色地變深。起初，他還以為這是**氾濫的後果，但幾天後，當伊麗莎白開始嘔吐，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果然，療養院的醫生很肯定地斷言，伊麗莎白懷孕了。\\n\\n聽到這訊息後，唐妙冇費力氣就掩飾住了心中的沮喪。他溫柔地吻了吻伊麗莎白，悄悄在她耳邊說，希望她能把孩子生下來，他會跟她一起把孩子養大。本來因為驚惶失措，伊麗莎白都要歇斯底裡，但因為唐妙這充滿磁性的低語，她安靜了下來。\\n\\n趁著伊麗莎白躺在床上，幸福地小憩過去，唐妙迅速回到房間，隨便收拾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療養院。這一係列的行動冷靜而有條不紊，直到列車從尼斯的站台上啟動，他才發現，自己終於變成了一個厚臉皮硬心腸的成年男子，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毫無憐憫之心地行事。但另一方麵，這個發現又讓他暗暗欣喜，這意味著他終於擁有了追逐詹鳳仙的資格。\\n\\n雖然唐喻對在尼斯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但回顧當年的那些照片時，他明顯感覺到，在照片的時間序列中，失蹤了三個月的唐妙重新出現時，從頭到尾都變了個人。他強硬了，好像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行動的**。\\n\\n果然，很快唐妙就將行動付諸實施。\\n\\n回到慕尼黑後的第二個星期，他開門見山告訴唐喻，自己準備離開慕尼黑，前往巴黎遊學。唐妙的語氣那樣乾脆利落，他知道這是個不可更改的決定，不過，他向唐妙提了個條件，要他至少每隔一段時間在星期天的時候回來一下，以便那些軍政出洋生能時不時在聚會上見到他，以免有風言風語傳回漂來。\\n\\n1886年冬天，唐妙如願以償，離開了被寒冷凍得發青發灰的慕尼黑，到達了連夜晚都閃閃發光的巴黎，在蒙馬特爾住了下來。\\n\\n這之後的照片裡，唐喻注意到，唐妙在聚會的集體照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但另一些唐妙的單人照，則記錄了他在巴黎的行蹤。其中，有他坐馬車穿過凱旋門的情景，有他在盧浮宮如林密佈的畫框中左顧右盼的情景，有他在巴黎聖母院叼著雪茄嘴角淺笑的情景，還有他在蒙馬特爾的萊麗酒吧和一群康康舞女親昵地推來搡去的情景。最耀眼的幾張照片都是用埃菲爾鐵塔做背景的。唐妙在照片上像個鬼魂，正在穿越一個跟他一般飄忽不定如妖如魅的世界，吹笛子舞蛇的印度人、穿彩色服裝的土耳其太監、戴麵紗騎駱駝的阿拉伯牧民、如食人番一樣張牙舞爪的印第安人和非洲土著、身穿織錦和服謙卑地點著頭的日本婦人，都在埃菲爾塔下悠然自得地展現他們的異族風情，好像全世界都被收集到了巴黎，好像全世界不過就是巴黎的一道風景。這些照片都是1889年春天唐妙在萬國博覽會上的留影。所有這些照片，在風格上都各各不同，顯示出照片分彆出自不同的攝影者之手。這也從一個側麵表明，唐妙在巴黎居住期間交遊廣泛，行蹤不定。\\n\\n在照片幫助下，唐喻開始意識到，剛纔他以為一夜之間發生的變化，實際上是用三年時間才完成的。那個穿桃紅色裙子的女人瑪麗，當然也不是唐妙第一天帶來的那箇中年娼妓。唐喻依稀記起來，三天前，唐妙是帶著這位蒙馬特爾的著名交際花一起回慕尼黑的。按計劃，韓叔政和官派出洋生們已到了學成歸國的時候，所以昨天唐喻特地替他們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唐妙也被從巴黎叫回來參加這次活動。\\n\\n本來，唐氏兄弟是要和官派出洋生一起回國的，但唐喻認為，自己學到的新知識還不足以完成那個偉大的使命，所以特地寫信給唐望，表達了延期回國的意思。正好總督派遣的第二批軍政出洋生正要從漂來出發來慕尼黑，唐望便同意了他的請求。\\n\\n昨天，聚餐的時候，為了不讓韓叔政們覺察出唐妙放縱聲色的生活，瑪麗在唐喻的暗示下，識趣地離開了公寓，獨自一人去了伊薩爾河畔閒逛，很晚纔回。然後她又陪著唐妙到街上的酒吧去喝了大半夜的酒，兩人直到淩晨纔回到公寓，接著便是一陣胡鬨。\\n\\n因為學習了一個通宵，唐喻有些疲憊，心神恍惚間，錯以為時間又回到了剛剛到達慕尼黑的那一夜。\\n\\n所有疑團都迎刃而解，唐喻終於舒了口氣，把照片重新放回到牛皮麵樟木箱子裡。他把箱子關上鎖緊，然後提著箱子往客廳裡走。剛出房間門，都來不及去想自己為什麼要把箱子往外拿，就迎麵看見了正在客廳裡喋喋不休的公輸義。不知什麼時候，公輸義已穿戴整齊，頭上戴著頂大沿帽，身上穿著件兩排扣的士官服，然後是皮褲和大皮靴，正是韓叔政回國前為了表示感謝送給他的。因為衣服比較大，公輸義還把他們拿到裁縫鋪改了改。帽子和靴子雖然還是顯大，但這一身裝束配上公輸義神氣活現的神情，讓他確實有了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感覺。\\n\\n更讓唐喻吃驚的是，除了公輸義非常正式的裝束之外，客廳裡還放滿了各種各樣已經裝點整齊的行李包裹。他正想問這是怎麼回事，便看見了剛纔明明已經離開的唐妙。\\n\\n不知為何，唐妙又回來了，正坐在一個行李包上翹著二郎腿，探頭向窗外張望，嘴裡還在吹口哨。\\n\\n唐喻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問公輸義：“今天，按西洋曆算大概是哪年哪月哪日？”\\n\\n“1890年7月10日。”唐喻的問題讓公輸義的臉上露出了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表情，但他還是很快做出了回答，並反問了一句，“少爺，我們現在就動身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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