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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年正月初八,詹鳳仙在看大夫回來的路上看見了三隻烏鴉,它們比炭還黑,淒厲地叫著,從梧桐樹枯敗的殘枝上麵飛了過去,讓本就惶惶不安的詹鳳仙心情沉重。在懷孕一年零四個月之後,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冇有誕生的跡象。這已超出了關於生育問題的常識領域,連租界的洋大夫也表示,在那個比漂來和大清帝國更為廣闊的世界上,幾乎冇聽說過這種情況。\\n\\n教會醫院的洋醫生顯然已經對詹鳳仙肚子裡的孩子失去了耐心,多次會診後,他們推斷,詹鳳仙雖已懷孕一年多,但妊娠反應的情況呈現的卻是剛剛懷孕半年後的症狀。由此洋醫生們認定,詹鳳仙懷的是死胎,並要求剖開她的肚子,將孩子直接取出來。\\n\\n洋醫生們的建議把詹鳳仙給嚇壞了,為了保住肚子裡那個愛情的結晶,詹鳳仙決定不再去洋醫院尋求幫助。通過原來書寓的姐妹,詹鳳仙認識了一位住在租界邊緣偷偷幫妓女們看婦科病的中醫大夫。\\n\\n來自中醫的判斷顯然充滿了樂觀色彩,大夫告訴她,從脈象上看,她和胎兒的生命跡象都極為旺盛,而曆史上也有相似的例證,那些具有神奇力量的人物,會在母親體內作長時間的逗留。譬如佛陀的兒子就曾被他的母親懷了整整六個年頭。\\n\\n但來自中醫大夫的好訊息並未緩解詹鳳仙的焦慮。\\n\\n在懷孕六個月以後,她的肚子雖一天大過一天,但她腹部的充實感卻在一天天減弱,到後來她甚至感到孕育體內的胎兒正在不斷縮小,原先越來越沉重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輕盈,那種來自體內的虛無感,把她擊潰了。她開始多愁善感,總會注意到那些預示衰敗的景象。春天的時候,她冇注意到迎春花是怎樣含苞待放的,但她卻第一個看到那些小碎花上的花瓣是怎樣鬆懈,然後變皺的。在夏天,她不會去注意蜻蜓怎樣挺拔而輕盈地飛行在稻田與河麵上,但她會第一個注意到它們頎長的身體慢慢佝僂。到了秋天,她絲毫不在意果樹上那些金色、紅色和黃色的果實,卻偏偏要去關心那曾經遮天蓋日的梧桐樹,留心那上麵的某一片葉子怎樣悄悄跌落在風中。寒冬第一場雪下過之後,人們還在將白茫茫的雪景想象成銀裝素裹時,她卻會在雪後初晴的樹枝上看見僵直而死的麻雀。\\n\\n因此,回家的路上當她看見三隻平時一隻都難得一見的烏鴉時,她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她一路悶悶不樂,總擔心會有不幸發生,快到家時,眼淚在止不住往下掉。\\n\\n回到公寓,臉上淚痕未乾,唐妙已從城裡回來了,他頭髮蓬亂,兩眼放光,伏首書案,在紙上不斷寫著些什麼,一邊寫,一邊還在嘴裡唸唸有詞。\\n\\n自加入新學會後,他就常處於這種近乎癲狂的狀態中,不是伏案書寫,就是焦灼地走來走去,要麼臉上浮出幸福的笑容,要麼慷慨激昂地舞動雙臂,渾身閃爍著聖潔的光芒,再也不見往日的頹廢和陰鬱。以往這樣子會讓詹鳳仙受到鼓舞,但這天她卻發現,不斷燃燒自己的唐妙顯出了油枯燈乾的跡象,她第一次意識到,跟一年前比,唐妙瘦了,背影又乾又小。通過梳理記憶,她還進一步意識到,在最近半年裡,他的眼窩在深陷,鬍子越長越快,睡覺的時間在縮短,飯量在減少,但做的事情卻一天天增加。他幾乎變成了一個不確實的幻影,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這發現讓她手腳冰涼,下意識地將手攥成了拳頭,小腿繃緊到快要抽筋,身體在不聽使喚地顫抖。\\n\\n等她回過神來,唐妙已將她攙扶到了床上,正關切地注視著她。他纖長的手指在摩挲她的淚痕,神情如同他九歲時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純真而懵懂。\\n\\n“冇事的,孩子會生下來的。一定會生下來的。”他湊近到她耳邊悄悄地說,唇上的氣息順著話語吹拂在她的耳垂上。\\n\\n詹鳳仙再也忍不住,抽泣了起來。\\n\\n唐妙不再說話,將腦袋輕輕靠在她肩上,緊緊抱住了她。\\n\\n等詹鳳仙稍稍平靜後,兩人肩並肩躺到了床上。為鼓勵她,唐妙開始用充滿蠱惑和誠摯的語調,給詹鳳仙講述新學會的最新進展。\\n\\n上午,康有為的聯絡人到了漂來城,給大家傳遞了來自京城的訊息。去年冬天,德國人出兵膠州灣,天朝的威名再次屈服於蠻夷小國的淫威。皇帝和太後恰好都在這前後讀了康有為的《波蘭分滅記》,兩人潸然淚下心潮澎湃,似乎都有了改革朝政的願望。國難當頭固然悲愴,但維新的前景卻一片大好。\\n\\n不過,維新派在京城取得的進展,跟漂來城的情況比起來,似乎也算不了什麼。唐妙告訴詹鳳仙,他的那些改革檄文已在漂來城的學子和官宦子弟中傳開了,連上層官員都在傳閱,作為新學會後盾的韓鳳陽甚至還向墨仁提出,一旦唐妙有新作問世,要馬上抄送一份給他。與此同時,總督大人還決定要在嫣然河邊建一個洋務示範區,以建設西式工廠以及各種現代市政設施。這任務自然非唐喻莫屬。唐妙由此確信,當年他在巴黎感受過的那種夢幻生活,也將出現在漂來城。他向詹鳳仙許諾,到時候每天的生活都會是新的。詹鳳仙受了感染,在甜蜜的憧憬中沉沉地睡去了。\\n\\n看著詹鳳仙安詳的睡姿,不知怎麼搞的,唐妙臉上的笑容瞬息間如沙子般散去。剛纔說話時,他想起了在巴黎參觀萬國博覽會的情景,他清晰地記得,新事物和新技術帶來的狂歡,並不能絲毫減輕來自於時間之河的古老憂鬱,事實上,這狂歡反讓憂鬱更為確鑿,他不過就是個騙子,一直在向人們許諾一個不存在的未來。他悄悄離開了公寓,跑到添春書寓。在新學會的工作像太陽一般驅散他的憂愁之前,隻有酲酲和她製作的大煙泡,才能將他從那深不可測的無助中拯救出來。\\n\\n半夜,詹鳳仙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現唐妙已不在身邊。冬夜冷澀的空氣裡,她聞到了一絲鴉片的氣息。這讓她的身體發軟,嗅覺卻敏銳起來。她支撐起水一樣無力的身體,順著氣息傳來的方向尋找唐妙的身影。\\n\\n她從臥室走出,來到客廳。但客廳冇有唐妙,也冇有鴉片煙。\\n\\n她打開公寓的門,聞見鴉片的氣味是從走廊頂頭的樓梯傳來的。於是她又向那裡走去。\\n\\n在鴉片煙的氣味指引下,她走過樓梯,走過門廳和那個戴紅頭巾的大鬍子印度門衛,來到了被煤氣燈照得搖搖晃晃的街道。\\n\\n風的方向,就是鴉片煙的方向,所以冇費力氣,她就找到了添香書寓掛著紅燈籠的大門。看門的龜公似乎冇看到她,她順利地登堂入室,在路過一間間傳來歌聲、琵琶聲、說書聲、呢喃聲、猜拳聲和甜言蜜語聲的房間後,她來到了三樓頂頭那個最安靜的房間。房間的門虛掩著,濃鬱的煙霧從裡麵透了出來。透過門縫, 她看見了唐妙那張被空虛占據的臉。那臉蒼白而無力,完完全全冇了入夜前那番柔情似水和慷慨激昂。臉的主人像攤泥似的,正在被那個腰肢柔軟的年輕女子調弄驅使,而那女子雲鬢散亂,兩眼無神,與空氣裡的鴉片一樣充滿糜爛而誘惑的氣息。詹鳳仙幾乎懷疑那和煙霧一樣縹緲的女子正是自己年輕時的幻影。她忽然感到淌在自己臉頰上的眼淚是冰冰涼的。她分辨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氣憤、悲哀還是絕望,隻是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彷彿身體不再受自己的控製,而開始自行其是。它正在掉轉方向,往樓下走,往門外走。它就這樣在酥麻的鴉片氣息中,飄蕩在這座十九世紀末的昏暗城市裡,冇有方向,冇有目的。\\n\\n直到那片光怪陸離五顏六色的光芒將她殭屍一般的身體驚醒,她才發現,她已來到嫣然河畔。那裡已不是一片荒地,而是各種用花崗岩和水泥柱廊砌設的樓群。樓群中寬闊而悠長的馬路上裝飾著各式各樣的燈,閃爍著黃的、紅的、藍的、綠的、紫的光,光像流水不定,又像空氣無處不在。在這些鬼火般的燈光中,遊走著一些男男女女的影子,他們在笑,在哭,在說話,在唱歌,在相愛,在彆離,好像這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個無邊無際的舞台。\\n\\n不久,詹鳳仙注意到,舞台上忽然流動起一些用燈裝飾的四輪車,它們呼嘯著跑來跑去,在填滿道路的時候,也留下了空虛。幾乎不假思索,詹鳳仙就想起來,它們其實是一種叫做汽車的新生事物。\\n\\n於是,更多不假思索的發現開始充滿在她腦海,她忽然意識到呈現在她眼前的正是那個唐喻想要創造的新漂來,同時也是唐妙一直在向她描述的新生活。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彷彿剛纔她不是遊走在空間上,而是遊走在時間上。所有她知道的事情都是已經發生過的,隻是這些“發生過的”,卻不是她確確實實經曆過的。\\n\\n當腦子裡出現這些奇怪的想法時,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洛克菲勒。\\n\\n顯然,這個美國大胖子也為自己會在這裡遇見詹鳳仙感到吃驚,他眼睛發直,嘴巴張得很大,過了老半天,才從那被肥厚的嘴唇圈起的黑洞裡吐出了顫抖的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裡?”\\n\\n詹鳳仙搖了搖頭,因為這個問題也正是她想問洛克菲勒的。\\n\\n“喻……造了一座奇怪的電廠,這下麵,”洛克菲勒憋紅了臉,艱難地吐出一串生澀的中文詞彙,為了幫助理解,他還用手指了指地麵,“隻要我想告訴彆人,我就會被帶到這裡來。明白……你可?”\\n\\n儘管費了十二分的努力去理解大胖子的話,詹鳳仙還是不太懂,隻好一臉歉意地搖了搖頭。\\n\\n洛克菲勒顯然很失望,隻好擺擺手,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反正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出口。你會被困在這裡的。”\\n\\n說完,大胖子失魂落魄似的離開了她身邊,自顧自地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不斷喃喃自語。\\n\\n出於同情,詹鳳仙對著洛克菲勒的背影“哎”了好幾聲,想叫住他,安慰一番。\\n\\n但胖子並不打算搭理她。很快他就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馬路儘頭的拐角上。\\n\\n看著胖子的身影消失在麵前,詹鳳仙忽然意識到,除了剛纔消失的洛克菲勒,她麵前經過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冇理睬過她,彷彿她在這裡壓根不存在。為了抗拒這妄想,她嘗試著去招呼麵前熙熙攘攘遊來蕩去的人群,然而無論她怎樣大聲叫喊,所有人都聾了似的,冇有一點反應。她試圖抓住其中一個女人的臂膀,卻發現自己麵前的人其實隻是投影,他們的實體似乎並不在她身處的空間裡。很快,她還發現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在這個亮如白晝的黑夜之城裡,壓根就冇有白天存在的跡象。因為從她來這裡後,時間已過了很久,但這裡的燈一直亮著,天卻一直黑著。\\n\\n這可怕的發現讓她明白了剛纔洛克菲勒話中的含義。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n\\n但無論她跑得多快,卻一直都奔跑在嫣然河的河岸邊上,在她麵前消失的不是河岸,而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房子,不同的景象。\\n\\n忽然,她身子一熱,一股暖流從她兩腿間奔湧而出,隨後一個固體似的東西從她的身體內部墜落了下來。\\n\\n那個讓她等了很久的胎兒誕生了。\\n\\n“哇……”\\n\\n響亮的哭聲把她的視線吸引了過去,她看見了那個孩子。\\n\\n他和身邊那些穿流在燈光中的人群一樣,隻是個影子。\\n\\n然而,她還是忍不住伸開雙臂想要去擁抱他。\\n\\n可是,還冇等她做完這個擁抱的動作,影子一樣的嬰兒卻已奔跑著離開了她。\\n\\n他在奔跑中越長越大,最後彙入到那影子一般的人群中,很快就再也認不出來了。\\n\\n那天,當唐妙跑來告知詹鳳仙失蹤的訊息時,唐喻正在為如何在三個星期內架設自來水管道而憂心忡忡。唐妙失魂落魄、自艾自怨的神情,竟讓他心裡對這個一直支援自己的堂弟生出了深深的鄙夷。\\n\\n雖然知道安慰這位脆弱而又敏感的堂弟,最佳的方式不過是以溫暖的態度默默傾聽,以往他都是這樣做的,這也是唐妙一直對他保持無條件友誼的原因所在,但現在火燒眉毛的緊迫感,讓他變得吝於犧牲哪怕一點點時間。冇等唐妙展開絮絮叨叨愁腸寸斷的敘述,他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這是你自找的。”他冷冷地說,語氣客觀而輕描淡寫,然後停頓了一會兒,不等唐妙做出辯解,就進一步將冷漠推向了極致,“這樣也好,可以省掉很多麻煩。那個女人要是繼續纏著你,你就過不了你想過的日子,不是嗎?”\\n\\n說這些話時,唐喻瞟了唐妙一眼。他注意到本來還在哭哭啼啼的唐妙,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住了,噙在眼眶裡的淚水停止了打轉,他先是渾身發抖,然後就徹底平靜了下來。默默注視了唐喻很久之後,他冷冷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n\\n唐喻心裡如釋重負並且毫無愧疚。到下午他去洋槍廠見公輸義的時候,已差不多忘了這件事。\\n\\n半年前,把電廠工程完成後,唐喻就開始和租界的洋商洽談招商事宜,邀他們去嫣然河示範區合資開廠。為了向洋人們展現示範區的美好前景,在這半年裡,唐喻帶領手下的二十支工程隊在示範區建造了三橫三縱六條寬達二十餘米的馬路,還在馬路和河岸邊上建了整排整排的高亮弧光燈照明係統,把整個示範區照得亮如白晝。為了籌備這一宏大工程所需的資金,早在電廠建設到後半期時,唐喻就說動韓鳳陽成立了官辦的四海同商銀行。銀行名義上是官辦的,資金卻是由私人籌集的,連總督本人都在唐喻、墨仁他們的動員下拿了五十萬兩白銀入股。為了保證銀行不受漂來人無孔不入的人情網絡的腐蝕,唐喻還聘請了淩德功來擔任銀行的大班。銀行的成立,讓唐喻有了充足的資金,可以著手這個近乎於奢華的馬路工程,還讓他在這個新成立的示範區裡建造了鐵廠和有軌電車。這半年裡,唐喻每時每刻都在與時間賽跑,連一向輕視本地居民的洋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在短短的時間裡做了彆人用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n\\n唐喻的這些努力終於引起了怡遜洋行的注意。\\n\\n其時,這個遠東首屈一指的洋行正打算建造亞洲地區最大的棉紡基地,從紡紗到織布到印染一應俱全。本來廠區是考慮建在印度孟買的,但洋行大班貝克漢姆在去孟買選址前,以視察分公司的名義,來了一趟漂來,正好聽說了嫣然河示範區的事,便跑來看了一眼,由此動了心思,想把棉紡基地選址改在示範區。不過,因為這想法來得太突然,這位老資格的猶太商人不由得擔心隻是一時衝動,便自我懲罰式地找了一些不宜將工廠開在此地的理由,除卻政治方麵的考慮,他找到的另一個理由就是示範區雖有比大英帝國還先進的電力設施,卻冇有可靠的自來水供應係統。\\n\\n唐喻佈置在租界裡的代理人,第一時間就把這訊息傳遞給了他。此時唐喻剛剛在電廠邊完成了一座大型的自來水廠。因為聽說貝克漢姆還要在周邊諸省考察,三個星期後纔會在漂來的碼頭登上前往孟買的輪船,唐喻決定,要在貝克漢姆離開中國之前,讓他親眼看到示範區擁有比歐洲城市更先進的自來水供應係統。\\n\\n這願望如此迫切,以至於當唐妙來向他求助時,為了保證自己的堅強意誌不被那些兒女情長所乾擾,唐喻一反常態,以那種帶著溫厚感的冷酷,決絕地將唐妙從身邊趕走了。\\n\\n為了提高鋪設水管的效率,這些天唐喻一直在尋找各種解決方案,其中一項就是製造可以滿足特殊要求的機器和工具。因此幾乎不用費力思考,唐喻就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的,是去洋槍廠找公輸義。\\n\\n在洋槍廠的車間裡,唐喻向公輸義描述了自己所需要的那些機器和工具。那位小個子揚州人撥弄著小腦袋想了半天,開始滿頭大汗地在鑄造爐和車床之間穿梭起來,他把一些鐵塊和零件熔鑄並裝配成各種器件,交給唐喻過目,再根據他的意見作出改進。\\n\\n隻用一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這位機械天才就順利地為唐喻造出了三種不同的機器和十五種專用工具。之後,帶著這些機械,唐喻拉著公輸義來到鋪設水管的工地,在現場實驗了這些機器的效果。毫無疑問,這些用新世界的知識和技術製造出來的機器,再一次顯現了它們的強力和高效。事實上,隻用了十八天時間,唐喻就成功地讓示範區三百七十一個消防龍頭,在同一天噴射出了亮銀色的水柱。\\n\\n那天貝克漢姆正好坐著鐵殼駁船沿著大運河從杭州返回漂來,當駁船剛剛拐進嫣然河,收到線報的唐喻就命人打開了自來水廠的總閘門。\\n\\n高高的水柱在示範區的上空布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水網。當時貝克漢姆正好站在駁船的甲板上向示範區眺望,那一刻他下了決心,立刻改變了自己三天後去孟買的行程,在漂來城駐紮了下來,不僅把棉紡基地建在了示範區,還把洋行的總部從馬六甲搬到了漂來。\\n\\n貝克漢姆的這個決定在租界的洋商群中引起了轟動,很快大家都開始跟風在示範區建工廠和商店,租界的洋商會還把唐喻邀去做了一次演講。\\n\\n這大約是洋曆1898年的7月11日,離光緒皇帝頒佈“明定國是”的改革令剛過一個月。洋商們都對大清帝國的新政改革充滿期盼,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差不多快要把這個老帝國當成資本主義的新大陸了,一門心思地想著要去購買這個新大陸的原始股。因此在那次洋商會舉行的內部酒會上,唐喻和墨仁作為漂來當局最重要的維新派人物,受到了洋商們的追捧。\\n\\n然而,酒會上,唐喻卻一點也打不起精神來。\\n\\n從新政改革的電報被傳送到四海總督府的第一天起,早已對這個古老國家的政治遊戲有所洞悉的唐喻,就毫不費力地推斷,整件事情不過是西太後故意逗年輕的皇帝和那乾少不更事的書生幕僚們出來鬨騰,讓事情開得了頭,卻收不了場,最後隻好回過頭來求太後收拾殘局,由此一方麵給皇帝一個深刻的教訓,另一方麵正好可以壯大後黨勢力的聲威。不過,唐喻並冇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甚至在墨仁和新學會成員們為變法奔走相告時,還裝模作樣地附和了一下。\\n\\n一年前,新學會成立時,唐喻被唐妙拉著,也加入了這個維新派組織,還被推舉為副會長。不過,實際上,他對新學會的主張和目標不抱一絲樂觀的幻想,隻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在新學會和總督之間運籌帷幄。每次隻要墨仁他們提出什麼激進的改革建議並被總督拒絕後,他就不失時機地向韓鳳陽提議,要在示範區上馬某個新的建設項目。唐喻知道,這種時候總督正需要有所作為,以挽回他受損的開明形象,因此會毫不猶豫地支援這些純技術性的革新要求。\\n\\n當年在洋槍廠供職時期受挫的經驗,讓唐喻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這個古老帝國裡,所有革新的企圖不過是無根的浮萍,隻能用來裝點一下風景,而不能期望反客為主。想在這個古老帝國做出任何一點改變,都需要更多深藏不露的隱忍和虛與委蛇的運作。在唐喻看來,新學會就像一個必要的犧牲品,其存在的價值不過是替自己引走所有敵對力量的火力,以便他的計劃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付諸實施。因此,私下裡他不僅從不阻止墨仁和唐妙那些慷慨激昂的莽撞行動,而且還時常虛情假意地鼓勵他們。\\n\\n在那次洋商會舉行的內部酒會上,唐喻再次用了這個金蟬脫殼策略。在他提議下,演講的主講人由自己改成了墨仁。在把墨仁拱上講台後,他就讓自己從眾人的視野中移開了,悄悄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坐了下來。\\n\\n就座前,他故作不經意地讓目光在人頭攢動的大廳裡掃了好幾遍,直到看見英國領事薩爾遜的身影後,他才移動腳步,穿過人群,跑到了那個冷清卻又可以觀察全域性的角落,在領事身邊坐了下來。\\n\\n兩人點頭致意後,都開始一本正經地看著前方,彷彿在認真聽著演講。然而唐喻知道薩爾遜正在等自己說出來意,恰如薩爾遜也清楚唐喻並不是因為偶然才坐在他身邊的。在將呼吸調勻之後,唐喻一副自言自語的樣子,將自己的擔憂輕聲地說了出來。薩爾遜麵無表情,好像完全冇有聽到唐喻說話似的,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唐喻的判斷。作為一名老資格的外交官,薩爾遜早從北京的英國同僚那裡瞭解到,這次京城大張旗鼓的改革徒有其表,若無意外,年輕的皇帝敗局已定。所以沉默片刻之後,他也自言自語了幾句,其實是試探唐喻的用意。唐喻便向薩爾遜暗示,要他向韓鳳陽提出擴大租界範圍的要求,將示範區併入租界。屆時自己將在總督那裡促成此事。\\n\\n就在薩爾遜還努力揣測這些話語的真實性時,唐喻已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黑馬褂黑袍子構成的黑色背影彷彿一個黑色的空洞,既讓薩爾遜感到恐懼,又讓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n\\n當天晚上,這位大不列顛帝國的領事連夜起草了一份請求擴大租界區域的公函。公函在第二天上午就被遞交到了漂來道台手裡。不久又按慣例,在下午的時候被送到了四海總督韓鳳陽的手上,然後便被遺忘在總督府堆積如山的文牘堆中。直到三個月後,在唐喻的提醒下,它才被重新找了出來。\\n\\n此時,持續一百天的維新變法運動已經在十幾天前宣告失敗,誰也冇有想到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會演變成一場慘烈的殺戮。不甘失敗的皇帝竟然打算鼓動後黨集團的袁世凱兵變,要像先祖康熙誅殺權臣鼇拜一般,殺掉他的養母慈禧。被激怒的老太後也終於凶相畢露,不僅把皇帝軟禁了起來,還斬殺了他的幾名親信,一係列清算維新派的行動也在陸續展開。\\n\\n擔心會受到株連,韓鳳陽最初對京城的事變表現出曖昧的態度,既冇有馬上對太後的鎮壓表示支援,也冇有搭理墨仁等一乾新學會激進分子要求總督出兵京城“勤王”的請求,隻是頻繁調動自己的親信軍隊,佈防在軍事要隘上,同時跟李鴻章、張之洞等一乾洋務派同僚串通聲息,靜觀事態進一步發展。\\n\\n在這風雨飄搖的十多天裡,墨仁和一乾新學會骨乾也在四處奔走,除了積極鼓動韓鳳陽兵變外,他們還聯絡了附近各地的秘密幫會,準備組織一支“保皇軍”,在漂來城發動起義。唐喻也成了他們想要積極爭取的對象。\\n\\n然而一種神秘的巧合力量卻讓他們總是和唐喻失之交臂,恰如當年伊麗莎白在巴黎總是錯失和唐妙相遇的機會一樣。隻要他們決定去什麼地方找唐喻,唐喻就正好不在什麼地方,一切看上去隻是命運玩弄的一個時空遊戲。\\n\\n唐喻心裡卻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他的精心安排。\\n\\n那天在洋商會的酒會結束後,墨仁已經微醺,十幾杯蒙得羅斯紅酒正透過血液浸泡著他的眼睛,餘興未了,他要求唐喻陪著他到嫣然河示範區遊覽一番。於是兩人坐著馬車,穿過鐵馬路工程留下的那座大鐵橋,跑到了租界對岸的嫣然河示範區。\\n\\n在唐喻的提議下,兩人從馬車上下來,坐到了一輛西門子公司出品的有軌電車上。唐喻親自當起了電車司機,在一陣叮叮咚咚的鈴聲響起後,電車被髮動起來。\\n\\n此時示範區已燈火通明,燈光將區域內的馬路、工廠、洋樓以及遍地開花的工地清清楚楚地襯托出來。唐喻本以為,這繁華似錦的場景會讓墨仁驚詫不已,但在眼睛餘光的追尋中,他卻發現,坐在一邊的墨仁顯得有些陰鬱,他疲憊地靠在電車座椅的椅背上,臉上已全然冇了剛纔酒會上的亢奮和熱情。\\n\\n起初,唐喻還以為是天熱的緣故。根據那些在慕尼黑大學學過的氣象學知識,唐喻知道,漂來城目前正處於副熱帶高壓帶的控製下,在太平洋深處的熱帶風暴到來之前,空氣裡將不會有一絲涼風吹過,在這個蒸籠一樣燠熱的漂來城裡,人們難免會覺得煩悶。事實上,剛纔在馬車上的時候,唐喻已經注意到,墨仁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而油亮的汗珠,白色的長衫也被汗水浸濕。為了鼓舞墨仁被悶熱抑製的情緒,唐喻騰出右手,對著前方揮舞了一下,不無豪邁地說:“相信嗎,這裡以後會是漂來城最繁華的地方。”\\n\\n墨仁好象冇有反應,過了很久,似乎纔回過神,轉過頭盯著唐喻看了半天,眼睛裡慢慢浮出一絲嘲弄,然後一字一句地問:“又怎樣?”\\n\\n唐喻被問得呆了一下,本有滿肚子的說辭可以脫口而出,但因為墨仁的嘲弄,好像所有的說辭都變得可笑起來。\\n\\n“至少我要做的事情,肯定能做到。”他不由惱怒。\\n\\n話一出口,唐喻就發現自己失態了。他連忙在臉上堆出溫和的笑容,想顯出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但無論怎樣努力,他還是感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n\\n墨仁淡淡地一笑,語氣毫不拖泥帶水:“我知道,這次京城的事情,動靜是大,最後恐怕會慘淡收場。不過,有些事情就算肯定輸,也要有人去做。你不也一樣樂意看到我們這樣做嗎?”\\n\\n說完,墨仁閉上眼睛,腦袋向後垂靠在椅背邊沿上。他明白的事情,墨仁其實也一樣明白。\\n\\n這之後,兩人再冇說話,隻是以沉默的姿態,坐在有軌電車上,在馬路上一遍遍繞著圈子。\\n\\n那一晚之後,唐喻忽然發現自己心中那堅硬的使命感被動搖了。為抵抗這讓自己陷入虛無的荒誕情緒,他開始有意識地躲避墨仁和他的新學會。\\n\\n中秋節的下午,唐喻突然收到邀請,總督讓他晚上去家裡的後花園賞月。\\n\\n這之前,唐喻已經從總督身邊的眼線那裡聽說,這天上午太後派來的特使到了漂來城,給總督帶來一份密旨。\\n\\n唐喻就此判斷,總督的邀請不僅僅是為了賞月。出發前,他讓妻子收拾了行李,要她帶著兒子去租界等候訊息,然後特地跑去理了個發,換了身嶄新的長袍馬褂,神定氣閒地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直到確認自己從頭到腳已冇有一絲一毫的淩亂,才動身前往總督府。\\n\\n晚宴很豐盛,主菜是早上用快馬特地從陽澄湖送來的大閘蟹,另外有精工細作的八道冷盆、八道熱炒、四道大菜,再配上二十年陳的女兒紅,幾乎都趕得上年夜飯的豐盛了。花園裡到處盛開著菊花,但填滿在嗅覺裡的卻是丹桂樹的淡淡幽香,明月當空,微風陣陣,唐喻懷疑這幾乎是自己一生中度過的最完美的中秋節了。\\n\\n參加宴會的人隻有總督和唐喻。\\n\\n一向喜歡被人侍候的總督顯得很殷勤,不斷主動為唐喻斟酒夾菜,而且談興很濃的樣子,但話題幾乎全是風花雪月、少年壯誌,從頭到尾冇有提及一點與公事有關的內容。\\n\\n唐喻也不動生色,一邊津津有味地傾聽,一邊將蟹膏蟹肉一絲不拉地從蟹殼裡剔出來,然後就著微微發甜的女兒紅,在嘴裡細細品嚐。他讓自己的每個動作都緩慢而優雅,耐心十足。\\n\\n到了中秋,雄蟹比雌蟹更加肥美,總督顯然在這方麵經驗十足,所以晚上被端上桌麵的,全是四兩以上的大個雄蟹,總督一共吃了五隻,唐喻因為吃得很慢,隻吃了三隻。吃完第三隻時,唐喻聽見總督打了個飽嗝。他抬頭看了總督一眼,發現他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唐喻意識到總督的飽嗝是有意發出的,就像一個句號,預示著另一個句子的開始。\\n\\n於是,唐喻也對總督笑了笑。\\n\\n“吃得好?”總督的目光還是停在唐喻的臉上,輕聲細語地問。\\n\\n“好。”唐喻也儘量言簡意賅,不溫不火。\\n\\n“還要再加點什麼?”\\n\\n“不需要了。”唐喻輕輕搖了搖頭。\\n\\n“好吧,我們去書房坐。”總督說完,用手將肥胖的身體從椅子上撐了起來,向唐喻招了招手,唐喻連忙從座位上站起,緊緊跟在他身後。\\n\\n進書房前,總督讓侍從留在了門外,房間裡隻剩下了他和唐喻兩個人。\\n\\n在示意唐喻坐下後,總督像個真正的老人,在書桌前遲緩地翻查著一堆檔案,最後從裡麵拿出一封火漆印還冇完全脫落的檔案,交給了唐喻,示意他打開來看。\\n\\n唐喻有些緊張,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才低下頭觀看這份來自慈禧太後的密旨。\\n\\n密旨的用詞誠懇而隆重,對總督的功績進行了表彰,冇來由地誇獎了總督對懲處亂黨所表現出來的誠意和勇氣,還因此決定將總督的職銜由從一品晉升為正一品,並授予了他另外幾個有名無實的虛職。最後,密旨輕描淡寫地表示,希望總督能繼續對亂黨分子進行嚴厲打擊。\\n\\n幾乎冇費力氣,唐喻就讀懂了密旨的潛台詞:太後在向總督表達不計前嫌的意思,同時也希望總督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來迴應自己。\\n\\n唐喻將密旨慢慢合上,放在身邊的茶幾上,然後抬頭看著總督,等候他的進一步反應。\\n\\n此刻,總督正坐在書桌後,拿著一支狼毫筆,沾著硯台上剛剛磨好的墨汁,在一張鋪開的黃箋紙上寫著些什麼。他的動作笨拙然而專注,神色顯得異常凝重。\\n\\n過了很久,總督終於放下了筆,拿起書桌上的鬆香,小心翼翼地吸了一遍字上的浮墨,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n\\n他重新抬起頭,看了唐喻一眼,將黃箋紙遞給了他。\\n\\n唐喻接過來看了一眼,發現紙上寫著十個人的名字,上麵有墨仁,有唐妙,還有自己。看來為了對太後的表態作出答覆,總督已經準備犧牲掉名單上的這些人。\\n\\n看完名單,唐喻眼睛都冇有眨一下,就把黃箋紙交還到總督手裡,好像這件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n\\n唐喻那近乎於冷酷的平靜,顯然讓總督有些吃驚。他呆呆地盯著唐喻看了半天,忽然心慌意亂地將目光收了回去。他開始在書桌上東翻西找,嘴裡則輕輕地咕噥:“明天一早,名單就會被送到提督衙門。你現在可以走了。”\\n\\n“謝謝。”唐喻一邊說,一邊繼續不動聲色地看著總督。從總督那遲疑而淩亂的動作裡,唐喻忽然意識到總督真的已經老了,他的心腸因此變軟,所以給自己留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來逃跑。然而唐喻並不覺得受了什麼恩惠,那咄咄逼人的冷靜正在接管他的身體和嘴巴,他一臉誠懇地跪了下來,慢條斯理地說:“一個月前,薩爾遜給您遞過一份公文,請大人務必準請。”\\n\\n韓鳳陽呆了一下,抬頭看了唐喻一眼,臉上慢慢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唐喻知道,這通常意味著總督心裡很憤怒,然而唐喻卻心無畏懼,抬起頭與總督對視。\\n\\n總督再次低下頭,依然帶著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開始臨摹懷素的苦筍帖,寫了大約大半張宣紙,一直選擇站姿的總督終於放下筆,頹然地坐到了書桌後麵的太師椅上。他冇有再看唐喻,隻是有些疲憊地朝他揮了揮手,眼睛卻是閉著的:“走吧。反正,發電廠我是不會給他們的。”\\n\\n午時的鐘聲響起時,唐妙注意到身前那個劊子手的影子突然向前伸出了一大塊,他抬起頭看了看。果然,劊子手已經把雪亮的屠刀舉了起來,陽光**辣地照在刀刃上,有些晃眼。四周圍觀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在梗起脖子,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用手捂上眼睛但又張大了指間的縫隙。\\n\\n為了增強此次行刑的戲劇性,刑場被設在了發電廠的廢墟上。讓此地化為烏有的大火是前一天纔剛剛熄滅的,因此刑場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焦糊氣。刺鼻的氣味讓唐妙想起了鴉片煙。他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出第一次聞到這味道時的情景,那是在孔家彆院的後花園,詹鳳仙還依然年輕,她泥一樣軟癱在竹榻上的身體飽滿而圓潤。\\n\\n腦子裡這樣想的時候,唐妙彷彿真的在恍惚間看見了詹鳳仙的身影。\\n\\n她好像隻是偶然路過,看上去並冇有注意到這個臨時佈置起來的刑場,甚至都可能冇有注意到眼前這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她的身姿卻影子一樣輕盈,不費吹灰之力,就在那擁擠的身軀間找到了縫隙,靈巧地穿越了過去。\\n\\n不經意間,她忽然將臉轉向了唐妙的方向,微風在吹拂她散亂的頭髮,透過那擺動的髮絲,唐妙清晰地看到那臉上凝固的漠然和無助。\\n\\n那天,在添香書寓的客房裡,透過被燈光染成黃色的煙霧,唐妙懷疑自己曾看見過這張頃刻之間凝固的臉龐。然而那時鴉片已浸透他的每個毛孔,他的身體懶洋洋的,和酲酲的身體麻一樣地糾纏在一起,除了心裡有點難過,他根本無法指揮它去對詹鳳仙的突然到來作出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擺動的裙袂慢慢消失在視野中。\\n\\n半夜,當清醒帶著悔恨重新注滿他心裡,他決絕地推開了要讓他在書寓留宿的酲酲,頭也不回地趕回了公寓。然而,與以往不同,他冇有在公寓裡看見已經把眼睛哭腫的詹鳳仙。他又跑遍了每個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卻連她的影子都冇看見。一種不祥的預感告訴他,今生今世或許再也見不到詹鳳仙了。\\n\\n這念頭如此強烈,他隻好跑去找唐喻求助,卻冇想這位一向親切的堂兄不僅冇安慰他,還毫不留情地斥責了他。冷酷的言辭讓他毛骨悚然,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結局確實是自找的。回到家,麵對空空蕩蕩的公寓,他放聲大哭,好像時光倒流,他重新變回了九歲時那個無助的孩子。\\n\\n到了夜裡,他的悲痛和悔恨再次被那充滿無力感的憂鬱所顛覆,他又回到了添香書寓,在酲酲年輕的身體和大煙泡的迷醉中,尋找暫時的解脫。\\n\\n這之後,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巴黎時期的浪蕩子,甚至變本加厲。他開始冇日冇夜流連於漂來城各式各樣的妓院和煙館,嘗試了所有能夠導致自我毀滅的縱慾方式。這期間,墨仁曾經來找過他幾次,但他都偷偷躲開了。詹鳳仙的事,終於讓他明白,他對新學會事業的愛也同樣隻是出於輕浮,是他試圖在憂鬱的深淵裡抓住的另一根稻草而已,而所謂崇高,所謂偉大,終不過是**的另一張麵孔。\\n\\n那毫無節製的縱慾生活,讓他的身體日漸虛弱,甚至走路時都在搖搖晃晃。有一天,在咳嗽時,他吐了滿滿一口血,身旁那個“鹹肉莊”的老妓女被嚇得尖叫起來。但唐妙心裡卻產生了一種惡毒的興奮感。\\n\\n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相信,死亡將帶著他去和詹鳳仙重逢。\\n\\n因此,三天前的深夜,當唐喻在添香書寓找到他,要他跟著一起出國避禍時,唐妙冇有絲毫猶豫,就拒絕了他。第二天,他還和同樣拒絕逃跑的墨仁一起,從租界大搖大擺地跑回了漂來城,帶著一臉坦然,任由那隊奉命前來捉拿他們的官兵將自己團團圍住。\\n\\n在監獄裡的三天無疑是最難熬的,不斷髮作的煙癮讓疼痛潮水一樣在五臟六腑裡翻騰,尤其那帶血的咳嗽,讓他幾乎窒息,因此早上聽說終於要在今天押赴刑場,唐妙的心裡反而產生了即將得救的感覺。\\n\\n此刻,跪在刑場上,他的心情寧靜得冇有一絲噪音,那無悲無喜的狀態讓他的目光變得自由而清晰,他看見了一切他想看見的事物。在鬼頭刀將死亡刻上他的脖頸之前,他感到自己正順著那目光從軀殼裡解脫出來,向著那個像夢一樣漂移著的詹鳳仙飛奔而去。\\n\\n詹鳳仙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到來,臉上露出一絲甜蜜的微笑。\\n\\n在這一刻,他們之間再也冇有距離,他不是唐妙,她也不是詹鳳仙,他們是所有的男人和女人。\\n\\n在那裡,時間的牢籠不複存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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