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斑和豆餅臉 第十四章 離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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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未來的嶄新時刻，正一步步向我們走來。\\n\\n九月的月考成績出來了，珠利以平均分九十分名列全班第五。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纔過去兩個月，珠利取得的進步實在是令人驚歎。班主任“奎恩”老師在早會上誇了她半天。老師剛離開教室，大家就把珠利團團圍住。\\n\\n“嘿，小雀斑，傳授下學習秘籍吧。”“難道是快、準、穩（作弊的三大原則）？”“你瞎說什麼呢？小雀斑卜珠利是那種作弊的人嗎？”\\n\\n“我就那麼一說。難道你吃了鹿茸？”\\n\\n“和鹿茸有什麼關係？”\\n\\n“聽說吃了對腦子好。”\\n\\n“我看你是得補補腦了。珠利，滿足一下大家的願望，把你提高成績的秘籍分享一下啦。”\\n\\n不管大家怎麼笑怎麼鬨，珠利一句都冇有回答。哪有什麼秘籍？她隻是心裡憋了一口氣，不想輸給公珠，整個熾熱的暑假都冇出去玩，一心向學罷了……珠利現在隻想對公珠說一聲謝謝。\\n\\n然而，第二天珠利來到學校，一摸桌鬥，竟然收到了來自公珠的暖心禮物：一個一針一線手工縫製的漂亮錢包和一封信。\\n\\n這是暑假我賣雞蛋的時候抽空給你做的。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你的智慧源泉小雀斑也都繡上去。祝賀你這次取得優異成績！雖然被你甩在了後麵讓我不爽，但畢竟是我實力不濟嘛。我敢說，高一結束的時候，你一定能打敗班長康姬，成為全班第一名。你這傢夥最能乾了！\\n\\n——公珠 字\\n\\n信封裡裝著花紋信紙，信紙上寫著這樣動人的話。這傢夥，原來在我為了她賭氣用功的暑假，她一邊賣雞蛋一邊在給我做錢包呢。公珠的座位上隻放著書包，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珠利走出教室，一眼就在操場邊紫藤樹下的長椅上看到了公珠的背影。“豆餅臉，你這傢夥！”珠利從背後摟住了公珠的肩膀。“謝……謝謝啦。”“謝什麼？”“那個錢包。”“傻丫頭，要說謝也應該是我先說謝謝啊。我可不想在你麵前這麼生分客套，朋友之間有必要搞這套嗎？”“你什麼時候也座鐘附體了？小心思滴溜溜地轉，我都聽見聲音了。”“嘻嘻，從這個東西長出來就這樣了。”公珠摸了摸自己耳朵後麵的那顆“福桃”，嘻嘻笑著。\\n\\n經曆了這麼多磨難，她依舊大大咧咧，冇心冇肺，行為舉止一派天然，和以前比冇有分毫變化。“今天，有個很帥的男生幫我拎書包呢。”“你書包的提手又斷了？”珠利想起當時那個像“朱利安”石膏像的男生幫公珠拿了下書包，結果她拎著光禿禿一個提手，滿口“那什麼”“的說”的情景，忍俊不禁。\\n\\n“不是啦。那什麼，下車時接過書包一看，我才發現那個男生的褲子上沾滿了雞蛋液。斜耳朵老師要買雞蛋，讓我給他帶幾條來。一個包袱皮裡包不下，我就把多出來的一條放書包裡了，結果全都擠碎了。”\\n\\n“哎喲，後來呢？”“我整個人慌得手足無措，連句對不起都說不出來。結果那個男生說……”“說什麼了？”“他說：嗬嗬，我美餐了一頓呢。”“什麼？”“怎麼樣？是不是很帥？他的聲音也是我的菜啊。”“得了吧。上次不就是有個老奶奶來還你書包？這次估計要有個老爺爺拿著男生的褲子來找你要清潔費了。”“真是的，你鼻子下麵（嘴）就冇個把門的，能這麼隨便開我的玩笑？”\\n\\n公珠喊著，擺了個跆拳道的起手式。哎喲喲，看看這傢夥的寬肩厚背，胸圍隻差兩厘米就到一米了，想要堵住她那張大嘴，得要一尺白布。還有，想想都可怕，她那兩片厚嘴唇切下來兩斤，剩下的還能往上噘，真夠十五個人看半個月的。然而，不管公珠擺出的跆拳道姿勢有多唬人，珠利都能用她珍貴的小雀斑一招化解。她的雀斑可不是一般的雀斑，實乃妙計之錦囊，智慧之源泉。“你可太過分了！”珠利鼻梁上星星點點的小雀斑開了口。“我怎麼過分了？”“難道不過分嗎？癩蛤蟆三樹每天都想著你，你卻因為彆的男生幫你拎了一下書包，就心花怒放、神魂盪漾的……”“豆餅臉”安公珠果然立刻軟了下來。“你說的是真的？癩蛤蟆真的每天都想著我？”公珠像個小孩子似的嚥了口唾沫。“他老去攤位上找你，這你都意識不到？”“他要是因為想我影響了訓練怎麼辦？”“沒關係，他到你攤上的時候你好好喂他幾個雞蛋就行了。保證營養供給，運動成績更上一層樓。”“冇問題，癩蛤蟆要是入選了國家隊，我恐怕要送全場觀眾每人一個雞蛋呢。”“就算有三萬個觀眾也送？”“嗯，三萬個觀眾也送……”老天爺，珠利在心裡咂了咂舌頭。這傢夥為了朋友能大夏天一針一線地做錢包，這時卻昏了頭。不過，珠利又看到了公珠和上學期冇有絲毫變化的一麵，不由得暗自慶幸。她感覺到兩人現在纔算真的冰釋前嫌、握手言和了。\\n\\n這天，珠利回家時順便去市場買了點兒毛線。她要各織一雙又漂亮又暖和的襪套、手套送給好朋友公珠，送給她一個一生中最溫暖的冬天。\\n\\n窗外落葉紛飛，珠利坐在窗邊，開始一針一針地織襪套。\\n\\n天上有幾千顆星星，她能聽得見秋風吹過院中銀杏葉的聲音。“秋風蕭瑟，綠葉染紅換新裝……”窗外，三樹家二層的房間裡傳來思奇清亮的歌聲。珠利真想感謝上蒼感謝世界，她深愛的朋友終於都能過上一個美好的秋天。\\n\\n珠利織完給公珠的一隻手套時，聽到了有關“洛基山之鷹”令人難過的訊息。那天剛到學校，教室裡的氣氛就和平時很不一樣。包括副班長智英在內，所有同學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n\\n“你們都怎麼了？”\\n\\n珠利抓住“泡麪頭”智英，想要問個清楚。\\n\\n“洛基山之鷹要離開我們學校了。”\\n\\n“什麼？”\\n\\n珠利立刻想到了二姐珠京。是了，“洛基”老師也許是因為從珠京那裡受到了傷害，所以才比原計劃更早地離開學校。他傷得這麼深嗎？他又要去哪兒呢？洛基山可是在遠得超乎想象的美國啊。\\n\\n“聽說要去巴黎學油畫。”智英小聲說。\\n\\n“那……他什麼時候走？”\\n\\n“這個月月底吧。不過從明天開始他就不來學校上班了。”\\n\\n“我們走！”\\n\\n珠利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n\\n“去哪兒？”\\n\\n“去找洛基老師。”\\n\\n“找他乾什麼？”\\n\\n珠利又坐了下來。是啊，找他要說什麼呢？我們送給“洛基”老師的除了“洛基”這個外號、與珠京姐的分手，以及這個註定離彆的秋天，還有什麼呢？秋風瑟瑟，寒雨聲聲，他卻要投奔新世界了——凱旋門與蒙馬特高地，那裡種著成行的七葉樹，曾經住過畢加索、凡·高、莫迪利亞尼，如今他也將走上幻想與自我分裂的孤獨藝術家之路，那是他的另一個世界。\\n\\n珠利這才意識到：比起我們能給予他的世界，現在他要去的那個世界無疑更有價值、更加光輝燦爛。那麼，我們能送給“洛基”老師的唯一一份禮物，不是追逐挽留，而是溫馨祝福他的“離去”。\\n\\n大家懷著忐忑不安又依依不捨的心情終於捱到了第五節課，美術課。上課鈴聲響起，“洛基”老師走進教室，依舊長髮蓬鬆，冇打領帶，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n\\n“今天怎麼這麼老實？”\\n\\n這是“洛基”老師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看來今天班裡如此安靜，讓他有點兒不知所措。\\n\\n“其實，我最怕你們這樣安安靜靜等我進教室了。想想上學期我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大家也是這麼安靜，等著我的可是水盆、胡椒麪，還有壞掉的椅子呢。我太知道了，十六歲的年紀，孩子不出聲，必定在作妖。”\\n\\n智英默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n\\n“第一節課是我們搞小動作，但今天是您有事瞞著我們。”\\n\\n“我瞞著你們？”\\n\\n“是啊，老師，您就實話實說吧。”\\n\\n“哈哈，我確實有件事要告訴大家。”\\n\\n“……”\\n\\n“昨天晚上我坐公交車回家。在終點站下車時，售票員小姐卻冇有查我的票。我想，可能是她以為已經查過了。當然，我應該主動補票，但是我把硬幣攥在掌心裡，又塞回了口袋。原來我也愛占小便宜。試想一下，坐了一個小時的車，卻連一個子都不用付，是不是很爽？可我回家後良心不安，夜不能寐。現在和大家說了實話，心裡纔好受些。”\\n\\n他說了個笑話，卻冇一個同學笑。“洛基”老師最擅長耍小聰明，有事裝冇事。可今天他越是狀若無事，大家的心裡就越難受。\\n\\n“洛基”老師隻得又乾咳了兩聲。\\n\\n“好了，我知道大家想讓我說什麼。那我就直說了吧。首先，今天是我給大家上的最後一堂課，月底我就要去巴黎了。連一年都冇有教滿，我感覺很對不起大家，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和大家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卻給我留下了很多忘不掉的記憶。衷心祝願大家身體健康，我們所有人也都要保持身心健康。為了永遠留住這份美好的祝福，我們一起來畫一幅水彩畫吧。好，現在開始準備顏料。”\\n\\n“老師！”\\n\\n班長康姬站了起來。\\n\\n“又怎麼了？”\\n\\n“就按老師說的，大家都來畫水彩畫。不過，能不能讓我們自由選擇畫的主題呢？”\\n\\n“當然可以，冇問題。”\\n\\n教室裡突然嘈雜起來。有人準備畫紙，有人去打水，有人擠顏料……大家正忙著，康姬寫了一張小紙條，趁“洛基”老師不注意，在教室裡傳了一圈。\\n\\n紙條上寫道：“我們都把要送給老師的禮物畫下來吧。無論什麼都可以，隻要能讓他在巴黎看著不感到孤單就好……”\\n\\n珠利一開始想畫二姐珠京的半身像。想了想，又覺得這個題材不太合適，好像並不能起到安慰“洛基”老師的作用。在遙遠異域逼仄的小房間裡，每天看著珠京的畫像悲傷度日，珠利並不希望看到“洛基”老師那副樣子。她反而覺得，“洛基”現在應該去一個完美的新世界。\\n\\n於是，珠利換了一張畫紙，畫起了胡椒麪、水盆、破椅子。因為這些纔是代表了高一“貞”字班同學們十六歲花季的事物。眾人各顯其能，有人畫太極旗，有人畫學校的校舍，還有人在畫自畫像。\\n\\n公珠在紙上畫了一個碩大的橢圓形。\\n\\n“豆餅臉，這是什麼？”\\n\\n“這是超特大雞蛋。”\\n\\n“超特大？”\\n\\n“就是最大最大的雞蛋啦。”\\n\\n“你這傢夥！”\\n\\n看著公珠這張滑稽抽象的畫，實在分不清畫的到底是雞蛋還是她那張大餅臉的輪廓，珠利不禁笑出聲來。\\n\\n十天後，“洛基”老師出發了。因為是上課時間，所以冇人去機場送行。在冇有“洛基”老師的美術課上，大家不約而同地紛紛畫起冬天的景色來。好像大家都意識到，“洛基”老師一走，冬天就悄無聲息地陡然降臨了。\\n\\n珠京的感受大概亦是如此。\\n\\n她說話比以前沉靜了許多，舉止也沉靜下來，連眼神都更加沉靜。她在讀阿波利奈爾的詩和雷馬克的小說《凱旋門》。在珠利眼裡，珠京現在看著有些傷感，但又好像突然成熟了許多。原來如此，一個女人的成熟和傷感是同義詞。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珠利就畫上幾張速寫，畫的都是冬日淒清寂寥的景色。畫著畫著，她彷彿能看見“洛基”老師在蒙馬特的街道上踽踽獨行的背影。\\n\\n進入十一月，“友誼之蛋”行動也告一段落。一家日報社報道了“友誼之蛋”這個令人感動的美好故事，公珠的媽媽也由此獲得了免費手術的機會。\\n\\n賣雞蛋的全部收益都用於償還公珠家的債務和改善公珠家的生活。同學們也收到了一個喜訊：公珠的爸爸就要出獄了！\\n\\n天剛矇矇亮，公珠的爸爸走出監獄大門，天上適時地飄起了白雪，彷彿神賜的祝福。儘管氣溫低至零下，還是有兩百多個人等在門口。其中有“擔架”校長和“奎恩”老師帶著他們講義氣的學生，也有市場裡的商販，都是來祝賀公珠全家團聚的。\\n\\n對珠利而言，這個感人的場景終生難忘：公珠的爸爸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猶猶豫豫地走出監獄，眾人滿懷熱情地站在那裡，卻冇人敢貿然行動說話，隻有公珠搖晃著她壯碩的身軀，像射出的子彈般奔向她的父親，大家不由得鼓起掌來，而初雪正悄悄落下……珠利也眼眶一熱，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可她實在有點兒堅持不下去了。於是她從人群中逃了出來，獨自走在清晨初雪的街道上。\\n\\n街道還冇從沉睡中甦醒。\\n\\n偶爾有一輛空蕩蕩的公交車引擎轟隆作響地從她身邊經過，行道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彷彿排成一列的剪影。舒伯特當時是什麼感覺呢？珠利想。整整一個月都蜷縮在小小的陋室裡忍饑捱餓，卻寫出了每個音符都如珠璣的《冬之旅》。也許他也想踏上這樣一條拂曉時分初雪降臨的路，在音樂中他是自由的，那自由也驅散寒冷，溫暖了他……這時，珠利發覺有人從後麵跟上來，正和她並肩走著。轉頭一看，這人戴著頂皮毛帽子，少年氣十足，不是思奇是誰？\\n\\n“嚇我一跳！”\\n\\n“我見你一個人走了，就悄悄跟過來了。”\\n\\n思奇冇有看她，目視著前方。\\n\\n“雪花在笑呢。”\\n\\n“雪花會笑？”\\n\\n“是啊，它笑話你一大早就盯梢女生……”\\n\\n“珠利，我是為了保護你纔跟過來的。”\\n\\n“這笑話好冷。”“真的，我怕你被剛纔的場麵感動壞了想自殺。”“彆胡說八道，我一個人安靜會兒不行嗎？”“你怕什麼？彆人看見都會覺得是哥哥在雅淡地陪著妹妹走路。”“誰和你哥哥妹妹的？”對話就此終結，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雪中的城市靜寂澄明，清冷的早晨如同翠竹鋒銳的葉子。珠利明白，這一切本身就是最純粹的語言。世上哪裡還有比這場雪、這個清晨更乾淨無瑕的詞語呢？無論多麼純潔的詞語，隻要從口中吐出，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不再純潔的痕跡。\\n\\n兩人無言地走了許久。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鐘聲。“我想做禮拜。”思奇突然開口，他的肩上、他的皮毛帽子上都覆了一層白雪。“在雪地裡走著，莫名地生出羞慚之心。怎麼說呢，就是很想去雅淡地做一場告解。”“想做就做唄……”“可這裡冇有神父。”“你是見到雪才感到羞慚的，何必要找神父？雪代表的就是神意。”\\n\\n“珠利，你願意成為我的雪嗎？”\\n\\n“成為你的雪？”\\n\\n“我向你告解，你就以雪的身份對我說‘天主已經寬恕了你的罪過’。”“好吧。畢竟現在我最想變成的就是雪。” “……”“趕緊告解！”思奇的臉紅得像個害羞的新媳婦，他抖了抖肩上的雪。“那好，我這就……”“趕緊的，我現在就是雪了。”“我欺騙了父母。買參考書隻需要五千元，但我騙他們說要一萬元。”“天主已經寬恕了你的罪過！”珠利畫了個十字。思奇垂下眼眸，繼續懺悔。“我欺騙了朋友。彆人問我想死嗎？我曾經回答，想。\\n\\n其實我完全不想死。”“天主已經寬恕了你的罪過！”“我也欺騙了老師。數學老師問我他長得難看嗎？我回答他，不難看。”“天主已經寬恕了你的罪過！”“我還……欺騙了一個雅淡的小女孩。我無時無刻不想見到她，可我裝作無所謂。”“天主已經寬恕了你的罪過！”“我甚至……打擾了那個女孩的清晨散步。我無緣無故地尾隨她，還在她麵前做虛假的告解。”“天主已經……”珠利猛地停住了腳步，冇有說完這句話。她絕對不是因為思奇叫自己“小女孩”而生氣，也不是因為他的虛假告解而生氣。在她意識到思奇口中那個“女孩”是指自己的時候，那句“我無時無刻不想見到她，可我裝作無所謂”迴響在她耳畔，就像一枚剛剛刻好的木頭章，無比鮮明地在她心中打下一枚印記。思奇繃緊琴絃，珠利心中的小提琴發出顫音。\\n\\n“討厭，我不想看到你！”珠利喊道。她好想藏起自己羞紅的麵龐，於是快步向前方跑去。“嘿，九利！”思奇慌慌張張地跟了上來。珠利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前跑。壞蛋，討厭鬼，她小聲嘟囔著。跑了幾步，她一個不小心滑倒在雪地裡，背後傳來思奇拍手的聲音。“不想接受保護的小女孩冇有被保護的價值！”思奇笑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可他光顧著笑了，冇注意到珠利在乾什麼。珠利捏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雪球，朝著思奇扔了過去，毫無疑問，正中思奇的麵門。偷襲他人，勝之不武。也許是眼睛被雪糊住了看不見，思奇不停地揉著眼眶，那樣子好像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這回輪到珠利拊掌大笑了。天漸漸亮了，公交車進站排成了一字長蛇陣，邁著小碎步往公交站趕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城市從夜的沉默寂寥中睜開雙眼，在忙忙碌碌中甦醒過來。“太冷了，我們去喝碗紅豆粥吧。”思奇說。“大清早，到哪兒去找賣紅豆粥的？”“我知道，拐進前麵那條巷子，有家雅淡的麪包店，是我朋友家開的。我們去那兒吧。”\\n\\n果不其然，狹窄的小巷裡開著一家巴掌大小的店麵。這裡太小，太雅淡，也太溫暖，珠利錯覺這裡不是賣麪包的，而是在出售夢境。如果世界上真有出售夢境的商店，那麼她要買的就是這個清晨，她拉著思奇的手，一起走到世界儘頭。\\n\\n“這位是我老家的朋友。”\\n\\n思奇介紹的這位“老家朋友”看上去不像個學生。他留著毛栗子似的寸頭，親手給珠利和思奇盛了兩碗紅豆粥。紅豆粥冒著熱氣，他們倆一口一口地慢慢吃。\\n\\n窗外依舊在下雪。\\n\\n“瑞雪兆豐年啊……”\\n\\n“栗子頭”自言自語著。\\n\\n他身後掛著一幅很漂亮的字，寫的是詩人金光均的一首詩《雪夜》。珠利默唸著那首詩，一種熟悉的感覺攫住了她的心靈：秋去冬來，一夜之間她的個子又長高了許多。\\n\\n首爾幽暗的後巷\\n\\n今夜 雪落在我小小的影子上\\n\\n新雪悄聲講述著\\n\\n溫情舊故事\\n\\n在窄巷裡紛紛揚揚\\n\\n像阿司匹林的粉末 細膩 閃光\\n\\n娜塔莎般的少女\\n\\n撐傘走在雪地上\\n\\n雪是回憶的翅膀\\n\\n是沾染塵埃的花束\\n\\n打濕孤單城市的額頭\\n\\n落在公園的銅像\\n\\n落在友人住所的屋頂\\n\\n落在帕斯卡筆下燈火的憂傷\\n\\n一整夜積成詩行\\n\\n珠利連忙低下了頭。\\n\\n一種令她神魂震顫的預感一瞬間襲上心頭——從此刻，從這個下雪的清晨開始，她很快就會脫掉這副十六歲的皮囊。不，雖然還說不清那是什麼，但珠利確乎在思奇明亮的眼眸裡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個世界，她彷彿看到新的時間潮水般湧入其間。\\n\\n這時，一隻拳頭突然伸到珠利麵前。珠利一驚，抬起了頭。“栗子頭”一本正經地學著主持人的播音腔問道：“請問您感想如何？”“什麼感想？”“初雪清晨的初次約會，青春期少女不可能一句想說的話都冇有吧？”“我的感想是，你這個麥克風太差勁了。”珠利推開裝作麥克風遞到眼前的拳頭，站起身來。思奇和“栗子頭”像大人似的笑了起來。“我先走了！”珠利自己都冇意識到，就邁步出了店門。“一起走！”\\n\\n知道思奇會跟上來，珠利頭也冇回就上了剛開過來的一輛公交車。要是現在和思奇待在一起，會被他發現心裡那個預感的小小痕跡。透過結霜的車窗，她看見思奇正在路旁朝她揮手。\\n\\n“青春期……”\\n\\n珠利在口中默唸這三個字，莫名其妙臉紅了。“栗子頭”明明講了那麼多話，怎麼腦子裡就剩下“青春期”這一個詞？\\n\\n到了學校，珠利偷偷翻開了《國語詞典》，裡麵是這麼解釋的。\\n\\n“青春期！開始關注異性併產生好感的時期。一般指青年初期，十五至二十歲。”\\n\\n時間還早，操場上一個人也冇有。珠利合上詞典，望向覆著白雪的空操場。雪越下越大，片片雪花彷彿一隻隻小蝴蝶，操場對麵的校門在雪中宛如一道剪影。珠利看著自己一路走來留下的腳印被剛落下的雪覆蓋住，發了一會兒呆，恍惚間在純白色的操場上看到了思奇的臉。\\n\\n哼，這算怎麼回事。\\n\\n但這也隻是自欺欺人罷了。珠利想明白了，清晨麪包店裡產生的那個預感，源於思奇那傢夥。心中已經有一棵秘密之樹破土而出，哪怕狂風暴雪，哪怕零下幾十度，那棵樹始終長青，在嚴寒風雪中顫抖，卻依舊生長著，散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馨香。那棵樹，名叫思奇……再過三天就要放寒假了，珠利終於織好了給公珠的手套。漂亮又小巧。正看著放在課桌桌鬥裡的手套，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是公珠。“哇，好漂亮…… ”公珠立刻搶過手套，戴在手上，十指握緊又鬆開。“哎呀！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好的手藝，太驚喜啦！這是你織給自己戴的嗎？”“是要送人的。”“送給誰啊？我真想看看那個人的手相。” “看手相乾什麼？”“想看看她和我有什麼不同之處。”哈哈，珠利在心中暗笑。自從她爸爸出獄，公珠看起來比以前更豐滿了。在珠利眼中，她的下巴好像可愛的河馬。“我給你織個圍嘴吧？”珠利下意識地問出了口。“圍嘴？”“不是，那什麼……你這下巴看著挺冷的。”“你這傢夥，說什麼呢……”\\n\\n公珠戴著手套，擺個架勢學拳擊手那樣一蹦一跳的。“我問你話你還敢不答？你說什麼圍嘴？”“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其實吧……這副手套是送給男生的。”“哎喲，真夠有你的。哪個男生？”“嘿嘿，第一毛紡廠的帥哥呀。”“是思奇吧？你還和我耍心機。”“請問您能把著點兒鼻子底下那道門（嘴）嗎？就思奇那樣的，怎能入得了我的法眼？快把手套還我，我要送給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對，你這是有情況了。怪不得大家都說你最近變化很大呢。”“我有什麼變化？” “說不清，反正就是有成熟的味道了。”“誰有味道啦！”這天晚上，珠利給公珠寫了一封信。\\n\\n手套是送你的。雖然織得不好，但也是我用真心實意一針一針織出來的。希望能帶給你一個生命中最溫暖的冬天。\\n\\n仔細想想，我的高一生活裡，處處都有你的身影、你的溫度。那天在翻一本去年讀過的書時，我意外發現裡麵夾著我倆掉的頭髮，感覺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分身。你能理解看到頭髮時，我有多感動吧？過去的一年裡，是你始終如一地帶給我源源不斷的感動。\\n\\n是啊，能擁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是多麼幸福啊。\\n\\n高中時代是不是就像奎恩老師說的那樣，是最需要耕耘的人生播種期呢？我們又該如何選擇最適合氣候和土壤的種子，如何把它們撒向大地？我還搞不清楚。不僅因為我們現在正身處其中，一切都是“現在進行時”，還因為我們種下的種子還冇有長出嫩葉新芽。經曆過更多的日與夜、雪和雨，還有更多的風霜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終將觸碰到此刻種下的種子結出的果實。\\n\\n啊，可是，公珠。\\n\\n我相信，即使我種下的種子冇有一顆開花結果，我和你一起種下的友誼之樹，哪怕過上十年二十年，依舊會根深葉茂，結出燦爛的碩果。萬丈高樓也要一層一層地蓋起來，我們共度了高一的時光，之後還有高二、高三，還有更廣闊更高遠的世界。未來的嶄新時刻正一步步向我們走來，我們會積累越來越多的美好回憶。我們不會分開，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此刻，我們正穿越春夏秋冬，一路乘風破浪。請永遠與我同行。——你一輩子的好朋友 小雀斑寫完信，珠利莫名覺得好像有點兒想念什麼，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三樹家二層的房間裡依舊亮著燈。大概隻有思奇還冇睡，畢竟如果三樹還醒著，不可能這麼安靜。把信塞進手套之前，珠利又加了一句附言。\\n\\n“附：雖然每天都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但還是希望你能注意保持體重哦。”\\n\\n都寫好了，她才把手套包好，在郵包上寫了公珠家的地址。\\n\\n放假第二天她就能收到吧。那時，到那時，她一定會開心得蹦蹦跳跳，好像一隻大皮球。珠利想象著公珠收到禮物的情景，不禁微笑，心情也跟著激動起來。\\n\\n終於放寒假了。\\n\\n今年冬天雪特彆多。晚上打開窗，映入眼簾的還是琉璃珠似的滿天星鬥閃爍不停；早上再一看，不知何時屋頂上已經覆滿積雪，一片白茫茫。\\n\\n家裡總是很安靜。\\n\\n珠京的話比以前少了很多，媽媽也一天到晚隻知道給爸爸織毛衣。隻有珠順一個人每天出門風塵仆仆，快半夜纔回來，臉上笑得好像杜鵑花開，氣色紅潤，皮膚彈力十足。“好奇怪，大姐變漂亮了好多。”“這是有原因的。”珠京安靜地回答道。“什麼原因？”“十一點左右到大門口去偷偷看一眼就知道了。”儘管冇有特意偷偷去看，但有一天珠利還是偶然看到了。從文具店回來，時間已經有點兒晚了。一對男女走在珠利前麵，看起來挺眼熟。結果這兩人躲進巷子一側的暗影裡，兩個人瞬間就變成了一個人，原來是緊緊抱在了一起。珠利看得心怦怦直跳，好像和男人擁抱的是她自己似的。她飛快地從他們身邊走過，順便瞥了一眼，這才發現這兩人竟是珠順和一樹。\\n\\n“姐，經常抱抱就會變漂亮嗎？”珠利問珠京。“反正大姐就是這樣嘍。我不是說了嗎？想要知道大姐為什麼會變漂亮，就去門口看看。”“所以……你也看見了？”珠京冇告訴她，真正讓人變漂亮的是愛情。不過，珠利通過珠順，已經自行悟出了“愛情讓人變漂亮”的樸素真理。愛情的力量真偉大，珠利想。\\n\\n入冬以後，最讓人揪心的就是爺爺的健康問題。尤其也冇得什麼病，爺爺就是咳嗽不斷，飯也吃不下，成宿地睡不好覺。珠利讀小說讀到深夜，聽見爺爺有氣無力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咳得她心裡好難受。她就去給爺爺揉腿，一揉就是半小時，不揉她自己也睡不著覺。\\n\\n“爺爺，您第一次見奶奶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啊？”“心裡咯噔一下子。”一提起年輕時候的事，爺爺的臉上就肉眼可見地泛起歡喜來。“我們結婚當天才第一次見。她塗了滿臉的胭脂，臉都看不清。我還以為她是紅種人呢。”“紅種人？”“整個人的皮膚都是紅的。”“嘿嘿，也許奶奶真的是紅種人呢？”“哼，我到現在也冇見過比你奶奶皮膚更好的女人。”“騙人！”“不信就去問你媽。你奶奶可是全村的這個！”爺爺說著比了個大拇指，心滿意足地笑著，好像還是當初那個少年。不過，很快他就泄了氣，每條皺紋裡都疊著陰影。時間帶給人的，不隻有愛。“爺爺，打起精神來！”珠利急得直晃爺爺肩膀。“我又冇怎麼的，你急什麼？”\\n\\n“那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說話好大聲，還會體罰爸爸呢。”“嗬，你這孩子。年紀大了，冬天難熬啊。歲月不饒人，冇人能例外。”“討厭，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珠利去撓爺爺的腰，想要嗬癢，她自己的眼淚卻快掉下來了。爺爺扭扭腰躲過“魔爪”，順勢抓住了珠利的雙手。“珠順最近怎麼樣？”“什麼怎麼樣？”“和一樹的事。”“就……還挺順利的。”“開春就給他們倆把大事辦了吧……”“我的天，爺爺你同意了？”“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同意的。”“上次你不是還反對嗎？還說不喜歡他們家奶奶？”“珠順嫁的是一樹，又不是嫁他奶奶。一樹為人禮貌，是個挺不錯的年輕人。他奶奶也不過是個直腸子，想什麼就說什麼罷了……”“爺爺，你可真會裝！”珠利又撓了爺爺幾下癢癢。十二月就這麼靜靜地過去了。\\n\\n在爺爺的緊急命令下，正月初一這天，三樹全家到珠利家裡吃了年糕湯。爺爺和三樹奶奶、珠利爸爸和他的老同學三樹爸爸、一樹和珠順齊聚一堂。這溫馨的場麵，說是珠順的訂婚儀式也不為過。\\n\\n三樹一口氣連吃三碗年糕湯。\\n\\n“看你吃東西我都要暈過去了。”珠京嘲諷道。\\n\\n三樹好像在場上控球狂奔一樣，以風捲殘雲之勢一勺勺往嘴裡塞年糕，一球又一球，進個冇完冇了。\\n\\n思奇冇來。\\n\\n他爸爸在江原道工作，所以一放假他就去那邊了。他堅持每隔三天給珠利寄一封信，風雨無阻。一開始的三四封珠利已讀不回，之後她也開始寫回信了。兩人一來一往，寫信的間隔從三天變成兩天，又從兩天變成了一天。\\n\\n書信是最好的話語。\\n\\n思奇的來信堆積如山，思奇說的那些隻有珠利能懂的話，累積下來也有山那麼高。漸漸地，珠利發現，思奇的話語把她困在了家裡。她不去滑冰場，不去電影院，甚至朋友打電話來約她，她也找各種藉口堅決不出門，因為去任何地方玩的快樂都比不上在家等待思奇的來信。\\n\\n三樹家的人來珠利家吃年糕湯那天，思奇的信冇有來。也許是過節郵遞員休息吧，過了兩天，珠利一下收到了兩封郵件。一封是一張明信片，另一封是普通的信。明信片上印的是雪嶽山的遠景。\\n\\n珠利先拆開那封有信封的信。\\n\\n珠利，今天是除夕。\\n\\n我以祈禱的姿勢坐了半個多小時，不停地合掌祈求。我想，如果我們能求得更多的時間，那該有多好。再過二十多分鐘，我們的時間就又要翻過一頁了。新年，多麼美好的詞語。如果地球的公轉週期不是一年而是一百年，那麼一個人從生到死，可能一輩子都冇迎來過一個新年。哦，那該有多麼不幸？\\n\\n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向地球一年一次的公轉週期表達無儘的感謝之情。我們迎來一個新年，如同收到一頁未知的禮物。更何況我們正年輕，比起已經過去的歲月，未來的歲月仍舊無限長。在這未知的嶄新一頁上，冇人知道我們會畫什麼、畫成什麼樣子。我們隻能靜靜期待，身體微微顫抖，放輕腳步，等待未來到來。未知的新篇章裡，無論我們是何種形貌，都是由我們自己親手繪就，這一點我確信無疑。\\n\\n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n\\n我們畫的不是彆人，而是在純白無瑕（因為我們還冇有使用過新一年的時間）的時間畫布上畫下的我們自己，用我們自己的手。無論畫得好與不好，我想都冇什麼大問題。就算畫得不好，也是我們自己的創作，是我們最重要的作品。\\n\\n現在，還剩五分鐘。再過五分鐘就是新的一年了。我決定靜靜地打開窗戶，驕傲而謙卑地，迎接我的新年。\\n\\n珠利，這一年即將翻過的這一頁裡，畫著你。\\n\\n不是你的自畫像，而是我在心中為你畫的一幅未完成的肖像。新的一年，我將如何完成這幅畫？哦不，我能完成嗎……不過，我始終無所畏懼。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我在做什麼，我都覺得你與我同在。我相信，未來的日子必將是美好的。\\n\\n再會。我會再給你寫信的。——雅淡地趴著寫信的思奇於東海珠利翻來覆去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越讀越能從字裡行間看到思奇清澈又睿智的目光。那個在東海附近太白山麓某處趴了一個月，每天夜裡都像星星一樣醒著的傢夥。“你最近有情況啊。”珠京看著發呆的珠利，冷不丁說了一句。“看看，我就說了一句，臉都紅了……”“閉嘴啦！”“早熟可不是什麼好事。”\\n\\n“你說什麼呢？”“你知道剛剛你的眼神什麼樣嗎？活脫脫就是個等待情郎的成熟女人。”“瞎說什麼成熟不成熟的！”珠利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哎喲，看看，看看，神經也過敏了啊。”“你再這麼說彆人，自己不痛快的日子也不遠了。”“竟然還敢威脅我。不過近來你的氣勢可大不如前哦。”珠利冇再回嘴。現在她冇有打嘴仗的心情。她來到院子裡。爺爺正站在樹葉落儘的銀杏樹下發呆，如同一段乾枯凋萎的樹樁。珠利心中十分酸澀，寒風彷彿也吹進了心裡。名為時間的魔術師，帶給人們的不僅有祝福，還有死亡與毀滅。對爺爺來說，時間即意味著死亡與毀滅之痛。\\n\\n公珠突然出現在了珠利家的大門口。\\n\\n最近她又胖了不少，和“癩蛤蟆”三樹放在一起，兩人的體形簡直絲毫不差。她搖搖擺擺地進了院子，一屁股跨坐在凍得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n\\n“找我有事？”珠利無精打采地問道。“你這傢夥，竟然問我找你什麼事？”公珠聽了，兩手一叉腰，語氣頗帶責備。“你吃錯藥了？怎麼一見麵就跟冇了孃的老虎崽子似的對我這麼凶？”“你這張小嘴倒是挺會說話。現在都幾點了，你連出門的衣服都冇換，還在這兒優哉遊哉的。不是你說的……”“和現在幾點有什麼關係？”“我的天，你可真是……你今天不去智英家了？”“糟糕！”珠利肩膀不由得一震，這纔想起來，今天是智英的生日，大家約好了一起聚會，她竟然忘了個一乾二淨。見她這樣，公珠像上年紀的女人那樣咂了咂舌頭。珠利飛快地換好了出門的衣服，先和公珠一起去逛街。\\n\\n“得給智英買個禮物。”\\n\\n“買什麼好呢？”\\n\\n“買張唱片？”\\n\\n“每次送禮物都是唱片……”\\n\\n公珠翻了個白眼，男孩子氣得一拍大腿。\\n\\n“給她買遮光板如何？”\\n\\n“遮光板？”\\n\\n“就是小內內啦。你買幾條一號遮光板（內褲），我來買二號遮光板（內衣）！”“你可真是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上不來檯麵的東西啊？”“哎喲，這有什麼上不來檯麵的？唱片呀，鋼筆呀，這些司空見慣的東西，彆人肯定也買了。女生的內衣可不嫌多……不僅如此，這種禮物還能增進彼此間的親密友誼，這不是一舉兩得嗎？”\\n\\n珠利一聽，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兩人走進了一家進口貨品商行。“也不知道她穿多大的，怎麼辦？”“她和你身材差不多，臀圍可能比你大一些。”公珠在商店裡簡直像箇中世紀騎士，縱橫捭闔，指揮若定。\\n\\n兩人買好禮物到達“泡麪頭”智英家時，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眾人已經切好了蛋糕，正在彈著吉他唱歌呢。遲到二人組遭受了幾句口誅筆伐，可等到打開禮物，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n\\n“嘿嘿，你找個地方換上，穿給大家看看。”“廢品”美林一手內衣一手內褲，開起智英的玩笑來。“美林！你等著，看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送你什麼！”“我冇問題，畢竟我有這個本錢呢……”美林捂著自己胸口，做出一副苦情純愛劇女主角的表情。大家笑成了一團。“就欠讓奎恩打你一頓手板。”慈景說。“憑什麼打我？”“奎恩不是反覆強調過嘛，這個年齡的人必須誠實正直，說假話就等同於不純潔，他是不是這麼說的？你有本錢？這可是在虛假宣傳自己的身體，還不得狠狠打你幾下。”“話說回來，奎恩最近心情好像不錯，都不怎麼打手板了呢。”“心情不錯？”“他這個棒球手連投三次壞球（女兒），這回放寒假，師母終於接到了一個好球（兒子）。”“哎喲，我的天，看看你這冇出息的樣子。怎麼兒子就是好球了？我宣佈，因涉嫌侮辱婦女，你被逮捕了。”雖然窗外的氣溫在零下，但幾顆剛滿十七歲的心聚在一起，房間裡的氣氛火熱異常。“我們都要十七歲了。”“馬上就人到中年（高二）了……”“不知怎麼，現在和初中時差不多，寒假也是這麼冇意思。”“空虛啊……”“孤單啊……”“好想哭啊……”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本來是開玩笑說出的幾句話，卻在幾個人心裡留下悠長的餘韻。空虛、孤單、想哭，這些感覺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心中明明熱情如火，卻還能感受到無法彌補的一塊空缺？\\n\\n“我們唱歌吧。”“泡麪頭”智英說著像搬行李一樣拿起了吉他。大家用各自最舒服的姿勢背靠背坐著，低低地跟著吉他唱起歌來。未來的憧憬，過往的傷感，隨歌聲流淌在每個人心中。充滿無儘回憶的70年代一去不回來。那些時間都流向了何方？那一切回憶，又留在了何處？\\n\\n“點燃篝火，你我麵對麵，我們的故事還冇講完……”街上燈火寥落，冬天如古堡的主人一般，巡視著他的領地。\\n\\n又是一年開學。\\n\\n大家收到了一個令人難過的訊息：“擔架”校長要退休離校了。比起其他同學來，珠利和公珠心中更是感慨萬千。但開學分班考試近在眼前，開學後整整一個星期，她們都顧不上想彆的事。\\n\\n“公珠，考試加油！”珠利緊握著公珠的手說道。\\n\\n“我真的好傷心！”\\n\\n“因為校長退休？”\\n\\n“不僅僅是這個……我還想，要是高二我倆冇分在一個班可怎麼辦？”“那就每天在走廊碰麵，然後一起去小賣部約會嘍。”“珠利，冇有你我可怎麼活啊。”\\n\\n公珠眼中真的盈滿了淚水。\\n\\n考試還算順利地結束了。考試時，“擔架”校長在安靜的走廊裡揹著手緩步巡視，一如往常。珠利答完卷，聽著他遠去的拖鞋聲，心裡某個地方變得濕漉漉的，升騰起悲傷的霧。\\n\\n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n\\n班主任“奎恩”老師叫珠利去幫忙打分算成績，一個星期又跟一陣風似的過去了。\\n\\n學校召開了上一學年總結大會，同時也是“擔架”校長的退休歡送會。偏偏這天從早上開始天就是陰的。“擔架”校長穿著潔白的襯衫，配黑色單排扣西裝，端坐在台上。他乾瘦的頸項、佈滿皺紋的額頭、溫暖沉靜的雙眸，無不飽含著他從教四十餘年來不畏獨行的執著。\\n\\n接受了學生代表贈送的紀念品之後，“擔架”校長靜靜地來到話筒前。天氣很冷，但兩千餘名學生冇有一個人做小動作。\\n\\n“擔架”校長怔怔地望著學生們，出了一會兒神，站在那裡宛如一棵冬天的老樹。珠利想，蕭瑟的寒風也許正吹過他空蕩蕩的胸膛。\\n\\n校長真的好親切，就像自己的爺爺一樣。\\n\\n他永遠不徐不疾，如同靜水流深，將一生奉獻給講台。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語，都讓學生終生難忘……過去一年間與校長接觸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珠利眼前，曆曆如新：去年三月，她和副班長智英打賭，在早操時假裝暈倒，校長抱住她焦急大喊“擔架，擔架！”的聲音；校長踩到為捉弄“洛基”老師而準備的水盆，手忙腳亂的樣子；為了去公珠那裡買雞蛋而特意帶了個大皮包來學校的暖心善舉……“您把包給我，我替您去買吧。”她想代勞跑腿，校長卻說：“不用。第一次買，我想自己去看看。”\\n\\n然而，現在“擔架”校長也要離開學校了。僅僅因為年齡這種純客觀因素，校長就不能陪伴大家一起成長。即使同學們都不希望他走，他也不得不告彆講台。\\n\\n“今天是一個讓我感慨良多的日子……”終於，擴音器裡傳出了“擔架”校長略微低沉的聲音。“不過，今天站在台上，我最先想到的，卻是上個學期‘貞’字班同學發起的‘友誼之蛋’行動。”全校同學的目光都無聲地投向了珠利她們班這邊。“擔架”校長輕咳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在我四十多年的教師生涯中，冇有比這更令人感動的經曆。首先，這次行動完全由大家自發組織；第二，所有同學都積極合作，冇有一個例外；第三，大家的行動感動了社會，也取得了圓滿的結果。所以，在做臨別緻辭前，我要先給大家頒一項今天大會議程上冇有的獎。不，也不能說是獎，更確切地說，隻是我的一點兒小小心意。我想和大家一起分享這份小禮物。”\\n\\n“擔架”校長彎腰拿起了他的那個大皮包。教務主任趕忙上前去幫忙，卻被他推開了。校長走下台，來到“貞”字班的隊伍前，從包裡掏出什麼東西，開始分發給同學們。\\n\\n大家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n\\n“是雞蛋呀……”\\n\\n站在前排的公珠低低地自言自語，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n\\n真的，“擔架”校長把包夾在肋下，一個一個地從裡麵掏出雞蛋，邊送邊往隊尾走。校長此舉看似無聊又可笑，但冇有一個人笑。兩千餘名學生與六十餘名教師都為校長如此單純的舉動所感動，此刻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在了一起。\\n\\n然而，當“擔架”校長走到“貞”字班隊尾的時候，又出了事。\\n\\n隊伍突然亂了。剛接過校長遞來的雞蛋，“小雀斑”卜珠利就暈了，倒在了校長的懷裡。校長下意識地丟下皮包，抱住了珠利。\\n\\n不僅僅是一個擁抱。\\n\\n和去年春天陽光明媚的早操時分一樣，校長費儘全身力氣抱住珠利，慌忙大喊“擔架，擔架！”。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剛纔暈過去的珠利睜開了眼睛。她的雙眼被露水打濕了。極短的一瞬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n\\n“校長，再見！”\\n\\n珠利飛快地悄聲吐出了這幾個字。同學們圍攏過來，從校長手裡接過了珠利，卻冇有一個人看到珠利睫毛上凝結的那一滴露珠。\\n\\n珠利被臨時安置在了操場後麵紫藤花樹下的長椅上。等同學們都回到操場上，她才小心地直起上半身，背對著主席台坐好。\\n\\n擴音器裡校長洪亮的聲音穿過操場，傳到耳邊。相隔太遠，珠利聽不清他講的究竟是什麼。她透過低矮的欄杆去看校園外的街景，每條巷子都空蕩蕩的，在白日的靜寂中如此雅緻、祥和。\\n\\n珠利抬起了頭。\\n\\n紫藤樹的枯枝間，可以看見灰色的烏雲，要下雪了。眼前驀然浮現出一個頂著一頭蓬鬆長髮的男子形象，是午休時經常坐在這張長椅上的“洛基”老師。在這裡，他告訴珠利打敗“癩蛤蟆”的“秘訣”；在這裡，剛與珠京分手的他，額頭上籠著一層陰影；也是在這裡，在初秋的陽光下，他們一起看著排球隊的隊員們大汗淋漓地在操場上跑圈。\\n\\n此刻，“洛基”老師在做什麼呢？\\n\\n也許他正漫步在霧氣瀰漫的塞納河畔，如同被遺棄的孤兒般寂寞孤單。如果有人在他身旁，也許能像個可愛的戀人那樣，稍稍撫慰他的憂傷……珠利起身，靠在老藤樹的樹乾上。\\n\\n起風了。乍暖還寒時候，風依舊是冷的。春天快些來吧，珠利想著。春天來了，我們瑟縮了整整一冬的意識，就會如晨光般一身清新地甦醒過來。還有，最重要的是，思奇為了提前一天回去參加結業式，昨天回了鄉下老家，很快就要回來了。這個三月將萌生許多新芽，她已經預感到了。\\n\\n“春來了，漫山遍野的金達萊開了……”\\n\\n珠利低聲哼著歌。她冇穿外套，單穿著一身校服，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因為她心中滿懷著對嶄新春天的期待。還有，她擁有著如期待般美妙的、正在甦醒的十七歲青春。\\n\\n“我們迎來一個新年，如同收到一頁未知的禮物……”她想起新年時思奇信裡的句子。“更何況……我們正年輕，比起已經過去的歲月，未來的歲月仍舊無限長。在這未知的嶄新一頁上，冇人知道我們會畫什麼、畫成什麼樣子……”的確如此。珠利緊緊擁抱住老藤樹。她把耳朵貼在樹乾上，聽到了吹過樹梢的風聲，彷彿有人從遠方走來。那腳步聲像是思奇，也像是春天，又像是未知的一頁新篇章激動顫抖著來到她麵前——是她的十七歲正歡欣鼓舞地走向她。\\n\\n珠利輕輕搖了搖老藤樹。老藤樹不動如山。“你看，我獨立在風中。”它對她說，“任時光流逝，我在風中從未動搖。為了給穿校服的少女提供一整個夏天的蔭涼，我這棵老藤樹不折不彎，永遠保持高潔的品質和對自己的要求……”珠利想，在老藤樹冰冷的樹皮下，它的樹汁，它的血液，一定正在熱情地奔淌。她也想到了命運的低語，還有，她知道，她現在已經踏上了漫長的人生旅途。哪怕一路風吹雨打，她也要在這條命定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莫名其妙，她的雙眼噙滿了淚水。\\n\\n操場上傳來一陣掌聲。六十五歲的校長擦去臉上的淚痕，走下台來。\\n\\n【全文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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