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正收拾妝枱,指尖拂過散落的脂粉,忽而輕呼一聲:“姨娘昨夜梳妝了嗎?怎的滿地脂粉?”說罷,她俯身撿起地上跌落的釵環,又發出一聲訝異:“這簪子怎的也掉在這兒了?”
“想是不小心碰掉的,我竟沒察覺。”禾穗將空碗推回漆盤,指尖摩挲著桌沿。
昨夜他將她抵在這張妝枱前,鏡麵映出兩人交纏的影子,她看見自己掐著他背脊的手在戰慄,而他眼中跳動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燃燒殆盡。
此刻鏡麵乾乾淨淨,唯有春桃為她簪發的倒影清晰可見。當簪子插入發間的剎那,簪頭墜下的碎玉忽然擦過頸側,那裏有他昨夜落下的吻,此刻仍在發燙。
禾穗不知道別的姑娘是否也是這樣,從初始臉紅耳熱得能煎茶,到如今時常升騰起滿心滿肺的荒唐念想。
“姨娘......姨娘......”香杏的呼喚裹著廊下的穿堂風飄來,驚得她猛然回神。
“怎麼了?”她反手將帕子按在發燙的耳垂上,聲線卻比預想中平穩許多。
“王妃屋裏的周嬤嬤來了......”香杏壓低聲音,話音裡滲著驚慌,想是上次周嬤嬤那副做派嚇到了她,如今不過瞥見影子,便跌跌撞撞來稟報。
禾穗扶著桌沿的指尖驟然收緊,脆聲道:“快請嬤嬤進來。”
不待香杏再去通傳,周嬤嬤已跨進門檻,嘴角堆著笑紋卻不達眼底:“老奴不請自來,還望姨娘勿怪。”她斜睨禾穗身後瑟縮的香杏,眼角的皺紋裡凝著霜,“姨娘房裏的丫頭該好好管教了,甫一看見老奴,便拔腿就跑,成何體統?”話音未落,已側身虛引手勢,“王妃有請姨娘,這會兒便請動身吧。”
禾穗眸光微轉,掃向立在妝奩旁的春桃。
隻見春桃指尖撥弄著螺鈿盒蓋,忽而從奩中撚出隻絞絲金鐲,輕輕擱進周嬤嬤掌心:“周嬸子且收著買茶吃,您這火急火燎的性子倒一點兒沒變,難不成連我都不認得了?”
周嬤嬤捏著金鐲的手驀地頓住,眯起眼將春桃從上到下細細打量,眼角霜紋裡凝的冰倒化了三分:“你是...春桃?你娘早前不是說你不願回京當差?何時悄摸歸來的?怎的沒聽你孃老子提過?”
“嗨!”春桃指尖繞著垂落的流蘇晃了晃,唇角揚起抹潑辣的笑,“在縣府裡玩得來得小姐妹被抬了姨娘,我能不巴巴兒地來幫襯?她這溫吞性子,沒得叫人當軟柿子捏。”說著話,忽而歪頭打量周嬤嬤腕間的嵌寶鐲,“周嬸子這鐲子倒精緻,話說回來,王妃找咱們姨娘,究竟所為何事?”
“還能為何?”周嬤嬤瞥了眼沉默佇立的禾穗,喉間溢位半聲笑,麵上卻難得浮起一絲和善,“院子裏小蹄子嚼舌根,叫王妃聽了去。”她指尖摩挲著金鐲邊沿,眼尾掃過妝枱尚未收好的胭脂匣,“偏生有人嘴碎,嚼什麼世子爺連著幾日都宿在姨娘房裏......巧了不是?當時表小姐正挨著王妃說話呢......哎喲!那場麵......”
“我呸!”春桃忽而重重啐了一聲,“世子爺愛往哪兒歇,也是咱們做姨孃的能轄製的?自個兒攀不上高枝兒,便拿咱們當筏子編排,叫我知道哪個爛了舌頭的在背後嚼舌......”她猛地攥緊腰間的絹子,“當心本姑娘撕了她的嘴!”
“春桃......”禾穗垂眸輕嗔,指尖絞著裙上瓔珞穗子。
“不必你動手,王妃已命人掌了二十嘴巴,趕去莊子上了。”周嬤嬤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溫聲開口道:“趙姨娘,咱們走吧,別讓王妃久等。”
“奴婢扶姨娘同去。”春桃攥住禾穗的手安撫道。
周嬤嬤垂眸掃過兩人交握的手,不動聲色的將金鐲收入袖袋,率先跨過門檻。
簷角銅鈴隨穿堂風輕晃,三人踩著廊下青磚上斑駁的樹影前行,碎金般的日光裡,禾穗隻覺掌心冷汗將帕子洇得黏膩,指尖攥得發白。
等待通傳得時候,禾穗垂首盯著廊下青磚縫裏鑽出的苔蘚,耳中聽著銅鈴晃出細碎聲響,恰似她此刻紛亂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發疼。
踏入瑤光殿的瞬間,穿堂風卷著殿內檀香香撲麵而來,混著冰盆裡湃湃的涼氣,激得她後頸寒毛直豎。
主位上,端王妃慵懶地歪在軟枕上,指尖輕輕叩著翡翠茶盞,發出清泠泠的聲響。兩側丫鬟膝頭各擱著鎏金玉錘,正有節奏地叩擊著她浮腫的小腿。那鎚頭一起一落,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禾穗心口,讓她喉間泛起乾澀。
“晴兒近日可還住得慣?”端王妃的聲音裹著蜜,目光溫軟地凝向座前少女,那襲藕荷色襦裙拖曳在地,裙擺團花紋樣竟像活過來一般。
“有姑母的地方,怎會不習慣!”少女嗓音嬌俏如百靈。
想來定是個眼波靈動、笑靨如花的姑娘。禾穗如是想著,她盯著自己鞋尖的針腳,那少女聲音裡淌著的蜜糖,她怕是一輩子都學不來。
“咳!”周嬤嬤輕咳提醒。春桃也悄悄拉了拉她袖角。
禾穗回過神,指尖掐進掌心定了定神,蓮步輕移至端王妃座前丈餘處,桃紅裙裾掃過金磚,俯身時襟間茉莉香混著殿內檀香撲麵而來。她垂眸斂袖,膝頭緩緩觸地:“王妃金安。”聲線雖穩,卻掩不住尾音輕顫,恰似簷角那串被風拂動的銅鈴。
“你慣會哄我開心。”端王妃眼尾微揚,指尖在翡翠茶盞上打轉,“去吧,隨康嬤嬤去庫房再挑些合心意的物件,隻管把這兒當作自家便好。”
待少女跟著康嬤嬤的身影消失在琉璃簾外,端王妃指尖忽然頓住,禾穗盯著自己在青磚上投下的影子,後頸的寒毛隨著那聲響倏地豎了起來。那聲音不像是茶盞相撞,倒像是金鎖扣進銅匣的動靜,哢嗒一聲,將她嚴絲合縫地鎖進了暗處。
“倒忘了你還跪著,起吧!”端王妃指尖輕揮。
禾穗膝頭被冰涼的青磚浸得發麻,甫一撐地起身,竟踉蹌了一下。春桃連忙眼疾手快的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