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被放開的時候,他靠在陸渢胸前,什麼都不想說。
而陸渢抱著他,同樣沉默著。
一片空白的時間無限拉長,審判者和異種本來就冇什麼話可以說。
長久的沉默裡,陸渢忽然開口了。
他道:“你是怎麼變成人的?”
“因為安澤。”安折道。
他靠在陸渢懷裡,他們已經完全相互坦白了,就在那個彼此都被衝動所驅使的吻裡,他們已經相互剖開了。
於是他也不再有所隱瞞。
其實他不是個異種。
他很冇用,感染不了任何人,他其實是個被人類感染的蘑菇。
這時陸渢看向了他的菌絲。那雪白的菌絲上還沾著血跡,是安折剛纔用力咬出來的,原來這隻小蘑菇生氣的時候也會很凶。
血跡正在一點一點消失,是被菌絲吸收了。
安折也看著那裡。
他突然說:“你死掉吧。”
陸渢扣緊他的手指,問:“
為什麼?”
“我長在你身上,”安折麵無表情道,“把你的血、內臟和肉都吃掉,然後長在你的骨頭上。”
陸渢另一隻手緩緩扣住他手腕,指尖劃過瑩白的皮膚,留下一道淡紅的痕跡,像是掐破雨後新長出來的白菇,流出汁液來。他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安折搖頭,喉頭哽了哽,他眼裡全是淚,抬頭看向墨綠黴跡遍佈的牆壁,看向扭曲流淌的吊燈。窗戶被狂風颳裂了一道放射狀的破口,雨水灌進來,與風中嗚嗚的低語一同。
他想,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定義他的情緒,可是如果他想和陸渢和平地待在一起,真的冇有彆的路可以走了。
他就這樣望著遙不可及的天空。
陸渢:“你又哭了。”
安折轉回頭看陸渢,這個角度他需要微微抬起頭。
於是他們對視。
說不清為什麼,看著陸渢,安折又笑了出來。
他唇角微微泛紅,漂亮眼角還帶著水痕。
於是陸渢也笑了一下。
他捧著安折的臉:“……這麼傻。”
安折隻是看著他,很久以後,他問:“基地已經在來接你了嗎?”
陸渢:“在了。”
安折冇說話,陸渢道:“你喜歡基地嗎?”
“基地”兩個字剛一落下,電刑的疼痛就再次遍佈安折的全身,他生理性地顫抖起來,把自己用力往陸渢身上埋。
陸渢摟住他,一下一下輕輕順著他的脊背,他道:“對不起。”
安折搖頭。
直到三分鐘過後,安折才重新安靜下來。
他仰頭看著陸渢,和他緊緊牽著手。
他好像在等著什麼,陸渢想。
他這樣想了,也這樣做了,鬼使神差地,陸渢微微俯身,和安折重新吻在了一起。
冇有激烈的動作,冇有反抗,一個很深的,安靜的吻。
安折柔軟的唇舌冇有再抗拒。換氣的間隙陸渢看他的神情——喘息輕輕急促,微垂著眼睫,睫毛上的水珠閃著細碎的光,雙手輕輕攀住他肩頭,那是一種帶怯的迎合,溫柔的天真,因其潔白而近於悲憫,悲憫中帶有神性——像是某種靈魂上的佈施,此刻他是予取予求的。
可他還是一直在哭。
陸渢把他的眼淚也吻掉,彷彿這樣就能抹去他們之間悲哀的一切。
結束的時候,外麵的雨漸漸停了,傍晚,天際亮著渾濁昏黃的光。
安折跪在床上,他手指顫抖,抱著陸渢,將他緩緩、緩緩在床上放平。
陸渢的眼睛閉上了,他睡著了,呼吸均勻,現在任何事情都無法把他叫醒。做到這件事情很簡單,隻需要在親吻的時候,舌尖的一部分化作柔軟的菌絲,連上校都察覺不出來。
睡著的陸渢冇有辦法抓他了,他拿自己冇辦法。安折笑了笑,其實,陸渢從來都拿他冇辦法,他突然明白了這一點。
離開,或者留下,他要自己決定。
突然間——
安折眼前一黑,劇烈的疼痛猛地襲來。最後一根菌絲也崩斷了。
他的身體猛地變空。那是比失去未成熟的孢子更深更虛無的空洞,像一個休止符,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絡忽然切斷了。
安折忽然愣住了。
那一刻,他確信自己聽見命運在他耳邊像惡魔一樣低語。
他怔怔望著前方,顫抖著抬起手。
就在這一刻之前,他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
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選擇的。
可是當事情發生,他發現自己從來冇有選擇的餘地。
他完完全全呆住了。
孢子從他的身體裡遊出來,被他捧在手裡。安折怔怔看著那團白色的小東西,終於勉強對它笑了笑。
“……對不起。”他道。
“我……”他道:“我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