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聲音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再次問:“為什麼?”
安折想說,可他說不出來,他冇有人類那麼高的智商,也不會他們那麼多的語言,他想了很久。
“我懂得你。”他道。
“你連人都不是,”陸渢的手指死死按住他肩頭,他眼神還是那麼冷,可是聲音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坍塌崩潰,他幾乎是顫聲問:“懂得我什麼?”
——這個人還要問。
可安折什麼都說不出了,他拚命搖頭。
他隻是被陸渢一步步逼到死角,又想哭了。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壞,這個人今天不惜剖開自己的一切。他自己就像個想把犯人無罪釋放的法官,審判台下的犯人卻不斷陳述加重自己的惡行,這個人非要被審判,非要被判處死刑——他就那麼想讓自己討厭他。
安折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到這種地步,明明他們最開始隻是在說,基地到底能不能生存下來,這個世界那麼多大,陸渢落到他麵前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件奇蹟。
陸渢說不是,這一切都是蓄謀,都是必然。
但不是的,真的不是。
“可是……”他對著陸渢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那屬於人類的根根分明的手指緩緩變了。
雪白的菌絲攀上陸渢黑色的製服,爬過審判者的肩章與銀穗。
眼淚不斷從他眼裡滾出來,他看不清陸渢的神情,隻知道陸渢扣住他的那隻手在顫抖,他把他抱得更緊。
他知道陸渢一定能認出來他就是那隻在深淵裡打滾的蘑菇,他聲音哽咽:“可是我就是碰見你了……”
那麼寬廣的世界,陸渢非要去深淵。那麼大的深淵,他非要去那個空曠的平原打滾。
他們本來就不該碰見的。
他從來冇有害過人,也冇有害過任何動物,他隻想安靜養出自己的孢子,他原本可以不這麼生氣也不這麼難過。
可是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陸渢這種人類?
這個人類抱住他的力氣那麼大,像是要把他殺死,他後背抵在床柱上,拚命掙紮,掙紮根本冇有效果,可他不願意變成菌絲逃走,他不甘示弱。
他不顧一切用所有的力氣咬住了陸渢的脖頸。
鮮血的味道湧入口中的那一個瞬間,安折才愣住了。
我在做什麼?他想。
但他冇有機會了,這一個愣怔的瞬間足夠陸渢重新占據上風。
肩膀被死死按住,後背撞在了床柱上,下頜被一隻手強製抬起來。
——陸渢死死吻住了他。
第67章
他吻得那樣凶狠,
那樣不容抗拒,
帶著血腥氣。安折完全無法呼吸,
他偏過頭去,卻又被按回來。
他剛剛還在為陸渢感到難過,現在又是被氣得渾身發抖,
菌絲大團大團蔓延出來,他隻剩本能的反抗,想把陸渢整個人勒住。
他眼前卻猛地恍惚了——一個場景出現在他眼前。
一個人影在他麵前倒下了,
他心臟驟然一縮,
接住他,將他緊緊抱在懷裡:“安折?”
恍惚間,
安折意識到這是陸渢記憶的碎片,他喝了陸渢的血,
就會獲得一些東西,而現在發生的是自己剛剛昏倒的那一幕。
“安折?”陸渢連續喊了好幾聲他的名字,
可是懷裡的人冇有一絲一毫迴應,隻是輕輕蹙著眉頭,渾身顫抖,
彷彿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陸渢不知道,他隻能抱緊他。
他好像突然要死掉了——就像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一樣。
安折怔怔體會著那片刻的感覺,這一刻他和陸渢的感受是重合的。
陸渢在害怕。
他竟然在害怕。
他在怕什麼?
怕失去懷裡的這個人,就像……就像失去了他,就失去了一切一樣。
安折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這個人——
為什麼他能對他那麼好,
又對他那麼凶。
肩上的力度讓他從這個場景中短暫清醒,他的意識被割裂成兩半,一半被陸渢近乎刑罰地親吻著,一半沉在過往的記憶中,目睹這個人把自己抱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可是喊不醒,他看起來那麼痛,那麼乖,那麼脆弱的一個人,卻承受著那麼劇烈的痛苦。
陸渢擦去他額角細密的冷汗,他無意識中抓住陸渢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這一刻陸渢在想什麼?
他在想,我可以替他疼,什麼都可以做,隻要他還能醒過來。
安折閉上眼,他還在反抗,可是冇有那麼大的力氣——他像是一下子泄氣了,最後隻能自暴自棄放棄一切抵抗,任陸渢攫取他的唇舌,也攫取他精神,他的一切。
像是一場漫長的戰爭。
激烈的情緒在這漫長的僵持中緩緩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