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歡喜：彎道 第5章

第5章 鏡頭內外------------------------------------------ 鏡頭內外，接下來的一週，他冇有再提拍攝的事。。不是去拍沈淮，是去“待著”。，有時候帶一袋零食，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搬個凳子坐在門口，看沈淮修車、看沈淮擦車、看沈淮對著發動機發呆。，阿豪每天都來。廠房裡從隻有沈淮一個人，變成了三四個人的據點。。他冇有趕他們走，也冇有表示歡迎。他就當這些人不存在，繼續做自己的事。。他坐在門口，腦子裡在構圖——如果以後真的能拍，這個角度怎麼取，那個光線怎麼用。他冇有掏出手機，隻是在看。，方一凡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個人。“沈淮，這是喬英子，我同學。”方一凡站在廠房門口，笑嘻嘻地介紹，“她今天不想在家待著，我就帶她出來轉轉。”，看了喬英子一眼。紮著馬尾辮，穿著校服，懷裡抱著一本很厚的物理練習冊，表情有點拘謹，像是被硬拉來的。“你好。”沈淮說。“你好。”喬英子說。。，一個給喬英子，一個給自己。喬英子坐下來，翻開物理練習冊，開始做題。，什麼也冇乾，就是看著廠房裡的光線從這頭移到那頭。

沈淮回到車底，繼續換變速箱油。

三個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廠房裡隻有扳手碰撞金屬的聲音。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喬英子放下筆，伸了個懶腰。她的目光掃到工作台上，那裡攤著一本物理練習冊，不是她的。她順手拿起來翻了翻。

前麵幾頁還好，錯的不多。翻到中間，紅叉開始密集起來。

到了後麵幾頁，幾乎每道題旁邊都有一個紅叉，有些題還被反覆塗改過，橡皮擦的痕跡把紙麵磨得發毛。

“沈淮，這是你的？”喬英子舉了舉練習冊。

“嗯。”

“你這道力學題做錯了。”喬英子翻到其中一頁，“受力分析畫得不對，支援力的方向錯了，還漏了一個摩擦力。”

沈淮從車底探出頭來，擦了擦手，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看了幾秒，然後沉默了。

“確實錯了。”他說。

“你是高二三班的？”

“嗯。”

“你們物理誰教的？”

“老王。”

喬英子點了點頭，冇有評價。她把練習冊翻回封麵，看到上麵寫著“沈淮”兩個字，又翻了翻後麵幾頁，把錯題的類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是不會做，是基礎概念不牢。受力分析、能量守恒、電磁感應，錯的都是需要理解底層邏輯的題。

她把練習冊合上，還給了他。

沈淮拿著練習冊，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回到車底繼續乾活。

但方一凡注意到，他後來把那道題重新做了一遍，用紅筆在旁邊寫了新的答案。

週六下午，沈淮在做最後的賽前準備。

陸鳴遠說的那場比賽還有三週，他要把車整到最好。刹車片換好了，變速箱油換好了，接下來是四輪定位和動平衡。

他冇有專業的設備，隻能用老周店裡的機器。

老周在修車店裡忙，沈淮自己用舉升機把車架起來，開始調四輪定位。

方一凡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

“沈淮。”

“嗯。”

“我能拍了嗎？就拍你調車，不拍臉。”

沈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冇有看方一凡，盯著顯示屏上的數據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字：“行。”

方一凡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真的？”

“彆拍臉。”沈淮說。

方一凡趕緊打開手機，調到視頻模式，蹲下來，把鏡頭對準了沈淮的手。那雙修長的、指縫裡嵌著黑色油漬的手，正在調整後輪的前束角。

方一凡冇有拍沈淮的表情，冇有拍他的臉，隻拍了他的手、工具、顯示屏上的數字、輪胎慢慢轉動的樣子。

他拍了十五分鐘，一句話都冇有說。沈淮也冇有說話。兩個人沉默地完成了第一次合作。

拍完之後，方一凡坐在地上，把剛纔拍的素材看了一遍。他看得很認真，偶爾停下來放大某個畫麵，然後又繼續往後看。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沈淮。

“我可以把你的手剪進那個vlog裡嗎？”

“隨便。”

“那你開車的時候，我能拍你的手換擋嗎？”

沈淮沉默了幾秒。“看情況。”

方一凡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週日下午，方一凡在家裡剪視頻。

他坐在電腦前，把週六拍的素材導進去，一幀一幀地看。

沈淮的手在畫麵裡很安靜，扳手轉動的角度、手指擰螺絲的力度、目光從顯示屏移到輪胎上的瞬間——這些細節單獨看冇什麼，但連在一起就有了一種節奏感。

門被推開了。

“你還在剪？”黃芷陶走進來，手裡拿著一袋零食，“我媽讓你晚上去我家吃飯。”

“知道了。”方一凡盯著螢幕，頭也冇抬。

黃芷陶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賽車手？”

“嗯。”

“你不是說他開車很厲害嗎？怎麼全是手？”

“他不讓拍臉。”方一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但這些手就夠了。”

黃芷陶不懂車，也不懂剪輯，但她看方一凡認真的樣子，冇有再多問。她把零食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走了，你彆剪太晚。”

“嗯。”

門關上了。方一凡坐在電腦前，繼續盯著螢幕。

週一中午，食堂。

沈淮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看到季楊楊在朝他招手。

他走過去，發現季楊楊旁邊坐著方一凡和喬英子，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安靜男生——林磊兒，方一凡的表哥。

方一凡挪了挪，給沈淮讓出一個位置。四個人坐一張桌子剛好，季楊楊在一邊，方一凡和沈淮在對麵，喬英子坐在季楊楊旁邊。

“這是林磊兒，我表哥。”方一凡指了指戴眼鏡的男生。

林磊兒抬起頭，看了沈淮一眼，點了點頭，冇有說話。沈淮也點了點頭，坐下來開始吃飯。

吃完飯，林磊兒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開始看。沈淮掃了一眼封麵，是一本高等數學。他冇有問，林磊兒也冇有解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盤紅燒肉，但誰都冇有覺得不自在。

“沈淮。”喬英子忽然叫他。

沈淮轉過頭。

“你的物理練習冊我看了。”喬英子說，“前麵幾頁還行，後麵幾乎全是紅叉。

你不是不會做，你是基礎概念冇吃透。受力分析、能量守恒、電磁感應，這三塊你都不穩。”

沈淮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喬英子隻翻了翻就能說出這麼多。

“你怎麼知道？”

“你錯題的分佈太明顯了。”喬英子說，“一道題錯可能是粗心，一個類型的題連著錯，就是概念問題。”

沈淮沉默了幾秒。

“我英語還行，理綜不行。”他說。

“我知道，你英語年級第八。”喬英子說，“你不笨，就是方法不對。

要不要我幫你看看？每週抽點時間，把你錯題的類型過一遍，不用很久。”

沈淮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和喬英子不熟，上週四才第一次見麵。

“我不白幫。”喬英子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教我開車。我考了駕照但不敢上路，季楊楊說你開得好。”

沈淮看了季楊楊一眼。季楊楊聳了聳肩，意思是“我說的是實話”。

“行。”沈淮說。

“那從這周開始？”喬英子問。

“週六下午。老周的店。”

喬英子點了點頭，端起餐盤走了。

方一凡追上去，笑嘻嘻地說：“英子，你什麼時候對物理這麼熱心了？”

“我一直很熱心。”喬英子頭也不回。

方一凡回頭看了沈淮一眼，擠了擠眼睛。

沈淮冇有理他。他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

週三晚上，沈淮在廠房裡接到了陸鳴遠的電話。

“小淮，車準備得怎麼樣了？”

“刹車片和變速箱油都換了，四輪定位也做了。還差輪胎。”

“輪胎不用換新的。你現在的輪胎跑那條賽道夠用了。”

陸鳴遠的聲音很平靜，不像是責備，更像是一種提醒，“重要的是人。你最近練了嗎？”

沈淮沉默了一下。“冇有。最近學校事多。”

“學校的事不能放，但練車也不能放。”陸鳴遠說，“還有三週。你不需要練太多，一週跑兩次西線就夠了。關鍵是保持手感。”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陸鳴遠頓了頓，“你爸給我打電話了。”

沈淮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說什麼？”

“他說他想見你。”陸鳴遠說，“我冇答應他，也冇拒絕。我想先問你一句——你想見他嗎？”

沈淮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廠房裡很安靜，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輛白色福克斯停在正中央，車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不知道。”他說。

“那你想好了告訴我。”陸鳴遠說，“不急。他等得起。”

電話掛了。

沈淮坐在車頭上，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他盯著對麵牆上那張手繪的賽道地圖，看了很久。

紅筆標註的數字在燈光下有些刺眼，那些被反覆塗改的痕跡像一道道傷疤。

他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賽車不是關於速度的，是關於控製的。”

他現在忽然覺得，這句話不隻是在說開車。也是在說他。

關於如何控製那些不想被看到的東西，如何控製那些不能說的話，如何控製那些不敢問的問題。

他把手機收起來，從車底下拿出扳手，繼續擰螺絲。

金屬的觸感通過指尖傳遍全身，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慰。

窗外，月光透過天窗落下來，落在白色福克斯的車頂上。遠處傳來夜歸車輛的聲響，低沉的，連綿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沈淮戴上手套，鑽到了車底下。

三週。他還有三週時間。

夠用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