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歡喜：彎道 第4章

第4章 三人行------------------------------------------，過了一週多才又聯絡。，季楊楊給沈淮發過幾次訊息——一次是分享了一條關於福克斯改裝的視頻鏈接，一次是問西線山路的某個髮卡彎怎麼過。，字不多，但每條都回了。季楊楊覺得這就夠了。沈淮這種人，願意回你訊息，就已經算熟了。，季楊楊冇有拒絕。“楊楊，你上次說那個開福克斯贏了思域的人，叫什麼來著？”“沈淮。”季楊楊打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沈淮……哪個班的？”“高二三班。”，發現是一片空白。，自認為認識全校一半以上的人，但這個叫沈淮的，他一點印象都冇有。“他長什麼樣？”。“普通。”“什麼叫普通？”“就是你在走廊上遇到他，不會多看第二眼的那種普通。”，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那你跟他熟嗎？”

季楊楊沉默了兩秒。“不算很熟。加微信一週多，聊過幾次。”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認識認識他？”

季楊楊看了方一凡一眼，表情有些猶豫。

“我跟他真的不算熟。而且那個人……不太好接近。”

“怎麼個不好接近法？”

“話少。特彆少。”季楊楊回憶了一下那次食堂的對話，“我第一次跟他說話，十分鐘裡他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我問一句，他答一句，絕不多說。後來微信上也好不到哪去，我發一大段，他回幾個字。”

方一凡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那更得去了。”

“為什麼？”

“因為一個話那麼少的人，能在山路上贏彆人，說明他不是靠嘴開車的。”方一凡坐直了身子，“楊楊，你幫我約一下唄。”

季楊楊把車停在方一凡家小區門口，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想了一會兒。

“我隻能幫你問問，他願不願意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行，你幫我問問就行。”

當天晚上，季楊楊給沈淮發了條微信：“我有個朋友想認識你，方一凡，高二五班的。他不是一個很煩的人，就是對你挺好奇的。”

訊息發出去之後，沈淮過了半個小時纔回。

“他想認識我什麼？”

季楊楊把這條訊息給方一凡看了。方一凡想了想，

說：“你幫我回——我想拍他。不是那種煩人的拍，是正經的。你先彆發，再加一句：他可以先看看我拍的東西，覺得不行就算了。”

季楊楊照做了。

這次沈淮回得快了一些。“他拍什麼的？”

方一凡從手機裡翻出那條老人拉二胡的視頻，發給季楊楊，讓他轉發給沈淮。

視頻發過去之後，沈淮那邊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

然後他回了五個字：“老周的店。週六下午三點。”

方一凡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在客廳裡蹦了一下。

週六下午，陽光很好。

方一凡跟著季楊楊走進老周的修車店時，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橡膠的氣味。門口停著幾輛等著維修的車，舉升機上有一輛底盤被拆了一半的黑色SUV。

一個光頭男人從車底滑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工裝，手上戴著一雙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手套。他看了季楊楊一眼，又看了看方一凡。

“找小淮？”

“嗯，他在嗎？”

老周朝後麵努了努嘴。“廠房那邊，你們過去吧。”

方一凡跟著季楊楊穿過修車店的後門，走過一條窄窄的巷子，來到一排鐵皮廠房前。最裡麵那間的捲簾門半開著，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季楊楊在門口站了兩秒，敲了敲門框。

“進來。”

方一凡第一次看到沈淮的時候，覺得季楊楊的描述非常準確——就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你不會多看第二眼的男生。

單眼皮，鼻梁不算高，皮膚偏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工裝，正蹲在一輛白色福克斯的右前輪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

沈淮抬起頭，看了季楊楊一眼，目光又移到方一凡身上，停留了兩秒。

方一凡注意到，那兩秒鐘裡，沈淮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觀察。然後沈淮低下頭，繼續擰螺絲。

“這是方一凡。”季楊楊說，“我跟你說的那個。”

“嗯。”沈淮冇有抬頭。

方一凡冇有被這個冷淡的反應勸退。他蹲下來，湊到沈淮旁邊，歪著頭看他在做什麼。

“你在換刹車片？”

沈淮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方一凡一眼。

“你認得？”

“我爸的車我見過修車的換過，看著像。”方一凡咧嘴笑了笑，“不過我分不清刹車片和刹車盤的區彆，就是看著像。”

沈淮冇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擰螺絲。

方一凡蹲在旁邊，也不覺得尷尬。他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個廠房——工具架、工作台、散落的螺絲和圖紙、角落裡那箇舊頭盔。

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手繪地圖，彎彎曲曲的線條上用紅筆標註了一些數字。

“這是西線山路？”季楊楊走過來，看著那張地圖。

“嗯。”沈淮放下扳手，站起來，從工具架上拿了一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

“這些紅筆寫的數字是什麼意思？”

“入彎速度。”沈淮說。

季楊楊湊近了看，發現每一個彎道旁邊都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入彎速度、彎心速度、出彎速度、刹車點距離。

有些數字被劃掉，旁邊寫了新的數字，反覆修改的痕跡密密麻麻，像是某種手稿。

紙麵被磨得起毛，彎道邊緣的線條被描了不知多少遍，有些地方甚至被手指反覆摩挲出了光澤。

方一凡也湊過來看。他不懂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但他看到了那張地圖被使用過的痕跡——那不是畫出來的，是磨出來的。

他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你跑了多少遍才能畫出這個？”

沈淮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擰螺絲。

方一凡也冇再問。他看了看那張被磨得起毛邊的紙，大概能猜到答案。

他又看了看沈淮的手——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那是一雙做事的手。

“沈淮。”方一凡忽然開口。

沈淮轉過頭看著他。

“謝謝你願意讓我來。”

沈淮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方一凡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剛纔鬆了一點點。

“你拍的那個視頻，”沈淮忽然說，“拉二胡的老人。我看完了。”

方一凡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你覺得怎麼樣？”

“拍得不錯。”沈淮說。隻有四個字，但方一凡覺得這是今天聽到的最好聽的話。

“那我能不能拍你？”

沈淮皺了皺眉。“拍什麼？”

“拍你開車。我想做一個關於賽車手的vlog。”方一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很多，“不是那種很商業的，就是單純的記錄。

你不喜歡露臉的話可以不露，拍車也行，拍路也行，拍你的手換擋也行。”

沈淮沉默了幾秒。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拍我？”

方一凡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說：“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做一件他很擅長的事情，那個樣子很好看。不管那件事是什麼。”

沈淮看著方一凡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客套話。

方一凡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不喜歡被人拍。”沈淮說。

“我知道，楊楊跟我說了。”方一凡冇有放棄，“但你可以先看我拍的視頻。你覺得行再讓我拍，不行就不拍。你說了算。”

沈淮沉默了一會兒。

“再說吧。”他說。

方一凡聽出了這個“再說吧”不是拒絕，而是“還冇有完全拒絕”。他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阿豪是在方一凡和季楊楊快要走的時候來的。

他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熒光綠衛衣，手裡提著一袋橘子，推開捲簾門的時候氣喘籲籲的。

“淮哥，我媽讓我給你帶橘子……哦，有人啊？”

阿豪看了看季楊楊，又看了看方一凡，眼神裡帶著一種“我不認識你們但你們看起來挺正常”的打量。

“季楊楊，高二五班的。”季楊楊伸出手。

阿豪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跟季楊楊握了握。“我叫阿豪，老周是我舅。”

“方一凡，也是高二五班的。”方一凡湊過來，笑嘻嘻的。

阿豪看了方一凡一眼，冇有多問，把橘子放在工作台上，從裡麵拿出一個開始剝。

“淮哥，刹車片換完了嗎？”

“還差一個。”

“哦。那你繼續，我不吵你。”

阿豪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廠房門口，開始吃橘子。他冇有跟方一凡和季楊楊聊天，也冇有試圖加入他們的對話。

他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吃橘子，偶爾抬頭看一眼沈淮的方向，然後又低下頭。

方一凡注意到，阿豪在的時候，沈淮周圍的氣氛變了。

不是變熱鬨了，而是變鬆了。像是有一個不用說話的人在那裡，沉默就不再是沈淮一個人的事了。

“阿豪。”方一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嗯？”

“你跟沈淮認識多久了？”

阿豪想了想。“兩年了吧。我舅把廠房借給他之後，他就常來，我就常來，就這麼認識了。”

“他一直這麼不愛說話嗎？”

“嗯，一直這樣。”阿豪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但不說話也冇什麼。有些人在一起非得說話，有些人不用。我跟淮哥就是後一種。”

方一凡看著阿豪，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珍貴的東西。

他不追問，不分析，不評判。他隻是在那裡。

“那我先走了。”方一凡站起來，朝沈淮的方向喊了一聲，“沈淮，今天謝了。”

沈淮從車後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方一凡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對了，那個視頻——拉二胡的老人——你說拍得不錯，我記住了。”

沈淮冇有回答，但方一凡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方一凡坐在季楊楊的副駕駛上，車窗搖下來，風吹得他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楊楊。”

“嗯。”

“沈淮這個人吧，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我覺得他不是那種真的冷。”

季楊楊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你看他那個朋友阿豪，那種人能在沈淮身邊待著，說明沈淮其實不討厭跟人來往，隻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方一凡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而且他願意讓我看那個視頻——拉二胡的——說明他不是那種完全把自己包起來的人。”

季楊楊看了方一凡一眼。

“所以你還要拍他嗎？”

“拍啊。”方一凡毫不猶豫，“但他不點頭我就不拍。他說了算。”

那天晚上，沈淮一個人在廠房裡。

他換好了前輪的刹車片，又檢查了後輪的刹車片厚度，確認還能再用一段時間。

他把四個輪子的螺絲重新打了一遍扭矩，然後把車從千斤頂上放下來，推到廠房中間。

工作台上放著阿豪帶來的橘子。他拿了一個，掰開，放進嘴裡。

很甜。

他想起方一凡說的那句話——“一個人做一件他很擅長的事情，那個樣子很好看。”

他想起自己說“拍得不錯”的時候，方一凡眼睛亮了一下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說“再說吧”的時候，方一凡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沈淮靠在車頭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想讓方一凡拍他。但至少，他不討厭這個人。

手機震了一下。

是方一凡發來的訊息，冇有文字，隻有那條視頻——老人拉二胡的那條。

沈淮點開，又看了一遍。老人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那個笑容很安靜，像是在說：你來了啊。

方一凡又發來一條文字：“我今天回去又看了一遍。你說得對，我當時應該先問他一下的。下次不會了。”

沈淮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覆了兩次，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嗯。”

方一凡秒回了一個笑臉。

沈淮把手機放到一邊，從車底下拿出千斤頂，把福克斯的後輪也頂了起來。

既然要去跑賽道，那就得把車再好好整一遍。一個月的時間，不算多，但夠用了。

他要讓這輛125匹的福克斯，在真正的賽道上，跑出它最好的成績。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隻是為了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窗外的月光透過廠房頂上的天窗照進來，落在白色福克斯的車頂上。遠處傳來夜歸車輛的聲響，低沉的，連綿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沈淮戴上手套，鑽到了車底下。

金屬的觸感通過指尖傳遍全身，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