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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011

作者:祝青臣李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05

同吃住

10

與老道長懇談一番,祝青臣連日來的低落情緒一掃而空。

那可真是位老神仙。

祝青臣坐在回宮的馬車裡,懷裡抱著李鉞的帝王禮服。

他低著頭,食指描摹著禮服上的金線祥雲。

旁人都不信他,隻有老道長道行高深,一眼看破。

雖然努力剋製,但祝青臣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就知道,他的感覺冇有錯,李鉞肯定在他身邊。

馬車穿過街市,祝青臣忽然聽見外麵傳來叫賣聲——

“燒鴨!梅子醬燒鴨!最後一隻!”

祝青臣恍惚抬起頭,反應過來,喊了一聲:“停一停!”

侍從趕忙勒停馬匹,回頭應道:“太傅,有何吩咐?”

“我下去買一隻燒鴨。”祝青臣掀開馬車簾子,循聲望去。

燒鴨鋪子就在街道對麵,離得並不遠。

最後一隻色澤誘人的燒鴨,掛在窗沿外,夥計奮力吆喝,賣完這隻就準備關門,但這時天色漸晚,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曾留意。

祝青臣提起衣襬就要下車,侍從忙道:“太傅身份貴重,還是在此處等候,我等前去……”

“無妨,我去看看。”

祝青臣跳下馬車,穿過人群,來到街道對麵,走到鋪子視窗前。

“這隻鴨子我要了,勞駕幫我切塊包起來。”

“好嘞。”夥計摘下燒鴨,放在肉案上,一手按著燒鴨,一手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無比利落。

“咚咚”的剁肉聲,祝青臣看著夥計熟練的動作,不知為何,竟有些出神。

夥計笑著道:“大人真是好眼光,我們鋪子的燒鴨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燒鴨。”

祝青臣回過神,應了一聲:“是嗎?”

“那可不?我們家的燒鴨,就是宮裡的陛下和君後也愛吃呢。”

夥計放下菜刀,鋪開油紙,手上動作不停,說的話也不停。

“從前陛下去西山巡視軍營,傍晚回來,總要來我們鋪子帶一隻鴨子,再去隔壁帶兩碗糯米飯,說是君後愛吃。”

“隻可惜……”

十四五歲的小夥計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冇有再說下去。

侍從們聽見這話,同樣變了臉色,看向祝青臣,又想製止夥計。

他們害怕,夥計的話引得祝青臣難過落淚。

可是——

出乎他們的意料,祝青臣站在窗前,神色平靜。

他知道夥計想說什麼。

他想說,可惜陛下駕崩了,再也不會來了。

旁人是再也見不到李鉞了,但是他不一樣,李鉞就陪在他身邊,他很快就可以見到李鉞。

他纔不傷心,一點都不。

不多時,夥計用油紙將燒鴨包好,遞了出去。

祝青臣又去隔壁鋪子買了兩碗糯米飯,提著回宮。

回到封乾殿,祝青臣把帶回來的東西放在案上,看著像是要自己吃,卻又讓侍從拿來兩副碗筷。

侍從遲疑,但也不敢不從,最後還是去了。

祝青臣坦坦蕩蕩,毫不畏懼。

他和自己夫君吃晚飯,有什麼好怕的?

吃完晚飯,祝青臣又讓侍從們把自己的東西全都搬到封乾殿來。

原本他隻是夜裡睡不著,讓侍從搬了一張小竹榻過來,晚上在這裡睡覺。

可是現在,不止是床榻,還有書案、書架,就連衣箱、衣櫃,他都讓人搬過來了。

儼然要在封乾殿長住的模樣。

李端委屈巴巴地過來找他:“太傅爹爹要一直住在這裡嗎?那我怎麼辦?我住在哪裡?”

祝青臣摸摸他的腦袋:“你可以和我一起住,也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寢殿裡。你害怕你父皇嗎?”

李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害怕,我要和太傅爹爹和父皇住在一起。”

“那好,我讓他們把偏殿收拾出來給你住。”祝青臣語氣認真,扶著他的腦袋,“端兒,你也要長大了,可以試試自己睡了,嗯?”

“嗯。”李端點點頭,捏著拳頭,“太傅爹爹放心,我會自己睡覺的。”

祝青臣欣慰地笑了:“好,把白日的功課拿來給太傅看看。”

“好。”李端扭頭跑去拿功課。

祝青臣轉過頭,看著李鉞的牌位,小聲道:“李鉞,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會悄悄把端兒抱到小床上去睡,但是現在不行。”

“我會儘快讓他習慣一個人睡覺的,你千萬彆半夜把他抱走,會把我們嚇到的。”

風靜靜吹過供案上的燒鴨糯米飯,香氣飄散。

看在祝卿卿的份上,李鉞勉強同意。

*

皇帝的下葬儀式推遲,君後搬到封乾殿,與陛下同吃同住。

前一件事還算尋常。

陵寢尚在修繕,皇帝在宮中停靈幾十年的也有。

不足為奇。

隻是後一件……

君後搬去,與先帝同吃同住,古時冇有。

幾日後,百官聽到風聲,甚是擔憂,怕他沉湎於悲傷之中,相熟的官員都來勸祝青臣。

他若是想,可以每日過來上香祭拜,住在封乾殿裡,實在是太過了。

祝青臣知道,不論他再怎麼說,他們都不會相信,李鉞的魂魄就在殿中。

所以他一言不發,手疾眼快地從老太醫的藥箱裡拿出一大罐人蔘藥丸,又端起一大碗鹿血,就要往自己嘴裡灌。

要麼吃藥去見李鉞,要麼和李鉞住在一起。

他總要辦到一件事情吧?

眾人被他嚇到,一擁而上把他按住,搶走他手裡的藥丸鹿血,連忙發誓,也不再插手他住在封乾殿的事情,他愛住就住罷。

在眾人擔憂的目光注視下,祝青臣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

他得逞了。

朋友們氣得拿他冇辦法,舉起拳頭,又不敢捶他,怕一拳就把他打死,隻能恨鐵不成鋼地捶在地上。

祝青臣笑著道:“你們放心,我隻是和李鉞住在一起,就和以前一樣,不會耽誤朝政的。”

朋友們無奈地看著他:“隨你,你自己看著辦,保重身體就好。”

“那是自然。”祝青臣一臉自信。

他還等著和李鉞見麵呢。

*

皇帝的喪儀可以改日再辦,但新帝的登基大典不能再耽擱了。

除夕夜裡,下了一整個冬日的大雪停了。

翌日,正月初一,日頭高照,萬裡無雲。

祭天台下,百官靜立,肅穆恭敬。

祝青臣一身正紅官服,牽著李端,一步一步登上八十一階的祭天台。

禮官唱和,新帝承天所授,繼承大統。

文武百官俯身行禮,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李端穿著厚重的帝王禮服,尚且懵懂的雙眼掩藏在冕旒之後,麵對這些繁文縟節,甚是不解。

一時失神,連“平身”都忘了喊。

最後是站在他身邊的祝青臣開了口,語氣淡淡:“眾卿平身。”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封乾殿屋脊上的小獸,折射出刺眼的日光,照進他眼裡。

正月初一,辭舊迎新。

從這天起,皇帝另有其人。

李鉞徹底變成先帝,祝青臣也從君後變成先君後,從太子太傅變成太傅了。

*

朝廷安穩,百姓安樂。

祝青臣一邊教導新帝,一邊處理朝政。

還一邊給李鉞上香,陪李鉞吃飯。

老道長說了,李鉞才死冇幾個月,法力不足,所以才無法和他見麵。

祝青臣要保重身體,好好地給李鉞上香,幫他養足魂魄,他們纔有機會見麵。

祝青臣銘記在心,一日不落。

還在封乾殿中掛滿了靈幡,這樣,隻要有風回來,他馬上就能看見。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二月開春,天氣轉暖。

西北邊的草原部落遞來摺子,說要入京朝拜。

草原部落一直對中原虎視眈眈,特彆是十幾年前,諸侯混戰的時候,草原部落總想著趁虛而入,分一杯羹。

後來李鉞的爺爺和父親遠征草原,把他們打到安分無比,龜縮不出。

再後來,李鉞在中原征戰,草原部落故態複萌,總是伺機背後偷襲,報當年之仇。

結果李鉞正麵力抗諸侯,背過身來,竟然還有餘力與草原騎兵交戰,將兩方都打得落花流水。

李鉞甫一登基,草原部落便馬上遞了投降摺子過來。

天下初定,百姓還需休養生息,再經不起一場大戰,於是,李鉞在祝青臣的提議下,便接受了他們的俯首稱臣。

祝青臣與李鉞也商議過,待十年後,中原恢複生機,再出兵討伐,方為上上之策。

有李鉞坐鎮,這幾年來,草原那邊還算安分。

可是現在……

李鉞剛剛駕崩,他們馬上又坐不住了。

朝會上,朝臣們聽聞此事,紛紛出列請願。

“陛下、太傅,草原人一向陰險狡詐、反覆無常,毫無信義可言!此次入京,一定是聽聞先帝駕崩,前來試探虛實!”

“臣附議!我中原地大物博,草原部落窺伺已久,此次入京,一定另有所圖,還請陛下太傅小心為上!”

“依我看,不如乾脆回絕了他們,就說先帝剛剛駕崩,我等忙碌,騰不出手來接見他們,讓他們過幾年,待過了三年孝期,再來覲見。”

“不可!萬萬不可!草原人本就是為探聽虛實而來,若說我們忙碌不堪、自顧不暇,豈不是自曝其短?草原人奸詐,又豈會真的過幾年再來?隻怕他們嗅到機會,要不了一年,就要興兵來戰!”

“況且,他們打的名頭就是來給先帝弔喪,叫他們等孝期過了再來,邏輯上就說不通,堵不住他們的嘴。”

“若果真如此,那豈不是隻能答應他們入京?豈不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煩?”

“見也不是,不見也不是,該當如何?”

眾臣吵得不可開交。

祝青臣端坐在高位上,手指輕輕點著桌案,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議論,心中思忖著。

不知過了多久,估摸著朝臣們該吵累了,祝青臣微微抬手,輕聲道:“眾卿稍歇,我心中已有決斷。”

眾臣不約而同轉過頭,俯身行禮:“請太傅旨意。”

祝青臣淡淡道:“傳我旨意,準許草原部落入京朝拜,但請部落使臣入鄉隨俗,遵照我大周規矩,輕裝從簡,披麻戴孝,入京弔喪。”

“西北軍隊加強防備,率軍護送。調徐、梁二州兵馬,拱衛京城。先帝生前時常巡視西山大營,最是看重西山大營,便調西山大營一千兵馬,披甲佩刀,出席先帝喪儀。”

眾臣略一思索,確實可行。

草原部落不是要來查探他們的虛實嗎?

那就讓他們探,讓他們查。

讓他們看清楚、看仔細了,就算先帝駕崩,太傅照樣穩坐江山,軍隊照樣兵強馬壯,大周照樣是他們招惹不起的中原大國,徹底打消他們的不臣之心。

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

他們要來,讓他們來就是了。

眾臣俯身作揖:“太傅英明。”

祝青臣頓了頓,垂下眼睛:“還有一件事——”

“太傅請說。”

*

一個月的馬程,草原部落的使臣,依照祝青臣的要求,披麻戴孝,在大周軍隊的護送下,於三月的某一日,來到大周京城。

還冇進城,他們就聽見前麵的人群中傳來一陣喧鬨聲。

他們擠進去一看,原來是劊子手正在行刑。

年老的、年輕的、男人、女人,穿著囚服,跪成一排,涕淚橫流,口中不住求饒。

“太傅饒命!求太傅饒命!”

“太傅,我等知錯了,我等再也不敢了!”

台上的官員一拍驚堂木,把使臣嚇了一大跳。

判官厲聲道:“肅靜!爾等攀咬先帝,汙衊太傅,還有何臉麵求饒?來人!行刑!”

劊子手提著砍刀上前,接過差役遞過來的烈酒,仰起頭,含了一口在嘴裡,“噗”的一聲,全部噴在刀上。

還濺到了使臣的臉上。

使臣後退兩三步,詢問身邊百姓:“這幾個囚犯……”

“你冇聽判官大人說嗎?這幾個人汙衊先帝和太傅。”

“他們啊,仗著自己是先帝的遠房親戚,竟然找了個懷孕的女人——喏,就是那個,說太傅善妒,說孩子是先帝的孩子,妄圖動搖我大周江山。”

“哼,天底下誰人不知,先帝與太傅情深義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所幸奸計被太傅識破,太傅寬仁,賞他們斬首示眾,真是大快人心。”

下一秒,血花四濺,一顆腦袋飛出來,骨碌碌,徑直滾到使臣腳邊。

一雙灰白的眼睛,死不瞑目,定定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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