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新窩
“你這得給愚公打個電話。”
見到堆積如山的打包紙箱時,佘初白有一刹那想轉身離開的衝動。
這是短短半年內,柳似雲第二次搬家。兩次都是為了狗,一種幸福的煩惱。
柳似雲輕鬆地說:“沒想著今天一次搬完。還有半個月,慢慢來。”
從原始森林回來以後,阿秋就自然而然地住進了柳似雲家,再加上毛毛兩人一狗,有時也是一人兩狗,活動空間就不太夠了。
阿秋相較之前更加沉默寡言,一聲不吭地從廚房端著菜出來,三葷兩素。
正值飯點,兩名無償勞動力自覺到飯廳裡落座。
吃著吃著,佘初白突然對郎澈說:“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郎澈淡淡掃他一眼,漫不經心:“那你天天來這裡吃。”
柳似雲與阿秋沒有接話,郎澈哼哼著說道:“她們纔不歡迎你。”
兩人默契地避開對視,沒有否認。
“……”佘初白當即有點想掀桌走人。
“除了我,”郎澈麵不改色地大言不慚,“哪還會有人這麼愛你。”
“……”佘初白徹底沒了胃口,丟下筷子躲去客廳,和不會口出狂言的毛毛玩。
大紙箱繞著沙發圍成一圈,築成了一座簡易城堡。
柳似雲端來一盆狗糧,放到毛毛麵前,同時問佘初白:“你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點。”
佘初白止住微微發抖的身體,瞪大了眼問:“我也是狗?”
“……不是。”柳似雲無語到了極點,“我讓你去桌上再吃點。”
“不吃。”佘初白果斷拒絕。
柳似雲摸著大金毛腦袋的同時,將目光投向深深自閉中的佘初白。
“你真的很誇張哎,不就一個‘愛’字嗎,至於躲到這裡當蘑菇嗎。”
佘初白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怎麼不至於,太肉麻了。”
柳似雲若有所思地咕噥:“會嗎……我也經常說啊。”
佘初白抬起頭,露出一雙打量的眼睛:“那阿秋呢,也經常說?”
柳似雲陡然被問住,意識到自己竟然從沒計較過這點,後知後覺地悟了一聲。
“你們二次元不是什麼尬到死的勇者啊羈絆啊宿命的都說得出口,怎麼一個平平常常的‘愛’就要了你們命了。”
“……”佘初白垂下手,尷尬得扣了幾下地麵。
眼睜睜目睹傢俱一件件消失,毛毛急得大叫團團轉,張嘴咬住柳似雲的褲腿,爭奪拉鋸。
不知道是擔心家被人偷了,還是擔心自己被拋棄。
阿秋彎下腰,摸了幾下毛腦袋,眼神交流,很快安撫好毛毛的情緒。毛毛耿耿於懷地擺著尾巴,靜靜趴回狗窩上。
“好方便。”柳似雲不禁發表評價。
“是吧是吧。”郎澈趁機出來邀功。
阿秋狠狠盯了他一眼。郎澈悻悻地躲到佘初白身後。
她們搬去的新家地段不錯,雖然不在市中心,但開車隻要二十分鐘。
小區綠化做得挺好,周邊的配套設施也很完善,是一幢疊墅的下疊,兩層地下室加一樓花園。
佘初白注意到她們樓上的上疊也還空著,就順口問了一句。
柳似雲侃侃而談:“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樓上中介也帶我看過,但我還是覺得下疊好。我知道你肯定會說地下室采光走水防潮都是問題,但是!你看看這前後環繞的大院子!雖然現在光禿禿的,但你想象一下種滿花花草草之後,狗狗在花團錦簇的草地上奔跑跳躍,誰能拒絕這樣美好的畫麵呢。”
佘初白走到目前還很荒涼雜蕪的院子中,抬起頭朝上看。
他換位想象著,處於二三層陽台時往下望時,柳似雲所描繪的田園牧歌的夢想藍圖幾乎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佘初白當機立斷:“你把中介推我一下。”
“?”柳似雲立馬看穿了他不勞而獲坐享其成的不良企圖。
在約中介看房之前,佘初白的意願頂多隻有七成,但當看見頂層附贈的閣樓時,這事就在心中拍板定案了。
這是一個絕佳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獨立工作間。
起居空間當然越大越好,但他喜歡狹小的工作間,空間的緊迫感有利於他提高工作效率,所有工具都放在一米之內,一伸手就可以觸到的距離。
佘初白維持著一張沒有表情的麵孔,冷漠而平靜地將內心的激動妥帖藏好。
這是一道必要流程,貨比三家晾個幾天,再以略微的優勢地位與中介展開價格談判。
沒想到,卻把郎澈也騙了過去。
“你不喜歡那裡嗎?”憋了幾天,郎澈終於忍不住問,“可以跟雲雲她們做鄰居哎。”
佘初白波瀾不驚地掃了一眼,問:“你喜歡嗎?”
“我?”郎澈似乎頗感意外自己的意見會被納入考慮範圍,揚聲道,“當然……!”郎澈倏地停住,轉著眼珠咬住下唇,一轉話風,“我當然是……你喜歡我就喜歡啊。”
佘初白敏銳地察覺到他羞於啟齒的深切渴望,久違地壞心眼起來:“那裡的房租不太合適。”
“哦……”郎澈拖著長長的語調,心裡直歎氣,眉毛掛了下來,又強打精神說,“嗯!我也覺得住在這裡就很好……”
“我們要把那裡買下來。”佘初白低聲失笑。
“啊?”郎澈愣了愣,仔細思考了下“我們”與“買”這兩個字眼,為難地小聲嘀咕著,“那我要送多少外賣啊……”
雖然佘初白提出買房,但房東不想脫手,於是又隻能變成租約。
好在簽了一份五年的長租合同,因此佘初白在改動佈局與配置傢俱時,不會太顧慮損耗而委屈自己湊合湊合得了。
他把自身的職業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以前是因為懶而得過且過,現在同樣也是因為懶,所以要一次做到最好,免得之後再返工。
郎澈對於新家的裝潢計劃沒有參與多少。
隻有一次佘初白問他要不要給他在門上挖個狗洞,郎澈激憤地吼著進出低人一等的小門是莫大的侮辱,怒氣衝衝地拒絕了。
佘初白計劃用於買房的首付基金,被挪去了買車。
買車的念頭最早在養狗半年後就出現過。但原本租住的小區車位很緊俏,狗也恰好變成了個不需要車輛運送的人,就順理成章地擱置了。
對於車佘初白不太懂,試駕幾輛後,隨便挑了款價格適中的帶寵物模式的新能源車。
郎澈趴在副駕駛,愜意地把臉探出窗外,吹風。
導致佘初白收獲人生中第一次駕照扣分。
從簽訂租約到真的搬走,隔了將近三個月。最後一天,兩人才開始收拾行李。
一些閒置舊物賣的賣,扔的扔,剩下的必需品,一輛轎車的後備廂加後排座椅就能放下。
清空了一整間屋子,佘初白竟然湧上些許不捨。曾經獨居於此的日子,雖然說不上幸福,但也十分平靜舒心。當然是在狗來之前。那之後就變得雞飛狗跳。
郎澈看上去對這裡一點都不留戀,而且非常固執地拂逆佘初白的意,抱著那幅殘缺的拚圖相框不肯撒手。
佘初白隻好讓他掛自己房間裡去。
“嗯?我也有自己的房間嗎?”郎澈驚訝地問。
“嗯。”佘初白有點猶豫地開口,“給你單獨做了臥室。”
郎澈很快接受,點了點頭:“哦好。”
說實話,佘初白沒料到他的反應會如此平淡。
還以為會撲上來哭天喊地鬨著為什麼要分床睡,死纏爛打之類的。
現在這樣,豈不是顯得他早先的顧慮重重和刻意隱瞞,很像是自作多情嗎。
佘初白一路沉默著,把車停在新家地庫。
搬著紙箱等電梯,郎澈興奮地一跳一跳,手裡的箱子卻很穩,佘初白找不到揍他的理由。
這個放這裡,那個放那裡……搬運工郎澈賣力工作中,佘初白全程隻貢獻了一張嘴。
把行李分類安置好後,郎澈才真正開始參觀起這個家,途徑浴室。
“哇還有浴缸!這樣以後我們就可以在這裡……嗷!”郎澈吃痛轉過頭,揉著自己的後腦勺,“為什麼打我?”
佘初白麵無表情:“想都彆想。”
郎澈不解地歪頭:“為什麼不可以,在這裡洗毛毛不就不會弄得到處都是了嗎。”
“……”佘初白蜷縮了下手指,絕對不會承認他剛剛想歪到了哪裡去。
郎澈的臥室在三樓,佈置得不算簡潔,因為配備了一套人的日常用品以及一套狗的,空間必然會受到擠壓。書桌上有一台嶄新的液晶電腦,狗窩裡堆著許多毛絨玩具。
郎澈高興地又蹦又跳,抱著最大號的公仔熊滾來滾去。
佘初白當然很高興他高興,但難以啟齒也有一點失落。
“我有自己的房間了。”郎澈難以置信地呢喃著。
佘初白平平無奇地嗯了一聲。
郎澈扔掉手裡的熊,把倚在門邊冷冷淡淡的佘初白拽了進來,撲到床上。
“今晚……”郎澈低聲輕笑著,“來我房間睡吧。”
果然,狼也不是什麼好心眼的東西。
有意無意地玩弄著他的情緒,使他一顆心忽上忽下,忽高忽低。
“明天去你房間睡。”郎澈掰著指頭認真數起來,“怎麼辦,一週七天,除不儘哎。”
佘初白嗬嗬冷笑:“那一天我睡床,你睡地板。”
“……”郎澈轉眼間變得唯唯諾諾,“小狗可以上床。”
在新家滾的第一次床單,差點讓佘初白想讓狗永遠滾出這個家。
佘初白再也不想聽到“你明明就不累,你累了會直接睡死過去”“為什麼不行,上次不都做過了嗎”“你忘了我會讓你想起來”諸如此類的狗話。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退讓至此,失去了所有底線。
抵著肩窩溫存,郎澈心滿意足道:“你覺得……我去考獸醫怎麼樣。”
佘初白仍處於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因此沒有及時回答。
郎澈在沉悶寂靜的間隙補充說明,為自己增加砝碼:“沈醫生說考執業獸醫資格證不用學曆,報函授就可以,等我通過考試,她可以幫我介紹實習的醫院。”
佘初白終於回過神來,瞥他一眼:“你可以嗎。”
啊……果然也會覺得他不夠格嗎……
哪怕是函授,也有硬性規定的兩年學習期,不知能否堅持下來,而且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怎樣,要是最後沒通過考試,兩年的時間白白打水漂……
佘初白:“彆到時候彆人在給小貓小狗做手術,你站那兒流口水。”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而不是他的智力能力。
郎澈笑嘻嘻地伸出邪惡的手:“那你把我喂飽點不就好了。”
佘初白冷冷地張合雙唇:“你想不想我讓你撐死?”
“……”郎澈及時停手,見好就收。
在沈醫生的指導下,郎澈報了一個電大的動物醫學專業,課程是網課自學。
這次有了長遠的目標和自發的熱情,學習的勁頭和之前完全判若兩人。連佘初白都有些小小的吃驚。
無需外界施壓,非常積極主動地焊在電腦前,反複觀看教學視訊。
有時還會去寵物醫院做義工,跟著沈醫生長見識。與此同時,也沒捨得放棄外賣事業。
雖然佘初白每個月都會給他零花錢,但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徹底墮落成小白臉。
“這兒不讓外賣進。”站崗的保安大叔儘忠職守,將郎澈與他的小電瓶攔了下來。
“不是……”郎澈摘掉頭盔,甩甩頭發露出一張清爽帥氣的臉,“我住這兒啊。”
保安懷疑地掃他兩眼,指了下人臉識彆的門禁閘機:“那你去那邊掃一下。”
“上次錄門禁的時候我有事沒來。”郎澈垂下眼睛,底氣不足。
幫沈醫生一口氣抓了某小區的十幾隻流浪貓做TNR。捕貓籠隻捕到四隻,剩下的全是他徒手抓來的。
保安大叔嗤了一聲,見多了外賣員的鬼話連篇,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他把外賣放櫃子上去。
郎澈較真地把腳從油門上移開,跨到地上,口齒清晰地報出自家門牌號。
一個小區少說幾百號人,保安哪會記得。恰巧此時,一名住戶遛狗回來,保安熱情地與狗打了招呼。
由此啟發,郎澈又對著保安嚷嚷:“我就住2期17-2,就是養了一條很帥的大黑狗的那一家。”
保安半信半疑地打量著他。
小區裡養狗的不少,但烏漆嘛黑、看著嚇人的就那麼獨一份。不像其他家常常出來遛,狗主人和狗都很不親人的樣子。
“我記得那條狗,但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郎澈想了想,張口說:“我對狗毛過敏,狗都是我老婆在遛。”
剛才保安已經信了一半,此話一出,前功儘棄。保安冷漠地瞥著他,一副懶得拆穿的語氣:“老婆?遛狗的人明明是個男的。”
郎澈毫不猶疑點點頭:“對,那男的就是我老婆。”
保安大叔一張老臉皺了起來,恨不能當場失聰。
郎澈刹好電瓶車,從車上下來,叉腰站著開始撥視訊。
鈴聲響了半分鐘才接通。背景是空曠的樓道,佘初白蹙眉問他什麼事。
郎澈把手機螢幕轉向保安,一副打小報告的語氣:“他不讓我回家。你快給我證明一下,我就住這小區。”
保安記得佘初白的臉,的確和那條大黑狗成雙成對的出現。
郎澈得意洋洋、很慢很慢地把小電瓶駛進小區時,保安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吃了隔夜的臭豆腐。
下班回來時,佘初白看見保安努力對他擠出微笑,那笑容很一言難儘。
比他下午在視訊裡看見的還要難以形容。
不明白郎澈又作了什麼妖。
佘初白今天回來得早,郎澈正在準備晚飯。
佘初白走到廚房看了一眼,郎澈很自然地貼上來給了個餐前甜吻。
親著親著,佘初白突然猛地退開,眉頭緊蹙,手背擋著嘴:“你是不是吃生肉了?”
“沒、沒有呀。”郎澈有些石化住。
佘初白沒有說話,看了一眼砧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肉片,花紋中間缺失了一塊,又冷冰冰地盯著郎澈。
“……”郎澈心裡暗罵,臉上卻很卑微地露出討好的笑容,“可、可能切的時候,不小心嘗了一點吧……”
佘初白果斷轉身,拿出一個水杯,在洗碗池接了杯水,咕嚕嚕漱口。
……嗚。
郎澈雙眼轉著淚花:“我就是……檢查下肉新不新鮮。”
佘初白用力吐出含著的水,撂下水杯,對郎澈的蒼白辯解不置一詞。經過他時,麵無表情地拉起他的尾巴擦了下手。
……這該死的惡魄。
郎澈委屈地擺動著濕乎乎的尾巴。
【??作者有話說】
進入完結倒計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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