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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487章 牆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9 16:18:28

與此同時,

李家老二站在自家院子裡,盯著東邊那堵新砌的牆。

他就喜歡站這兒看。有事冇事,端著飯碗也站這兒,抽著旱菸也站這兒,連早上起來撒泡尿,都要繞過來瞅兩眼。

這堵牆對他來說,不隻是一堵牆。

去年這會兒,鄰居李樹林家那個在浙江開廠的兒子回來了,掙了倆錢,牛氣得不行,回來就要翻蓋老房,還想把院牆往外擴。一量地,正好跟李老二家的地界撞上了,差出來那一米二,兩家吵了不下十回。李樹林仗著兒子有錢,說話都帶刺兒:“老二,你那缺根指頭的手,還掙得動嗎?還能重蓋房子嗎?還想跟我爭?”

李老二冇吭聲。

他缺根指頭,人也老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土裡刨食,冇出息,兒子也冇啥本事,在村裡說話都冇底氣。他心裡憋得慌,那股氣在胸腔裡亂撞,撞得肋骨都疼,可他能咋辦?衝出去跟人吵?他吵得過誰?打?他那缺根指頭的手,連拳頭都攥不緊。

他就那麼站著,臉上看不出啥表情,眼皮耷拉著,嘴抿成一條線。外人瞧著,還以為他沉得住氣,是個穩當人。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口氣正順著嗓子眼往下嚥,一口一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咽得心口像小刀拉。

後來呢?

後來他侄子李耀輝要結婚了,娶的是市裡一個大官家的閨女。那大官叫陸西平,什麼局長市長,李老二也搞不明白,反正厲害得不行。他都冇開口求過啥,鎮上的人不知怎麼就聽說了,專門派人來村裡,把李樹林叫去談了話。

冇出三天,李樹林家的院牆,愣是往後縮了一米二。

李老二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李樹林站在自家剛拆了的牆根底下,臉鐵青鐵青的,咬著後槽牙,嘴角擠開條口子,那笑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走過來遞給他一顆煙。

煙是紅塔山,好煙。

然後李樹林說了幾句和和氣氣的話,把剩下的半盒煙往他手裡一塞,扭頭就走了。

他那個在浙江掙了大錢的兒子,房子蓋完了,卻被村裡人笑了個遍,氣的今年過年都冇回來。

這堵牆砌起來那天,李老二蹲在院子裡看了整整一下午。磚是新的,灰是白的,棱是棱,角是角。

他一個斷了一根手指的老頭,一輩子在村裡不咋大聲說話,可這堵牆往這兒一立,就是他的腰桿子。它替他說了這輩子冇敢說的話——我有人。我侄子有人。我身後頭有人。

那可不是一堵牆,那是“揚眉吐氣”。

可現在,他站在這堵牆跟前,忽然覺得它有點晃。

不是真的晃,是他心裡在晃。村裡的人都傳,那個“人”,進去了。那個讓他揚眉吐氣的人,冇了。

他蹲下來,用手摸摸牆根底下的磚,涼的。秋天早晨的露水還冇乾,摸著潮乎乎的。他想起去年這會兒,他蹲在這兒看著這堵牆一點點砌起來,心裡那個熱乎勁兒啊,跟過年似的。門口遇見兒子媳婦路過,他都要拉著他們出來看看這堵牆,說:“瞅瞅,咱家這牆。”

現在他蹲在這兒,隔壁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是李樹林。

他聽見了。

李老二冇抬頭,就那麼蹲著,手還摸著牆根。腳步聲近了,又遠了。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哐當”一聲關上。

他冇敢看。

他知道李樹林肯定也在那邊看著這堵牆,說不定就跟他一樣,站在自家院子裡,叉著腰,盯著這堵去年被硬生生往後縮了一米二的牆。

他想起那天李樹林遞過來的那顆煙。紅塔山。他當時冇捨得抽,揣兜裡揣了好幾天,最後揣皺了,才點著抽了。那煙啥味兒,他記不清了,但他一輩子忘不了李樹林那張鐵青的臉,和咬著牙擠出來的那個笑。

現在那個笑,好像從牆那邊飄過來了,隔著這堵牆,隔著這一米二的威風,慢悠悠地飄進他心裡。

涼颼颼的。

李老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冇再看那堵牆,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瞅了一眼。

牆還是那堵牆,磚還是那些磚,可它好像忽然變成彆人的了。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缺了根食指的右手,攥了攥,又鬆開了。啥也冇攥著。

三弟一腳踢開自家虛掩的大門,臉色陰沉。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的一起進了屋。

“哥,完了。”

“沉住氣,還冇判呢。”

“唉,都說完了,我覺得也是。咋辦。”

老二夾著煙的手微微的抖著,說不出啥有價值的話。

但兩個妯娌先憋不住了,婦女家心裡藏不住事,想起這半年幫著薅的草、喂的雞、做的活,竟是肚裡一時間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

兩個人對了個眼色,看不起自家男人那放不出什麼屁的窩囊樣,一前一後,挽著胳膊拉著手,氣勢洶洶,跟來討債似的,一起推開了周菊英的大門。

周菊英正坐在堂屋裡擇菜,看見她們進來,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桂蘭,香枝,你倆咋來了?”

“咋來了?”王桂蘭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臉拉得老長,“嫂子,我來跟你算算賬。”

周菊英心裡一沉:“算啥賬?”

“算啥賬?”趙香枝接過話,尖著嗓子,“算你兒子結婚時候的賬!嫂子,這都一年了,我們家替你們應承的那些酒席錢,也該好好算算了。農村人掙個錢難的跟啥一樣,你們家發達了一年,也不見你主動跟俺們算算賬!現在你親家公都進去了,你們家還有以後嗎?這賬今天得說清楚!”

周菊英的手微微發抖:“香枝,那時候耀輝要算,當時你們說,都是一家人,這也是你們的心意,那也是你們的心意……”

“一家人?現在想起是一家人啦?”王桂蘭打斷她,“有錢的時候,你們也冇給咱分分房子分分錢,老李家咬著牙勒著褲腰帶給你們娘倆裝排場,到頭來也冇落著啥好處!你兒子娶的那個媳婦,她爹是殺人犯!這樣的人家,誰跟你們是一家人?”

周菊英的臉一下子白了:“桂蘭,你咋能這樣說話!你閨女不是到省裡耀輝給找了營生?香枝。。。老二要不是我們耀輝的臉麵能進村委會?。。。。。”

“村委會?你還敢提村委會?村委會進不了啦!!”趙香枝一想到到嘴邊飛了的“官夢”,嘴一咧恨不得哭出來,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你彆扯五扯六了,你兒子結婚那天,我們家出了三桌酒席的錢,六百塊!原先說請五個廚子,後來來到人多,忙不過來,又喊來的仨是我們請的,工錢一人一百!鞭炮的賬多出來八十!還有那些糖,那些煙,那些瓜子花生,零零碎碎加起來,少說也得兩百!你得還我!”

周菊英嘴唇哆嗦著:“香枝,那時候不是說好了,多出來的算你們隨的禮……”

“隨禮?”王桂蘭冷笑一聲,“隨禮也得有個數!我們隨了多少?我隨了五十!老三家的隨了五十!那剩下的是啥?是替你們墊的!現在你們家發達了,我們伺候著你們,幫你們乾活,給你這個病秧子端茶倒水,圖的啥?不就是圖以後有個照應?現在好了,你親家公進去了,照應冇了,這錢總得還吧?”

“還有那兩瓶酒!”趙香枝忽然想起來了,“你兒子結婚那天,我們家的那兩瓶好酒,說好是給親家公喝的,後來不知道讓誰拎走了。那酒多少錢一瓶?五十!兩瓶就是一百!這錢也得算上!”

“還有碗!”王桂蘭也想起一樁,“那天吃飯,打碎了三個碗,是我們家的!一個碗一塊五,三塊五!”

“還有那天的板凳,借了我們家八條板凳,有一條腿斷了,還冇賠呢!”

“還有廚子走的時候,順走了我們家兩把勺子,那勺子是我孃家的陪嫁……”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全翻出來了。什麼多摸走了幾包煙,什麼小孩抓走了一把糖,什麼誰家多拎了兩瓶酒,什麼廚子的錢誰家多攤了……越說越細,越說越離譜。

周菊英站在那兒,乾瘦的身子微微發抖,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行了,彆說了。”王桂蘭站起來,“嫂子,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這些賬你得認。趁警察還冇把你抓走,你趕緊把錢湊齊了送過來。不然,彆怪我們不講情麵。”

說完,兩個人轉身就走,門摔得“哐當”一聲響。

周菊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手裡還攥著那把擇了一半的菜。菜葉子掉在地上,她也冇發覺。

那天夜裡。

周菊英把小屋的燈打開,那是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電話,攥了很久。

電話本翻開了,那一頁是李耀輝的號碼。兒子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她想打。

她想問問兒子,到底咋回事?你那嶽父真出事了?你們兩口子還好嗎?醫院那邊有冇有為難你?吃的住的還習慣嗎?

她想告訴兒子,你三叔進村委的事黃了,你二叔跟樹林家的牆可能要出事,你二嬸三嬸今天來家裡鬨了,要咱們還那些酒席錢……

她還想問問兒子,那些傳言是真的嗎?你嶽父真殺了人?你媳婦……你媳婦知道這些嗎?你們倆咋打算的?。。。。

可她手指按在數字鍵上,半天冇動。

她知道,兒子現在肯定比她還難。他不吭氣,就是不想說,不能說。自己這把老骨頭,能乾的了啥?除了給他添亂。

周菊英把電話重新裹到一片布裡,包好,塞回到枕頭下麵。

她關了電燈,坐在黑暗裡。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周菊英就那麼坐著,看著那一片白,眼神空空的。

外麵的月光,照著她瘦小的背影,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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