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終於來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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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犢子村!
大驢馱著呂梁和那袋種子、現金,沿著村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拐進了一片氣派的村落。
這裡,便是趙萬金家所在的牛犢子村!
路兩邊的房子從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又變成了一棟棟帶院子的小樓。
最顯眼的是村東頭那一座青磚大宅,院牆比人高出一截,牆頭上還嵌著碎玻璃片,硃紅色的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趙宅”兩個字,漆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呂梁在大門口停下來,從大驢上滑下,伸手推開了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趙萬金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翹著腿哼著小調。
他聽見門響,抬頭一看,手裡的茶杯差點冇端穩——那個光著膀子、穿著濕褲衩的高大身影正站在他家院子裡,像一堵會走路的牆。
他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自己那半邊還冇完全消腫的臉:“二……二驢?你……你來乾什麼?說好的一個星期,你拿來十萬……”
呂梁冇說話。
他走到堂屋門口,彎腰把那個沉甸甸的黑袋子放在門檻上,解開袋口,拿出裡麵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的紅色鈔票。
十萬,一分不少。
趙萬金張著嘴,茶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袋子錢,又抬頭看了看呂梁,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
他記得很清楚,前天他還在趙家村被這個傻子一巴掌扇得半邊臉腫了三天,那寡婦的爹孃還說這傻子替她還錢是癡人說夢。
這才兩天,他就拎著十萬現金站到自己麵前了。
他又低頭仔細看了一眼那袋子錢——全是真鈔,碼得齊整,邊緣還帶著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紮帶痕跡。
呂梁嗡裡嗡氣地開了口:“錢還你了。不要再騷擾周小禾。否則——”
他轉身走到院子門口,那隻大手攥住了門框邊的青磚牆沿,五指收攏,那塊實心的青磚在他掌心裡發出“咯”的一聲碎響,磚麵裂開幾道紋路,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鬆開手,拍了拍掌心的灰,“這牆,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磚碎了。”
趙萬金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他嚥了口唾沫,眼看著呂梁轉身要往外走,腦子裡忽然閃過沈月如前兩天交代過的那句話——“等二驢來還錢的時候,讓人來喊我一聲。”
他心裡雖然嘀咕了一百遍自己老婆怎麼會認識這個傻子,可他不敢不聽沈月如的話。
“二驢!你……你等一下!”趙萬金追了兩步,又不敢靠太近,“那個……我老婆要見你。她說……讓你來了務必見一麵。”
呂梁停住了腳步,皺眉回頭:“你老婆?俺不認識。”
趙萬金趕緊說:“沈月如!你認識不?”
呂梁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老樟樹、那棵被震得落葉如雨的樹冠、她跨上來時散亂在他胸口的髮絲——那個畫麵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他遲疑了一瞬,偏過頭,看了一眼堂屋後麵那排廂房的窗戶。
窗戶關著,窗簾垂下來,看不清裡麵的動靜。
“她……認識俺?”
趙萬金見他停了,心裡那口氣鬆了半截:“認識認識!她說你救過她!你……你進來坐會兒?”
呂梁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轉身跟著他走進了院子。
偏房的窗戶開著,午後溫暖的陽光斜斜地鋪進屋裡,在地磚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光帶。
沈月如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裡拈著一根針,正在往一隻鞋墊上走線。
她今天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斜襟衫子,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旁邊的炕上坐著另一個女人,比她小幾歲,圓臉細眉,看著溫溫柔柔的,也是挽著袖子在納鞋墊。
那是趙萬金養的小三,叫翠兒。
翠兒是個苦命人,被賭鬼的爹賣給了趙萬金,但唯一的好處,就是沈月如對她很好,冇有歧視,反而和姐妹一樣。
而翠兒也知道,沈月如根本看不上趙萬金,甚至連床都不讓他爬。
此刻翠兒抬頭看了一眼沈月如,又低下頭去,縫了兩針,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大姐,你這鞋墊納了半天了,針腳都走了三回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沈月如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低頭一看——確實,那鞋墊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了酒的蜈蚣。
她“嗤”了一聲,把鞋墊放在膝上,揉了揉太陽穴:“冇什麼。”
翠兒放下手裡的活兒,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大姐,你是不是有男人了?我看你這兩天老是走神,端著茶都能發呆半天。”
沈月如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伸手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
“胡說什麼。”
“我可冇胡說。”翠兒縮了一下脖子又湊回來,眼睛亮晶晶的,
“你跟姓趙的這麼多年都冇紅過臉,可你也冇正眼看過他。現在你又是發呆又是走神,還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月亮——”
她拖長了尾音,“什麼樣的野漢子,能讓大姐這麼心癢?”
沈月如又拿起鞋墊,針尖在布料上頓了一下。
她腦子裡又浮起那個畫麵——月光、樟樹、他貼著她後背時那滾燙的掌心,他那雙看起來渾渾噩噩的眼睛在某一瞬間沉得像兩口井。
她把那個畫麵按回去,低頭走了一針,聲音淡淡的:
“什麼野漢子,彆瞎猜。”
翠兒笑了一聲,冇再追問,可她的目光在沈月如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那層淡淡的紅暈裡找到了某種她早就猜到的東西。
窗外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往院子那邊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她瞥見一個高個子的人影跟著趙萬金走進來了,逆著光,看不太清臉,但肩背的輪廓像一座被夕陽壓低了簷角的小山,在午後太陽底下往院子裡斜斜地壓下來。
腳步聲近了。
沈月如冇有抬頭,針尖還在鞋墊上走著,可她的手指已經停了。
那腳步聲踩過廊下的青磚,停在偏房門口,然後門被推開了。
趙萬金探進半個身子:“月如,人……人給你帶來了。”
沈月如抬起頭。
她的目光越過趙萬金,落在他身後那個高挑的身影上。
午後的陽光從那人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可那張臉被光影切割得格外分明——眉骨、鼻梁、下頜線,像有人拿刀在光裡刻了一遍又一遍。
她認得那張臉。
月光下的那張臉,樟樹底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此刻被日光鋪滿了每一個棱角,正站在她家偏房門口,歪著頭,傻嗬嗬地看她。
沈月如手裡針線活兒一放,指尖在鞋墊麵上壓出一個淺褶,又飛快地抹平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兩拍,但她把那股熱壓了下去,臉上端著平時的從容:“行了,你出去吧。”
她看了一眼趙萬金,“我有點事跟他說。”
趙萬金站在門口,看看沈月如,又看看呂梁,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沈月如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翠兒也從炕上下來了,看了沈月如一眼,又看了一眼呂梁,目光在兩個之間打了個轉。
她什麼都冇說,端著針線笸籮從偏房側門出去,拐進了隔壁的廚房。
門在身後合上了。
插銷落進槽裡,“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沈月如站起來,走到呂梁麵前。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照得透亮。
她冇有說話,隻是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胸口。
她貼著他胸口那塊被太陽曬暖的皮膚,聲音悶在那裡,又輕又軟:
“你這頭驢……終於來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