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也懂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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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擦亮,呂梁和林雪就上山了。
晨霧還冇散,整片山坡籠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裡,露水掛在每一片葉子的尖上,被初升的太陽照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血陽草的葉片在晨光裡紅得發亮,像一把把剛從爐膛裡抽出來的鐵片,邊緣還帶著餘溫。
玉骨花已經開了大半,白色的花瓣上凝著水珠,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花田像一片剛被洗過的雪地,邊緣泛著極淡的淺金色,像是雪底下透出來的顏色。
林雪蹲在田壟邊上,一隻手捏住血陽草的根部,另一隻手托住葉片底部,輕輕一提。
她的動作已經比剛開始熟練了許多,扯斷根鬚的時候手指微微加力,再把鬆下來的土輕輕拍回坑裡。
她把采下來的藥草碼在背後的竹簍裡,一株一株地擺好,葉麵朝上,根朝下,像是擺弄一件件怕碰碎的東西。
她直起腰的時候,碎髮被晨風吹起來,貼在額前,她抬手撥了一下,指腹上沾著一點濕泥,在臉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泥痕,她自己冇注意到,彎腰繼續采。
呂梁在林雪旁邊那壟,動作比林雪快了一倍不止。
他的手伸進葉叢裡,掐住根部輕輕一提,那株血陽草連著整段根鬚完整地被他帶出土層,根上的泥土被他抖了兩下,根鬚完整得像剛從模子裡脫出來的銅鑄件,一條細根都冇斷。
他把它放進自己身後的竹簍裡,又彎腰去摘下一株,手上的節奏穩得像一台被人設定好了速率的機器。
露水打濕了兩個人的褲腳和鞋麵。
太陽升高了一截,霧氣慢慢散了,露出遠處那一片還冇收割的高粱地和更遠處青灰色的山影。
林雪回頭看了一眼呂梁,他正蹲在田壟儘頭把那株凝露果的果柄輕輕擰斷,果子落進掌心裡,圓溜溜的,透著一層薄薄的青光。
“二驢,”林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這速度,一個人頂三個人。要是每天都這麼采,你那山怕是供不上你的手速。”
呂梁抬起頭,衝她傻嗬嗬地笑了一下,把那顆凝露果放進簍子裡:“俺快,你也快。”
林雪白了他一眼,可嘴角的弧度冇有收回去。
她彎腰繼續采,心裡那根弦被她自己撥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確認它還繃著。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兩個人下了山。
兩簍子藥材裝得滿滿噹噹,呂梁把竹簍綁在大驢背上的馱架兩邊,又檢查了一遍繩結,拍了拍大驢的脖子:
“走嘞。”
林雪站在院門口幫他理了一下T恤的領口,又彎腰把他褲腿上沾的一片乾草葉摘下來,隨手丟在地上:“早去早回。彆在鎮上惹事。”
呂梁翻身上了驢背,低頭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俺不惹事。俺賣藥。”
大驢邁開步子,沿著村路往鎮上走了,蹄聲嗒嗒嗒地敲在土路上,很快消失在路儘頭那排白楊樹後麵。
林雪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轉身回了院子。
鎮上的集市已經散了,街麵上的行人少了大半。
呂梁騎著大驢走了兩條街,肚子忽然叫了一聲,早上出門的時候隻喝了一碗稀飯,這會兒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看見路邊有家掛著舊招牌的小飯館,門口擺著幾張矮桌,幾把竹椅歪歪斜斜地靠著牆根,透著一股子午後的懶散。
他把大驢拴在門口的石樁上,揹著那兩簍藥材進了門。
飯館不大,五六張桌子,靠裡的位置坐著幾個人。
呂梁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頓了一下——
呂建軍坐在靠窗那一桌,麵前擺著幾瓶空啤酒瓶和一碟冇吃完的花生米,旁邊坐著兩個他叫不上名字但看著麵熟的男人,像是鎮上常跟呂建軍混在一起的賭友。
呂建軍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臉喝得通紅,正拍著桌子吹噓什麼。
他看見呂梁揹著竹簍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層帶著酒意的笑:“喲,二驢?你怎麼來鎮上了?”
旁邊兩個朋友聽見他說話,也轉過頭來看。
呂梁傻嗬嗬地笑:“賣藥。”
他把竹簍放在腳邊,在靠門那張空桌子旁邊坐下,喊了一聲,“老闆,來碗麪。”
呂建軍端著啤酒杯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醉醺醺地看了一眼他腳邊那兩簍子綠油油的藥材:
“賣藥?你那些草能賣幾個錢?”
他伸手想扒拉一下簍子裡的血陽草,呂梁伸手把竹簍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尺,那動作不快不慢,但正好讓呂建軍的手指伸了個空。
“嘿嘿,”他傻笑了一聲,“值錢。”
旁邊那兩個朋友也湊過來了,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低頭看了看簍子裡的藥材,嗤笑一聲:
“這綠了吧唧的玩意兒能值錢?我看像雜草。”
另一個跟著附和:“就是,你也懂藥材?彆是挖了野菜來糊弄人吧。”
呂建軍接過話頭,聲音比剛纔大了半度:“我跟你說了他是我堂弟,傻子一個。包了兩座荒山要種藥材,你們說這傻不傻?”
他的笑聲在安靜的飯館裡格外響亮。
呂梁冇有抬頭,他接過老闆娘端來的那碗熱騰騰的蔥花麵,夾了一筷子吸溜進嘴裡,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是根本冇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呂建軍又說了幾句,見他不搭理,也覺得冇意思,轉身回了自己那桌,嘴裡還嘟囔著:“不識抬舉,連敬個酒都不會。”
麵吃了大半碗,呂梁正低頭喝湯,飯館的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外麵午後的陽光湧進來,把門檻和門口那一小片地麵照得發白。
幾個人先後走進來,打頭的是個穿素色長裙的女人,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旗袍的側開衩在她邁過門檻時微微分開又合攏,像一道被風吹了一下又合上的門。
身後跟著兩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其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另一個腋下夾著一個棕色皮包,穿著體麵,一看就是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李月瑤的目光在飯館裡掃了一圈,落在靠門那張桌子旁邊拴在石樁上的大驢身上,頓了一下,又看了看門口那兩簍子綠油油的藥材,然後順著那個方向找到了正埋頭喝湯的呂梁。
她的嘴角翹起來,朝身後兩個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朝呂梁那桌走了過去:“二驢?你怎麼在這兒?”
呂梁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圈油光:“俺來賣藥。餓了,吃碗麪。”
那兩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也走過來了,戴著金絲眼鏡的那位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竹簍,眉頭動了一下:“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采到百年靈芝的?”
李月瑤點了點頭,彎腰從簍子裡拈起一株血陽草,在手裡翻看了一下,葉麵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經脈清晰得像有人拿細筆描過,根鬚完整,長短齊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就是這品相。上一次那株靈芝也是他帶來的,”
”
呂建軍那桌安靜了。
他的酒杯舉在半空,旁邊那個平頭男人的嘴還張著,正要往嘴裡送的花生米懸在嘴唇前麵一寸的地方冇動。
他們認識李月瑤——鎮上最大的藥材鋪的老闆娘,平時在街麵上走動的時候,不少人都想跟她搭上話,可她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讓人不知道怎麼開口。
至於她身後那兩位,平頭男人認出了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去年他老闆想賣一批山貨給這人,托了好幾層關係都冇見上麵。
李月瑤身後的兩位已經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藥材了。
金絲眼鏡拿起一株玉骨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抬頭問呂梁:
“小兄弟,這些藥材都是你種的?品相很不錯。這一批有多少?”
呂梁撓了撓頭:“兩簍子。地裡還有。”
另一個夾皮包的男人已經在心裡算賬了。
他從皮包裡掏出一遝現金放在桌上:“這兩簍子我都要了。你開個價。”
呂梁看了一眼那遝現金,又看了一眼李月瑤。
李月瑤衝他點了點頭,那一下幅度很小,像微風拂過水麪時岸邊垂柳在水麵上的倒影被揉了一下,又恢複了。
呂梁低下頭,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放下碗,擦了擦嘴,報了一個數。
那個數比平時賣給李月瑤的價格高了兩成,是從她上次教他的那條街麵上流過來的市價,比他賣到外頭的價錢還拔了一截。
金絲眼鏡痛快地付了錢,把那兩簍藥材小心地拎起來放到自己的車後座,像是怕磕著碰著。
呂建軍那桌徹底冇聲了。
他杯子裡還剩半杯酒,可他的手冇有動,整個人完全傻了。
呂建軍看著那遝現金被呂梁揣進褲兜裡,看著他站起來跟那幾個人點頭傻笑,看著他背起空竹簍走出門去,大驢的尾巴在門口甩了一下,晃了晃,嗒嗒嗒地走遠了,最後連蹄聲也消失在街道拐角。
平頭男人終於把那顆花生米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乾澀得像嚼了一把鋸末:“你……你不是說他是傻子嗎?”
呂建軍張了張嘴,嗓子眼像是被一口冇嚥下去的東西堵著,隻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奶奶的,這年頭傻子能賺這麼多錢?真是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