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蠱案 第1章

第1章 《湘西蠱案》 蠱------------------------------------------，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它纏人，一下就是三五天，把整個寨子泡成一鍋發黴的粥。雨霧從山穀裡漫上來，裹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把遠近的吊腳樓都吞進肚子裡。林淵掀開塑料布的時候，雨水順著手臂灌進袖口，冰得他打了個激靈。他把塑料布重新壓好，蹲下身，藉著從門口擠進來的灰白光線，打量著堂屋地上的那具屍體。，身體蜷縮成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姿勢——膝蓋幾乎抵到下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彎曲成爪，整個人像一隻被烤熟的蝦。不，不對。林淵皺了皺眉，他見過很多屍體，溺亡的、上吊的、被刀捅死的、出車禍撞爛的，但從來冇有哪一具屍體蜷縮成這樣。這不是普通的屍僵造成的肌肉收縮，這是某種他冇見過的東西——全身的肌肉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痙攣，把這個人活生生地擰成了這個姿勢。“老吳，死亡時間？”“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老吳蹲在門檻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他粗糙的手指間明明滅滅。他冇有進屋，隻是蹲在那裡，眼睛時不時往門外瞟一眼，像是在防備什麼東西。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正好落在他腳邊，砸出一個個小坑。“鄰居發現的，說是聽見一聲慘叫，過來一看，人就這樣了。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嗯”了一聲，戴上橡膠手套，蹲下身開始檢查。，麵色灰白，嘴唇發紺，麵部肌肉扭曲得厲害，表情定格在某種極度驚恐的一瞬——眼珠上翻，隻露出眼白，嘴巴大張，舌頭頂在上下牙齒之間，像是要喊什麼卻冇能喊出來。這種表情林淵見過，心源性猝死的人有時會露出類似的表情，但遠冇有這麼誇張。這個人的五官幾乎擰在了一起，額頭上深深的抬頭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整張臉看起來既像在尖叫，又像在哭。。林淵用手指按壓死者麵頰，感覺到的硬度不正常——遠超過一般屍僵初期的程度。他又檢查了死者的四肢，肘關節和膝關節都僵硬得幾乎無法活動，而且都固定在極度屈曲的位置。角弓反張的幅度太大了，這不對。普通屍僵不會讓肌肉收縮到這種程度，除非死者在死亡瞬間經曆了極其劇烈的全身肌肉痙攣。“像是什麼？”老吳在身後問。他已經抽完了那根菸，又點上了一根。。他的注意力被死者的手指吸引住了。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呈紫黑色，指甲蓋下麵隱約可見暗紅色的淤血，指甲縫裡填滿了乾涸的黑色物質。他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一些，放在證物袋裡，又用棉簽在指甲縫深處轉了轉，取了一份樣本。他習慣性地把棉簽湊近鼻端聞了聞。。。不是冇有氣味，而是那種味道他不熟悉——像某種腐爛的花，又像潮濕的朽木，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淡淡的，如果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但一旦聞到了，就會覺得後腦勺發麻，像有根細針從後頸刺進去。，繼續檢查。他翻開死者的眼瞼，結膜上有散在的出血點。他又檢查了死者的口腔，口腔黏膜完整，冇有明顯損傷，但舌苔發黑，咽喉部有少量白色泡沫狀分泌物。這些都不符合常見毒物的中毒特征。有機磷中毒會瞳孔縮小，氰化物中毒會有苦杏仁味，鼠藥中毒會有廣泛出血——但這個人的死狀，和他學過的任何一種中毒都對不上號。“林法醫。”老吳的聲音忽然壓低了。。老吳把菸頭摁滅在門框上，往屋裡看了一眼，確認冇有旁人，才低聲說：“寨子裡的人說……這是中蠱了。”

林淵冇說話。

“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老吳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姿勢像個蹲在田埂上的老農。“張德貴——就是死者——他爹張老六，三十年前舉報過寨子裡的蠱婆。那蠱婆被處死了，臨死前說會在三十年後回來報仇。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寨子裡的人都說，這是蠱婆的魂回來索命了。”

“蠱。”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個字。他是湘西人，當然聽過這個字。從小到大，“蠱”就像寨子後麵的那片山霧一樣，無處不在——吃飯不能把筷子插在碗裡，夜裡聽見有人叫名字不能答應，路過某些老房子要繞道走，女人來月經不能進祠堂，家裡死了人要請先生看日子下葬。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年七月半都要在門口燒紙錢，一邊燒一邊唸叨：“莫要進來，莫要進來，給你錢，你去花，莫要害屋裡人。”他一直以為，那隻是落後年代的愚昧殘餘，是老人們打發時間的談資，是外麵的人對湘西的獵奇想象。

可現在，他蹲在一具死狀詭異的屍體前，第一次覺得那些傳說冇那麼簡單。

“通知局裡，”林淵站起身，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麻，“我需要做毒理分析。另外，讓派出所的人把寨子封鎖起來，所有人隻進不出。”

“你信了？”老吳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不信蠱。”林淵摘下手套，聲音很平靜，“但有人死了，死狀不正常。我需要找到原因。不管它是蠱還是毒，總要有個說法。”

老吳點點頭，起身去打電話。林淵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外麵的雨。雨小了一些，但霧更濃了，對麵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寨子裡的吊腳樓一棟挨著一棟，青瓦屋頂在雨霧中連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獸。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調裡有種壓抑的驚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證物袋。那團黑色的物質安靜地躺在透明袋子裡，看起來毫不起眼，像普通的泥土，又像乾涸的血痂。

他以為這隻是一起特殊的刑事案件。他以為科學能解釋一切。

他不知道，這隻是開始。

三天後，第二具屍體出現了。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同樣的黑色物質。而這一次，死者是張德貴的鄰居——吳秀蓮，三十年前被處死的那個蠱婆的女兒。

林淵站在第二具屍體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種他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安——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在平地上走路，忽然有人告訴你，你腳下的地麵其實是一層薄冰，冰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水。

他開始查三十年前的那樁舊案。

而在寨子後麵的山坡上，那座被荒草覆蓋的老墳旁邊，泥土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