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舔犢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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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洞裡有塊女眷安頓的角落,住的是周老怪的堂客周氏娘、周麻子的寶貝閨女紅妹、賀老滿的堂客,還有幾個骨乾弟兄的親屬。無一例外,都是怕外頭有人尋仇,才搬進洞子裡來避禍的。
其餘有家眷的弟兄,家眷都安置在各村各寨。土匪們也不是成天窩在山上,農忙時節要輪換下山,砍柴、犁田、割稻,還要籌糧籌錢,打探訊息,經常有空和家人碰麵,倒也不算太寂寞。
女眷區在洞子裡頭,離夥房不遠,藏得隱秘。洞口子掛了一道花布簾子,上頭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杜鵑花——那是紅妹的手藝——意思很明白:這裡是女眷區,閒人莫進。
龍虎洞的飲食跟湘西鄉下大部分老百姓一樣,一天隻吃兩頓正飯,早上九點鐘一頓,傍晚六七點鐘一頓。中間那晌餓了,就啃幾個雜糧粑粑或者紅薯,墊墊肚子,叫“吃點心“。
巧得很,吃早飯的當口,賀文彪在那道花布簾子跟前撞見了紅妹。
紅妹日常幫丁瘸子打下手,擇菜、洗碗、燒火。
一抬頭瞧見賀文彪,紅妹手裡的木盆差點冇端穩,一雙好看的眉毛挑得老高:“文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賀文彪囁嚅著:“你……你老倌子帶我上山的。”
紅妹眼珠子睜得老大:“你也當搶犯了?”
賀文彪低著頭:“我和卷子殺了憲兵,被你老子拉著上山了。”
“哎呀!拐了拐了!“紅妹急得直跺腳,小聲說,“你怎麼可以隨便殺憲兵呢?那是要殺頭的啊!”
賀文彪解釋:“我也不想啊!是糧子先欺負我,搶了我的獾子,還打人!我和卷子實在是——”
“哎呀!你呀你呀——“紅妹氣得腮幫子鼓得像兩個苞穀粑粑,正要發作,身邊走過來兩個漢子,衝著紅妹嬉皮笑臉打招呼:
“紅妹子,早飯吃麼子?”
紅妹鼓著腮幫子,橫了他們一眼,不做聲。
兩個漢子討了個冇趣,尬笑兩聲:“嘖嘖,一大早吃了槍藥?”
等那幾個人進了夥房,紅妹狠狠地跺了一腳,瞪著賀文彪罵:“憨憨!”
花布簾子一掀,紅妹的背影消失在簾後頭。
賀文彪愣愣地杵在原地,心裡頭亂糟糟的。他知道紅妹是因為自己上山當搶犯了才生氣的,可他心裡也委屈得很——我也不想啊。
簾子還冇落穩,裡頭傳來一聲悶響——是木盆撞翻在地的聲音。接著是紅妹壓著嗓子的罵:“煩死嘍!”
女眷區裡周氏娘正在補衣裳,抬頭看了她一眼:“哪個惹你了?”
紅妹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是哭——紅妹不輕易哭,在龍虎洞住這些年,什麼場麵冇見過,血糊糊的傷號抬進來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她是氣。
氣賀文彪蠢。憲兵也敢打,打了還跑不脫,被人拎著領子拽上山,跟隻被貓叼住的老鼠一樣——他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膽子大歸膽子大,做事曉得掂量。
又氣自己。趕場那天她看見了賀文彪乾嘛不拉住他吃碗米粉呢?興許那個憨包就錯開和憲兵打架了。
紅妹在龍虎洞長大,見慣了刀槍和死人,她不傻。她曉得自己老子的營生意味著什麼——今天吃肉喝酒,明天說不定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讓人抬回來。她更曉得,賀文彪那樣的脾性,進了龍虎洞,就跟一把好刀落進了磨盤裡,要麼磨出鋒芒,要麼磨成碎鐵。
她不想他變成碎鐵。
紅妹從膝蓋裡抬起臉,站起來,把翻倒的木盆扶正,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碗筷。
丁瘸子在夥房那邊喊:“紅妹!打桶水過來!”
\"來了!\"紅妹應了一聲,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瞟了一眼——賀文彪已經不在了。
……
賀屠夫尋不到自己的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帶著蒲鐵娃四處打聽,在村裡逢人就問。直到周麻子喊人下山報了信,他才曉得自己的崽和卷子上了龍虎洞當搶犯了。
這一下,賀屠夫氣得連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在屋裡來回走了半夜,天矇矇亮就氣沖沖地往龍虎洞趕。
到了洞子山下,賀屠夫到底不敢往裡頭闖——站在山澗對麵的亂石堆上,叉著腰,扯開嗓子罵娘:
“周麻子你還我崽來!莫拿我賀家的崽來墊背噢!你媽逼傷良心噢——”
洞子上麵望哨的探子看到了,跑進議事堂報信:“舵把子!賀屠夫上山了!在底下罵娘呢!”
周麻子正和軍師周老怪、老黑子幾個人商量“軍國大事“,聽到探子喊話,頭也不抬,隨口說:“打發他走。”
探子說:“罵得凶呢,怕不肯走。”
“朝天放一槍,看他膽子有好大。“周麻子罵罵咧咧,“上次打了他一條狗,老子硬是賠了他一顆手榴彈。這老傢夥蠻討嫌的。”
老黑子攔住:“慢點,麻哥!那是彪伢子的親老子。彪伢子以後跟我們乾,賀屠夫也算家屬了,還是客氣點好。”
周老怪也說:“對嘛,我們是義軍,乾大事的隊伍,不是一般搶犯。麻哥,我們要以德服人,要善待家屬。”
周麻子想了想,有理。
周麻子把茶杯一擱,說:“把彪伢子和卷子帶出來,老子和賀屠夫當麵鼓對鼓、鑼對鑼講清楚。”
賀文彪和卷子被人從洞子裡喊了出來。
周麻子問:“彪伢子,你老子喊你回去。你回不回?”
賀文彪冇吭聲,腦殼勾著,盯著自己的腳尖。
周老怪輕言細語:“彪伢子,你要記到,你們是在關帝爺麵前發過誓的。義字當頭,槍桿為憑,患難與共。你曉得不?”
回去不是找死麼?賀文彪說:“我肯定不回去。”
周麻子又問卷子:“你呢?”
卷子嘴巴張了張,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周麻子手一擺:“你不要講話了,老子聽你講話費勁。”
……
周麻子帶著軍師周老怪、老黑子一行人從石徑上慢慢走下來。
賀屠夫一眼看到自家崽崽,眼圈一下就紅了,扯著嗓子喊:“崽崽!跟老子回去!”
周麻子說:“賀屠夫,你莫不識好歹。你的崽跟我乾,是老子抬舉你。”
賀屠夫粗著嗓子:“我賀家用不著你抬舉!反正我的崽不會當搶犯!”
周麻子有點冒火:“賀屠夫,鄉裡鄉親的,你莫到老子麵前胡說八道。你的崽殺了憲兵,隻有跟我乾才保得平安,不然遲早給憲兵抓了去槍斃!”
賀屠夫不信:“我的崽乖得很,你莫亂講!”
周麻子一把將賀文彪和卷子推到前麵:“不信你自己問!”
賀文彪說:“爸……是憲兵先搶了我的獾子,還打人。我和卷子把憲兵打死了。我上山跟麻爺乾算了。”
賀屠夫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啞著嗓子說:“崽崽,你莫犯渾噢……你哥哥打日本,不曉得骨頭埋在哪個土坎坎,連個信都冇有。現今我賀家就剩你一根獨苗,你莫要再去打打殺殺——遲早要出事的啊!我賀家就靠你續香火了啊……”
賀屠夫聲音哽咽,一個五十好幾的殺豬漢子,在山澗邊上抹起了眼淚。
周麻子有些不耐煩了,罵道:“賀屠夫,你哭麼子哭?哭喪啊你?老子要發火了啊!”
周老怪走上來,說:“賀屠夫,你莫一口一個搶犯,這話不得勁。隋唐英雄傳你聽過吧?水滸傳你看過吧?——你媽逼冇文化。我告訴你,秦瓊、程咬金、林沖、武鬆,哪個不是搶犯出身的好漢?你崽以後跟著我們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比你一個殺豬的有出息。”
老黑子也甕聲甕氣地說:“你個殺豬的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口一個搶犯,嘴巴放乾淨點!你的崽現在上山當好漢了,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你就等著發財吧!跟著麻哥打天下,虧不了你賀家。”
賀文彪走到賀屠夫跟前,低聲勸道:“爸,你回去吧。我冇事的。”
卷子結結巴巴地說:“賀伯……你、你回去幫我跟我老孃帶、帶個好。我跟彪哥就跟舵把子乾了。我們都拜過關帝爺了。”
周老怪拎過來一塊黑漆漆的老臘肉,足有七八斤重,油汪汪的,熏香撲鼻。他把臘肉往賀屠夫懷裡一送,說:
“賀屠夫,念你是我們義軍的家屬,不會虧待你。這塊臘肉帶回去,是我們舵把子的心意。你的崽崽往後跟著我們吃香喝辣,你就等著享福吧你。”
賀屠夫懷裡抱著那塊沉甸甸的臘肉,站在山澗邊上,嘴唇抖了抖,終究冇再罵出聲來。
站了半晌,賀屠夫轉身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又回過頭來。
山澗水在穀底轟隆隆地響,風把兩個父子的身影吹得有些晃。
“你們兩個崽崽,莫乾傷天害理的事哦。”賀屠夫交代一句,終於轉過身去,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山路儘頭。
周麻子罵道:“哎!賀屠夫這老東西,硬是瞧不起我龍虎洞的義軍呢,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