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39章 軍情如火

【第39章 軍情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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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菊端坐在周老怪對麵，腦袋微微垂著，麵上帶著幾分靦腆，神色卻穩當不亂。在福興樓踏踏實實吃了兩天飽飯，不再顛沛捱餓，她氣色肉眼可見一天天回暖，眉眼舒展，瞧著就和尋常安分過日子的鄰家婦人一般利落周正。

周老怪抬了抬下巴，抬手朝屋裡擺了擺，示意荷花、紅妹暫且迴避。

紅妹小嘴一撅，滿心惦記金菊，終究還是被荷花扯著衣袖往後院走。

荷花回頭叮囑：“金菊姐，周伯心腸和善，是好人。你放寬心，有什麼委屈隻管好好說。”

金菊輕輕點頭應下，心裡卻犯嘀咕。眼前這名半大老頭麵色陰沉，眼神深邃，渾身透著一股子捉摸不透的城府，實在和 “善良” 二字挨不上邊，她暗自攥緊心神，回話處處謹慎小心。

賀文彪跟著去後院，心說：荷花這話也就糊弄外人，老怪這號土匪師爺，若是也算善心人，天底下便冇有惡人了。荷花分明是用好話拿住周老怪。

堂屋隻剩二人，周老怪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熱茶，慢悠悠開口：“金菊妹子，聽你講話口音，不是桑植本地人吧。”

金菊輕聲回話：“周伯，我老家挨著龍山地界，所以口音有差彆。”

“龍山哪一處鄉裡？” 周老怪眼皮不抬。

“靈溪。”

“靈溪……” 周老怪仰頭眯起雙眼，“你的仇家是哪個？”

金菊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我們老百姓都分不清誰是仇家，要說仇家，龍山的瞿老二和桑植的糧子兩邊都是仇家，搶犯搶過一道，糧子剿匪又來燒過一道，翻來覆去糟蹋。大安鄉、烏鴉鄉、石羔鄉那一片日日打仗。”

“糧子進山清剿，不分青紅皂白鬍亂殺人，砍下腦殼換光洋。我們一家本本分分務農，六口人儘數遇害，隻剩下我男人，帶著八歲娃娃逃命，至今下落不明……”

金菊捂住嘴唇，淚珠順著臉頰簌簌滾落。

周老怪長長歎出一口氣。他找金菊單獨問話，本意是想摸透金菊底細，福興樓藏著龍虎洞的隱秘，萬萬不能留來曆不明的外人。

周老怪常年行走湘西，熟稔各府各縣鄉土口音，方纔句句盤問，便是等著金菊露出破綻，一旦說辭有半點不實，當即就會把她趕出福興樓。現下金菊所講的，與他掌握的受災實情分毫不差，聽起來並無虛言。

瞿老二禍害桑植一帶，和官軍打了幾年。官軍剿匪不力，殺老百姓最給力。搞得那一片天怒人怨……

等金菊心緒稍定，周老怪放緩語氣：“你也是個遭孽的。既然落腳在福興樓，我便容你在店裡掙口安穩飯吃，隻是入了福興樓，就得守店裡的規矩。”

金菊無聲地啜泣著。

“往後在館子裡所見所聞，一概爛在肚子裡，半句不得向外吐露。端了福興樓的飯碗，便是自家人，凡事要向著自家這邊，記牢冇有？”

“記下了。”

周老怪麵色漸漸溫和：“你今年好大了？”

“三十五。”

“孤身一個婦人在外漂泊終究不易，我托人給你尋個靠譜人家落腳怎麼樣？女人家，總得有個靠山。”

金菊臉頰泛紅：“周伯，我男人尚且在世，隻是失散了……”

周老怪說話刻薄得很：“你男人肯定是死了。糧子那般凶狠，有幾個活口喲。”

金菊眼圈通紅：“周伯，我、我現下真的不想……”

“金菊妹子。” 周老怪擺出一副體恤模樣，“我有幾個晚輩子侄，個個身子結實、心性本分，三十好幾還是單身，最懂得疼女人。”

周老怪心裡自有算計，金菊模樣周正、手腳勤快，唯有把她許配給龍虎洞的光棍，成了山上匪眷，才能徹底放下戒心，踏踏實實替龍虎洞賣命。山裡常年缺女眷，一堆老光棍騷得慌喲。

金菊神色慌張，連連推脫：“多謝周伯好意，我確實那個……嗚嗚。”

金菊又要哭了。

“好好好，我也不是逼你。” 周老怪放下茶碗，“這件事擱置一陣子再做決斷不遲，你安心在店裡做工，等你那個倒黴男人找上門。倘若他確實冇了訊息，你還是要尋個依靠的。”

金菊噙著眼淚，默不作聲。

夜色深沉，已是三更過半。

一陣輕叩門板聲打破沉寂，胡隊長孤身摸至福興樓，將一塊粗布層層裹好的沉甸甸包袱往門邊一放，不言語，轉身隱入暗夜街巷，來去如同鬼魅一般。

周昭平抱著包袱快步登上二樓小屋，油燈燈焰昏黃搖曳。

周昭平一層層拆開纏裹布條，一挺槍身烏黑冷沉的啟拉利輕機槍赫然擺在木桌上。

周老怪俯身伸手，細細摩挲冰涼槍身，眼底滿是喜色與貪婪：“好傢夥，實打實的好物件，聽彪伢子講這是瑞士原廠貨！”

周昭平湊近鼻尖細辨槍身做工，搖了搖頭：“師爺，這並非瑞士原裝貨，是四川重慶兵工廠的仿造貨色，道上的人俗稱花筒機槍。”

“真滴？” 周老怪對各式製式槍械辨識遠不及行伍出身的周昭平。

“錯不了，實打實重慶華興廠仿製的啟拉利。” 周昭平篤定回話。

“那威力相較彆的槍械如何？”

“比不上黑哥手裡的加拿大機槍，可穩穩壓過日本佬的歪把子一頭，近戰壓製曾鬍子的人馬綽綽有餘。” 周昭平咧嘴笑。

周老怪當即道：“把彪伢子喊上樓！這槍交給他，現在，馬上，我們三個連夜動身！”

這麼著急？周昭平一愣：“師爺，那福興樓生意不做了？”

“你交代宋伯，讓荷花、紅妹他們替一下，冇得辦法呀！”周老怪神色凝重：“這一回我們龍虎洞背水一戰，全部弟兄夥開赴雞公界設伏，成敗在此一舉！就連丁瘸子都要放下鍋鏟守洞子。”

“今天找胡隊長借槍，我都不敢催他，生怕他曉得了我們龍虎洞明天就開戰……快！喊彪伢子起來！”

周昭平這才豁然醒悟，軍情如火！難怪周老怪不惜冒著風險下山談判、花重金從胡隊長手中轉藉機槍，原來龍虎洞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師爺的城府深呐！在福興樓一整天都看不出他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