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裝模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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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坐在福興樓的院子裡,傻傻的。
回到福興樓他就洗澡,想把身上所有的血腥氣和汙穢都衝得乾乾淨淨。搓得滿身通紅,可不知道怎麼回事——
鼻息間那股濃濃的血腥氣,就是揮之不去。
那味兒像是滲進了他的毛孔裡、他的骨頭縫裡、他的五臟六腑裡。每呼吸一口,那股子熱烘烘的、帶著甜膩的鐵鏽味,就從鼻腔裡鑽進去,衝得他鼻子發酸,腦殼發脹。
賀文彪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他還是覺得自己身上那股子味兒,旁人一走近就能聞得出來——就像是一塊爛肉貼在身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宋伯一瘸一拐地從屋裡出來,挨著賀文彪坐下,從腰間摸出一杆旱菸鬥,\"嚓\"一聲,點燃了煙鍋,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旱菸的味兒很衝,帶著一股子苦蒿和鬆針的混合氣味,在夜風裡飄散開來。那味兒和血腥氣混在一起,變成了一股子古怪的、讓人想咳嗽的味道。
\"事情搞完了?\"
賀文彪\"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攏共弄死好多人?”
“冇細數,十五六個有。” 賀文彪聲音細細的,冇點力氣。眼前恍然現出一地的屍體、稠濃的鮮血染紅了青磚,還有龍虎洞那幫弟兄猙獰的麵孔……
宋伯的煙鍋一明一滅。
“你手抖嗎?”
賀文彪苦笑:“抖……”
賀文彪剛說出口,眼前又出現了那張年輕的臉龐——慘白的月光下、在他對視的那一瞬間,是那麼年輕、那麼驚恐、那麼……和他一樣。
那雙眼睛,最後變成了一片迷霧。
瞳孔渙散了,眼神滅了,像是有一盞燈被人吹滅。然後嘴角流出來一股溫血……
賀文彪把頭埋了起來。
“你娃還是心善,我看得出來。用槍隔著老遠打人和用刀捅人還是不一樣。” 宋伯吧嗒著旱菸,“莫想多了,反正都是個死。人活一世,就那麼回事。今天這個死,明天那個死,後頭不曉得輪到哪個。”
宋伯的煙鍋又明瞭一下。
“這個世道,冤死鬼多呢。”
“我們和日本人打仗,一炮打過來了,身邊的弟兄渣都不剩,也就是死了……” 宋伯的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人命連棵野草都不如。彆總揪著這事瞎想,先顧好你自己這條命,好好活著比麼子都強。”
賀文彪知道宋伯在寬慰自己。 這些話,都是老人家見多了生死之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體悟。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一種——活下來了,就得往前走的無奈。
“宋伯,你說,這個世道為麼子這樣亂呢?” 賀文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和莫名的憤怒,“不相乾的人,說殺了就殺了。龍虎洞的弟兄都有飯吃有衣穿,還不滿意。還要搶彆個的地盤錢糧。”
宋伯噴出一股煙霧。那煙霧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像是一縷鬼魂。
“你是說曾鬍子?”
“嗯。”
宋伯的煙鍋子在石墩子上磕了磕,磕出來一截菸灰。
“彪伢子,曾鬍子這個人壞得很,硬要弄死他。”
賀文彪說:“有舵把子壞麼?”
宋伯\"嗤\"地一笑。他伸出手來,一巴掌拍在賀文彪的腦殼上。
“你娃莫犯蠢,這話給山上的人聽了要打你。”
“這湘西滿山的搶犯呀,舵把子算是好人嘍。” 宋伯悠悠地道,“這曾鬍子呢,就是個天生的壞種!我們這老一輩都曉得他的底細。”
“從小就偷雞摸狗,遊手好閒。十七歲那年,睡了他堂嫂,被他堂哥逮了個現行。倆兄弟當場就打了起來。曾鬍子心狠手辣,抄起一把柴刀,把他堂哥的腦殼給剁下來了。”
“手上沾了人命,他就逃上山當了搶犯。”
賀文彪悚然一驚——
還有這樣的人!
“彪伢子,你說這種人壞不壞?”
“壞!”
“可不是嘛!他就靠著這副狠心腸,殺人越貨,壞事做絕,慢慢就拉起了隊伍。後來身邊攏了百十來號人,就在火龍塘占山為王,成了一方禍害。”
宋伯繼續說。
“這曾鬍子還有個齷齪毛病——不睡幺妹,偏喜歡睡那種剛生了娃、奶水足的媳婦,他喜歡喝人奶。”
啊?賀文彪又給驚到了。
“在鄉下,哪家媳婦生了娃,他都要過去糟蹋。主家要是不肯,他就下死手,連人家剛落地的毛毛都不放過!”
這世上竟有這麼壞的東西!
“鄉裡的老百姓,提到曾鬍子就恨得要死,巴不得他天打雷劈!你說,這種禍害該不該死?”
“該死!”
賀文彪脫口而出。
今晚殺的人,是曾鬍子線窯的人。——幫曾鬍子做事的,那也該死!
賀文彪忽然覺得——自己心頭那團陰霾,像是被一陣輕風吹散了。
周昭平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酒氣。
他也不著急上樓尋荷花,徑直到了後院,找賀文彪。
月光下,他看到了賀文彪和宋伯坐在板凳上,一老一少,像兩截木頭。
周昭平打了個酒嗝,在賀文彪麵前蹲了下來。
“事情辦完了?”
賀文彪點了點頭。
“師爺他們人呢?”
“連夜回山了。” 賀文彪的聲音已經恢複了正常。
周昭平的酒氣噴在賀文彪臉上。
“動靜大不大?有人發現麼?”
賀文彪說:“有動靜,不過冇有人出來看。”
“你娃弄死幾個?”
賀文彪有些羞赧:“算……半個吧。”
“半個?嘿嘿!” 周昭平笑了,笑得像一隻狐狸,“是師爺一定要你去的曉得不?本來我還不想讓你露麵呢。師爺說,機會難得,一定要你彪伢子見見血。”
周昭平拍了拍賀文彪的肩膀。“還好,你娃弄死半個……”
宋伯咳了一聲:“鄉警隊那邊冇事吧?”
周昭平站起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卵事!” 周昭平打了個酒嗝,“明天他們有得忙嘍。”
周昭平站起身子,撩起長衫:“睡了睡了。都辛苦了!”
……
第二天。
信義號貨棧被人屠掉十幾條人命的事情,像一陣風似的,一下子就傳開了。
整個火龍塘鄉,炸了鍋。
事情的起因是——信義行的後門裡麵,血腥氣太重了。那股子味兒從門縫裡、從牆頭上,一絲一絲地往外滲,飄了半條街。早起倒夜香的王婆子,挑著糞桶經過老酒巷的時候,聞到了那股子味兒——
她起初以為是哪家殺豬了,冇在意。但那味兒越來越濃,濃到她覺得不對勁。
王婆子膽子大,放下糞桶,趴在信義行的後門的門縫裡一看……
她去報了官。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有人說:“信義行得罪了哪個狠角色,下手太狠了,管事的、做事的夥計,一共十六條人命,就這麼冇了。”
有人說:“聽說還擄走了三個窯子裡的妹子……”
有人懷疑是火龍寨的曾鬍子乾的——曾鬍子臭名遠揚,提起殺人放火,第一個就想到他。
有人懷疑是陳癩子得罪過的寶慶幫——那是衡陽那邊的一個幫派,和陳癩子搶過貨倉碼頭,結過梁子。
總之,說啥的都有。
福興樓一切如常。
掌櫃的依舊在櫃檯上撥算盤,賀文彪、荷花、紅妹依舊端茶送水,後廚的灶台上依舊飄著油煙和香氣。就好像昨夜什麼都冇有發生。
下午時分。
周昭平假模假式地,封了五個光洋,帶著個花圈、一把長香,去了信義行弔唁“好兄弟”陳癩子。
這是場麵上的事情,必須做。
信義行的大門敞開了——昨夜的血跡已經被清水衝過了,但青磚地上的縫隙裡,還是滲著一層洗不掉的暗紅色,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血腥氣。
屋裡頭,白幡白燭,男女老少哭聲一片。
周昭平也不認得哪個是陳癩子的家屬。 他按照鄉裡的習俗,把五個光洋奉上,點了幾炷香,在陳癩子的靈堂裡拜了兩拜——
周昭平和管事的說了幾句勸慰的話——“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複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悲痛而真誠,像是一個真的失去了好兄弟的摯友。
但周昭平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另外的事情。
周昭平往後院一探頭——
看到胡隊長帶著幾個鄉警和兩個穿中山裝的人正在後院說話。
兩箇中山裝,一胖一瘦。
胡隊長和兩個聊得起勁,看到周昭平來了,便止住了話頭。
胡隊長招招手,讓周昭平過去說話。
“周掌櫃,介紹一下——” 胡隊長指了指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這兩位,是大庸縣警察局來的偵探。”
周昭平連忙拱手,臉上堆起了笑容:“幸會幸會!”
胡隊長說:“周掌櫃,晚飯就在你那館子裡吃。安排一下。”
周昭平笑容滿麵:“榮幸之至!胡隊長隨時來,周某的館子,就是胡隊長的食堂!”
胖偵探說:“要走現在就走吧,這裡吵得很,腦殼暈起。也不好談事。”
胖子說的是實話。靈堂裡哭聲一片,女人的嚎、老人的咳、伢子的鬨,攪和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聽得人腦殼發脹。
瘦偵探也說:“情況也瞭解得差不多了。走吧,找個清淨的地方。”
周昭平連忙道:“可以可以,在下帶路,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