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開業大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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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酒館不比城裡講究,規矩少。宋伯雖是廚子,卻因和劉老大是洪門兄弟,也上桌作陪,坐了劉老大那一桌;周昭平是掌櫃,自然陪著胡隊長這桌貴客。賀文彪、紅妹和荷花三個則站在一旁打下手,忙著添酒、遞菜。
劉老大、李老闆這幫本地老闆,和胡隊長、陳癩子本就相識,兩桌人時不時互相招呼,氣氛熱絡。劉老大四十歲上下,生得寬臉膛、大個子,說話聲音洪亮如鐘,性子爽直得很。他早把興福樓當成洪門兄弟的場子,言語間儘是半個主人的豪氣。
按鄉下酒樓開張的習俗,喝了主人家的酒,客人總得說些吉利話,免不了吹幾句牛皮助興。兩桌人中,胡隊長地位最高,他率先端起酒碗,開口就吹:“周掌櫃,你在火龍塘踏實做生意,有我胡某在,鄉警隊就是你的靠山!以後遇到麼子事,就是我鄉警隊的事!”
這是個老牛皮客。周昭平連忙端起酒碗起身:“多謝胡隊長關照!”“哐”的一聲,兩個淺口粗瓷碗撞在一起——這是鄉下人喝米酒的專用碗,一口下去足有七八錢的量,兩人仰頭便乾了。
胡隊長剛坐下,陳癩子就跟著站起來:“認識周掌櫃甚為榮幸!陳某在火龍塘彆的本事冇有,就兩樣拿得出手:一是懂吃懂喝,二是認識的江湖老闆多!有我幫襯,保管你的酒樓往後高朋滿座!”
周昭平又趕緊起身,一疊聲道謝,陪著陳癩子再乾一碗。胡隊長身邊的兩個小隊長是他的得力部下,周昭平也一一上前敬酒,陪主桌喝了一圈,又轉到劉老大那一桌,無非是說些場麵話。
見麵酒喝下來,大堂裡的氣氛徹底熱了。胡隊長這桌先起了興,開始猜拳行令;這邊一動,劉老大那桌也跟著熱鬨起來,氛圍瞬間推向**。“拳福壽哇、六六順哇、五魁首、寶一對啊……”高亢的喊拳聲此起彼伏,簡直要把屋頂掀翻。
賀文彪在鄉裡長大,從小見慣了長輩們在酒桌上的陣仗,對這種湘西本地的酒文化早已見怪不怪,隻是站在一旁,神情有些木然。他看著一盤盤大魚大肉被這幫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塞進嘴裡,心裡隱隱有些心疼——劉老大他們這桌還好說,胡隊長和陳癩子這幫人,他打心底裡不喜歡。
荷花和紅妹站在另一邊,趁著添酒加菜的間隙竊竊私語。荷花說:“妹妹,你們掌櫃的冇帶家眷來?這麼大一個店子,咋冇個老闆娘打理?”
紅妹說:“我們掌櫃的還冇成家呢。”
“我不信,”荷花說,“看他年紀,也有三十左右了吧?”
紅妹心說:平哥是山上的搶犯,朝不保夕,哪裡敢找老婆喲。嘴上卻順著話頭說:“興許是我們掌櫃的眼光高,冇遇到合心意的唄。”
荷花“噢”了一聲,目光掃到一旁索然無趣的賀文彪,又問:“那個伢子長得蠻精神,叫麼子?”
紅妹說:“他叫賀文彪,就是個憨憨。”
……
這邊正說著,胡隊長已經喝得頭皮冒汗,大蓋帽早就扔在了桌上,領口的風紀扣也解開了,扯著嗓子喊:“還有酒冇?添酒!”
賀文彪連忙應道:“就來就來!”心裡暗暗嘀咕:這幫狗日的酒桶!劉老大帶來的一罈近30斤的米酒,此刻早被喝得底朝天,光胡隊長這桌就喝掉了大半。
賀文彪跑到櫃檯打酒,胡隊長見他拿的是酒壺,不耐煩地道:“太麻煩了!酒壺太小,直接拿酒罈來!用酒罈倒才過癮!”
周昭平也喝得滿臉通紅,轉頭道:“彪伢子,機靈點噻!”
賀文彪不敢耽擱,趕緊搬過一罈米酒,拆開封口,一把就拎了過去……
一條細細的酒線穩穩地落入眾人的酒碗裡,不灑一滴。
陳癩子幾人醉眼迷離,見他單手拎著老大的酒罈毫不費力,都不禁轉頭打量起這個夥計——這伢子,好大的力氣!
胡隊長眯著醉眼,盯著賀文彪:“伢子,練過?”
賀文彪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偷偷瞄了一眼周昭平,冇敢吭聲,隻是搖了搖頭。待他放下酒罈正要退開,胡隊長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伢子,手伸過來我看看。”
賀文彪心裡發慌,不明白鬍隊長的用意,還是慢慢伸出了手。一旁的周昭平眼角瞬間射出一絲冷芒。賀文彪苦練機槍有些日子了,虎口處的皮肉比常人厚實得多,還結著一層繭。
就在這瞬間,周昭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胡隊長好眼力!我這夥計以前是個石匠學徒,學了三年冇學出啥名堂,纔來跟我做生意。有一把死力氣。”
胡隊長“噢”了一聲,鬆開手笑著說:“難怪!這伢子看著不過十七八歲,這身板、這力氣,倒像是當過糧子的。”
陳癩子在一旁醉醺醺地笑道:“老胡,就你們乾鄉警的花花腸子多!一個屁大的伢子,哪來那麼多門道!”
“說得對!”周昭平擼起袖子,高聲道,“來來來,繼續!誰來打莊?”一句話,便把話題輕輕巧巧岔了過去。
賀文彪暗自慶幸周昭平反應快,心裡暗罵:這個狡猾的胡隊長,竟然懷疑老子是糧子!老子是龍虎洞的人,是搶犯!
這邊剛應付完,劉老大那一桌又喊著添酒。賀文彪又拎著酒罈跑了過去。劉老大看著他穩穩倒酒的模樣,開口誇道:“有把子勁火!”
宋伯接過話頭道:“他叫賀文彪,山裡來的伢子。”宋伯講的是洪門隱語——這裡的“山”,並非泛指山林,而是洪門“山、堂、水、香”四個堂口之一,正是宋伯所在的堂口。
劉老大會意,讚許道:“後繼有人啊!”
……
這頓酒從上午一直喝到日落黃昏,李老闆幾個酒量淺的,早就醉醺醺地告辭離開了。到最後,隻剩下胡隊長、陳癩子、劉老大幾個還能勉強說話,一個個趔趄著腳步,跟周昭平道謝告辭。
興福樓的開業宴總算順順利利地辦完了。從今天起,他們就能在火龍塘踏踏實實地做生意了。
周昭平和宋伯酒量奇大,此刻依舊清醒得很,坐在廳裡抽菸說話。
荷花、紅妹和賀文彪則忙著收拾酒桌,把碗碟洗淨歸置好。荷花在廚房把剩下的飯菜熱了熱,三個人就貓在廚房裡簡單吃了頓晚飯。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周昭平抬頭一看,是一隻信鴿飛了回來,落在了屋簷下。周昭平起身道:“我去看看。”
周昭平上了二樓,從信鴿腳上的竹筒裡取出一卷細細的紙條,展開一看,上麵隻寫著一行字:軍師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