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好好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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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頭遍,天還蒙著層青灰,賀文彪就爬了起來,手腳麻利地生火、燒熱水,給周昭平、宋伯和紅妹準備洗臉水一一備妥,又拿起掃帚灑水清掃院子。
忙完,天色尚早。賀文彪想起在山上每天早晨要舉石鎖,轉頭掃了一圈,瞥見水井旁邊的角落放著個廢棄的小磨盤。走過去一拎,估摸著得有五十斤,當即脫了上衣,光起膀子,雙手攥住磨盤走到院子中間,哼哧哼哧一上一下舉起來。冇一會兒,汗水就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吱呀”一聲,宋伯的房門開了。他看見賀文彪正揮汗如雨,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兩塊硬邦邦的石頭,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像頭蠻勁十足的小牛犢子。宋伯咧嘴一笑,一瘸一拐去了茅房。
冇過多久,紅妹也推門出來了。看到了賀文彪還在哼哧哼哧,扁了扁嘴。
賀文彪舉完磨盤,擦淨身上的汗,又回屋摸出那把小匕首練了起來——挑刺、斜刺、撩砍……一板一眼。
周昭平邁著八字步慢悠悠進了院子,瞥了一眼賀文彪,喊道:“停!”
賀文彪立刻收勢:“平哥,有事?”
周昭平上下打量他一番,說:“齜個牙齒我看看。”
賀文彪笑嘻嘻地照做,露出一嘴大牙。
周昭平說:“刷牙了冇?”
“冇有。”
“為什麼不刷牙?”
“不懂,冇人教過我。”
周昭平皺了皺眉,喊了一聲:“紅妹——”
紅妹立馬跑過來:“平哥,喊我?”
周昭平指了指賀文彪:“你那兒有牙粉吧?教他刷牙、剪手指甲。吃完早飯帶他去街上剃個頭,再買兩身像樣的衣衫。”頓了頓,周昭平語氣加重,“我們開館子,最講乾淨衛生!這裡不是山上,不能一個個弄得像叫花子。客人進來看見那副樣子都飽了,還怎麼坐下來吃飯?”
紅妹抿嘴笑。
周昭平彈了彈自己整潔的長褂子:“看見冇?做事就得有做事的樣子。彪伢子你以後是店裡的夥計,每天都得把自己收拾乾淨。要勤洗澡,身上不能有汗味。”
周昭平又想起什麼,說:“彪伢子,你身上有虱子嗎?”
賀文彪臉紅了,山上的弟兄基本個個都有虱子,他也有。一出汗,褲襠裡、腰身上總是癢癢的難受。
看見賀文彪的窘相,周昭平笑:“山上帶來的衣物全部丟了不要,換新的。紅妹給彪伢子弄個篦子篦頭。今天彪伢子必須把一身的虱子給我弄掉,像個跑堂夥計的樣子。”
“曉得了,平哥。”賀文彪不好意思。活那麼大,冇人正經教過他如何講究個人衛生。
宋伯從茅房晃了出來,說:“彪伢子已經很不錯了,早晨燒水掃地,還不忘練功,勤快得很。”
“這是老黑子教的規矩。”周昭平說,“在山上,不給師父倒洗臉水要捱罵,不練功連早飯都冇得吃。”
宋伯說:“彪伢子,你匕首耍得不錯,有點功夫,哪個教的?”
賀文彪說:“賀老滿,滿哥教的。”
周昭平說:“賀老滿的飛刀功夫你學到了嗎?”
“冇學精。”
“有點可惜,得空我教教你。”周昭平轉而問宋伯,“宋伯,早晨吃麼子?”
“肉絲米粉。”
賀文彪又嚥了下口水。山下的夥食就是好!要是卷子也跟著來就好。平常在大坳村趕集,兩個人賣掉一擔子柴火都捨不得吃一碗米粉呢。
宋伯打心底喜歡這勤快的後生,知道他胃口大。吃早飯的時候特意拿了個大海碗,給賀文彪滿滿盛了一碗肉絲米粉,足有兩個人的分量。賀文彪端起碗,呼啦呼啦扒完,舔了舔嘴唇,意猶未儘。
周昭平看得直搖頭:“背時鬼噢,帶了個飯桶下山。彪伢子,吃得多就要乾得多,聽見冇?”
“曉得!”賀文彪響亮地應著。
……
吃完早飯,天已大亮。周昭平坐在櫃檯上,和宋伯商量著開業事宜,打算擺兩桌酒席:一桌請胡隊長、陳癩子這些勢力人物;另一桌請東昇街上的同行鄉鄰,像收山貨的劉老大、釀酒的李老闆,還有以後要長期合作的日雜店陳老闆等人。順便在酒桌上吹牛皮,打聽一下火龍塘的市麵行情。
商量妥當,周昭平就拿起毛筆寫請帖。宋伯在一旁看了,讚道:“掌櫃的真有本事,這手字蠻漂亮。”
周昭平停下筆:“馬馬虎虎。我家以前是小地主,有幾畝田產,我讀了五年私塾。”
宋伯有些好奇:“那怎麼會上山?”
周昭平歎口氣:“彆提了。我老子抽大煙,把家裡的田產全敗光了。我走投無路,隻好去大庸投了學兵。後來打仗,我跟舵把子分在一個營,我年紀小,好幾次都是他救了我。隊伍打殘後,我就一直跟舵把子乾了。”
兩人正說著,紅妹就帶著賀文彪回來了。宋伯抬眼一看,眼睛瞬間亮了:眼前的賀文彪,剃了個三七分的頭,精精神神的,鬢角颳得烏青發亮;身上穿了套淺藍色洋布對襟衫,裡頭襯著件雪白的褂子,袖口利落地捲到小臂;腳下是一雙嶄新的白邊青幫布鞋。再配上厚實挺拔的肩膀,整個人清爽又精神,半點不見之前的山野氣。
“彪伢子這麼一打扮,真是一表人才!”宋伯誇讚。
周昭平斜眼打量了一番賀文彪,說:“紅妹,你儘搞鬼!”
紅妹說:“平哥,我搞麼子鬼了?”
“我讓你買兩套夥計穿的衣服,你看看你……”周昭平指著賀文彪的褂子,“當夥計的穿白褂子,袖口容易臟曉得不?還有,買洋布乾麼子?土藍布耐穿又便宜,你不曉得買!”周昭平哭笑不得,“你這哪裡是打扮夥計,你是把彪伢子弄成新郎官了!”
紅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平哥,你又冇講清楚!我哪裡曉得夥計該穿什麼?”
周昭平問賀文彪:“是你自己要這麼買的?”
賀文彪見紅妹被數落,過意不去:“平哥,是我自己看中這衣服的。我不懂這些規矩,您莫怪。”
周昭平乾笑兩聲:“買都買了,算了!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攢勁做事,莫辜負了這新衣服。”
紅妹紅著臉,躲到後院去了。
周昭平指了指桌上的一疊請帖:“彪伢子,這兩天你去送請帖。該送哪兒、怎麼說話,聽宋伯給你交代。順便熟悉一下這火龍塘的街巷子。”
“好!”
宋伯叮說:“請帖先送東昇街鄉公所的胡隊長。”他細細交代了一番說辭,賀文彪聽得明白,拿起請帖就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周昭平看著賀文彪的背影,打趣道:“宋伯你看啊,這兩個小把戲,一個太能吃,一個太會花錢,我們這館子可得好好經營,不然連這兩個憨憨都供不起。”
宋伯大笑:“那確實!”
周昭平歪著頭,腦海中現出“紅香苑”的紅燈籠,臉上露出微笑,心說,以後花錢的地方多呢!——確實要好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