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220章 苦口婆心

【第220章 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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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慶泉把賀文彪單獨叫到辦公室談話。

孔慶泉摸出一支\"老司城\"遞給賀文彪。

賀文彪說：

\"不會。\"

孔慶泉自己抽了起來。

\"賀文彪，想加入解放軍嗎？\"孔慶泉也不廢話，一語直戳賀文彪的心眼眼。

賀文彪鬱悶，早先來拿自新證就是衝著這個來的。現在還問這話。不過，從自己這些日子接觸解放軍來看，這支軍隊有很明顯的優點，但是也有很多自己不喜歡、不適應的地方。

賀文彪冇有正麵回答，而是悶悶地來了一句：

\"解放軍講話不算數。\"

孔慶泉微笑：

\"哪一點不算數？\"

賀文彪鼓起勇氣：

\"解放軍說了，投誠人員一律優待，既往不咎。還說了立功可以受獎。可是我們補充營的人明明立了功還被關了這麼久。——你們還打算槍斃人。\"

\"還有嗎？\"孔慶泉麵上鎮定自若，心裡卻也有些不安。——這不是他這個小教導員能左右的。

\"有！\"賀文彪大著膽子道，\"我們補充營很多弟兄明明冇得麼子苦，解放軍硬逼著我們訴苦。那些哭鼻子的，滿地打滾的，喊口號的，都得到了自新，我們這些講真話，不哄人的，被解放軍批判，說我們不老實。\"

\"我覺得解放軍不應該搞這些花架子。就拿我們補充營的人來講，大坳村的人都不會控訴敬湘公，也不會控訴麻爺。所以我們全部被管教批。\"

\"如果我是解放軍，我不會這麼整人！\"

賀文彪終於把胸中鬱悶一吐為快，渾身輕鬆多了。

孔慶泉抽著煙，心裡想著，這伢子心思好單純，這些事情該和他怎麼解釋呢？

訴苦大會是解放軍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從土地革命到解放戰爭，是曆次運動百試不爽的、發動群眾的法寶，也是改造軍隊的基本套路，憑你一個小土匪就能否定麼？——這個話題很嚴肅很寬泛，不能和他討論。

孔慶泉虛晃一槍，說：

\"我們解放軍當然講話算數！但是有一個前提。\"

賀文彪也認真起來：

\"什麼前提？\"

\"你知道投誠兩個字怎麼寫嗎？\"

\"知道啊！\"

\"投，投降繳械，誠，要誠實、態度要誠懇！這才叫投誠。\"孔慶泉開始咬文嚼字，指頭在桌子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你們繳槍了，那僅僅叫認輸，不叫投誠。因為你們冇有心服口服嘛。\"

賀文彪：……“

\"為什麼要關押你們補充營，先搞明白一件事。你們補充營是攻打沅陵縣的主力部隊。那場慘案你是親曆者，所以，你應該知道那場災難對老百姓來說傷害有多大。這一點，我想你比我更有發言權。\"

賀文彪腦子裡浮現出甲第巷那一幕慘劇，一夥土匪在糟蹋那個眼淚汪汪的少婦；還有河邊林立的帆船，一群女學生哭哭啼啼被土匪趕鴨子似的趕上船……

賀文彪沉默著。

\"賀文彪，你說說看，老百姓揪出這些惡匪，讓他們付出代價，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賀文彪聲音低了一些：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補充營的兄弟冇有乾那種事情。”

“那是你們自己講的，不是我們所掌握的。每一個改造人員進來都說我什麼都冇乾，是不是都要放他們出去？”

賀文彪說：“麻爺對我們有交代。\"

\"周麻子怎樣交代你們的？\"孔慶泉神情開始嚴肅。

\"麻爺交代，所有弟兄快活三日，但是莫縱火焚屋、莫殺人、決計不要搶女學生。\"賀文彪情不自禁為周麻子辯解。

孔慶泉冷笑，語氣平淡：

\"快活是什麼意思？\"

賀文彪開始結巴了：\"唔……\"

\"我替你解讀一下週麻子的意思，隻要不放火，不殺人，不搶女學生，其它的事情都可以乾，對吧？\"

賀文彪輕輕歎口氣，就是這意思！——話講回來，按麻爺這話，可乾的壞事那真是太多了。

打沅陵弟兄們都發財了。

卷子搶了好多光洋首飾，還搶了個婆娘；老黑子和毛仔搶了整整一板車的值錢物品；在校場坪和大部隊彙合的時候，幾乎每個弟兄的揹簍裡都鼓鼓囊囊，連大腳板回到村裡都買了半邊竹山和五畝水田……

還有哪些弟兄搞了彆個的女人，那就不曉得了，反正，那幾日在校場坪到處都在飆葷話。

賀文彪的心理防線正在慢慢鬆垮。

孔慶泉語氣凝重：

\"賀文彪，現在你回答我的問題，補充營的人，有作孽嗎！？\"

賀文彪是個老實人，架不住孔慶泉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施壓，猶豫了片刻，不由自主輕輕把頭啄了一下。

——終究是個心性質樸的伢子。

氣氛有些侷促，賀文彪坐著，覺得渾身有些不自在。

想了想，賀文彪的勇氣又來了：

\"首長，可是我冇有乾壞事呀。我還……\"

賀文彪本來想說，我還救了苗蘭，還為你們解放軍做了很多事，你們為難我那就不對了。

不過，賀文彪一貫不善於自誇，話到嘴邊又停下了。

賀文彪的對手是老牌政工乾部，孔慶泉敏銳地察覺到賀文彪話裡的意思。

\"賀文彪，你讀過私塾，對嗎？\"

\"讀過。\"

\"唔，讀過論語嗎？\"孔慶泉仰頭吟道，\"見義不為，無勇也。知道什麼意思嗎？\"

孔慶泉自顧解釋給賀文彪聽：

\"看見合乎道義的事情不去做，是缺乏勇氣；反過來說，麵對邪惡袖手旁觀，是怯懦和失德。\"

賀文彪霎時滿臉通紅，這句論語他背過。

\"《資治通鑒》裡頭還有一句話，叫知而不言，為罪愈大！\"

\"意思是說，明明知道卻故意不說，罪過比肇事者更大！\"孔慶泉盯著賀文彪，\"你既然讀書識字，當明白事理。\"

\"補充營繳械投降，但是帶著一身罪孽不肯交代，還相互包庇，你說，換成你的家鄉父老是沅陵的受害者，你作何感想？\"

賀文彪被孔慶泉訓得啞口無言，耳根子發燙。

嘴上雖然辯不過這個滿腹學問的教導員，但是賀文彪內心還是保留著一絲匪氣：我和弟兄們都是拜過關帝爺滴……

雖然你這個首長講得有道理，但是我不會檢舉哪個。

賀文彪一聲長歎：

\"首長，解放軍究竟怎樣處理我們補充營，你明著講好了。\"

眼前這個伢子要崩潰了，孔慶泉不動聲色：

\"賀文彪，我同你講。如何處理你們這些人，完全取決於你們自己的態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首惡必辦，脅從不問……這是我們改造土匪的原則。\"

賀文彪輕輕地道：

\"他們不會相信這個滴，補充營已經被汪督導哄了好幾回了。\"

\"汪督導？\"孔慶泉不認識汪越超。

\"對！老滿哥還要找他的麻煩。\"賀文彪不想扯太遠，把話題又轉回來，\"首長，等他們坦白完了，你們證據在手，馬上就槍斃。對吧。\"

孔慶泉這時候終於才明白補充營為什麼死扛到底，拒不交代的原因。心裡有底了。

孔慶泉身子往前湊了湊：

\"賀文彪，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第一，補充營進城有冇有濫殺無辜。\"

\"冇有！\"賀文彪語氣堅定，\"麻爺交代了不能殺人。\"

\"很好！第二，搶女學生有冇有你們的份？\"

\"冇有！\"

\"有冇有搶其它的婦女？\"

賀文彪猶豫了一下，他想起蘭花，不過蘭花好像是自願的，和卷子感情還蠻好。賀文彪咬咬牙，說：

\"冇有！\"

孔慶泉點點頭：

\"如果你所言是實話，而且他們主動坦白，我可以向你擔保，冇有人會被槍斃。\"

賀文彪神情明顯鬆動了，這纔是他關心的問題。

\"賀文彪，你現在回號房，把我的話轉達給你們補充營的軍官，先從他們開始。\"孔慶泉趁熱打鐵，\"你還帶句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他們如果冇有把握住，下一步很可能先槍斃幾個典型。\"

賀文彪動容。

\"哪幾個典型？\"

孔慶泉又點上一支菸，悠悠地道：

\"比如說，毛光明、賀老滿、周得勝……\"

孔慶泉這一套軟硬兼施，賀文彪哪裡頂得住？霎時間臉色發白。

賀文彪知道，眼前這個首長說話不是鬨著玩的，佛塔坡寺隔三岔五槍聲響起，後山上的打靶場不曉得躺下多少屍體……

“你願意去傳這個話嗎？”

賀文彪眼眶微熱。

“那我會去。”

孔慶泉拉開抽屜，拿出兩包\"老司城\"，一盒火柴。

\"聽說你們那號房裡嚷嚷著冇得煙抽，你拿去給他們吧。\"孔慶泉的態度很隨意。

賀文彪一驚，他曉得號房是嚴禁菸火的。這個孔教導員居然為了補充營破例？

賀文彪心裡泛起波瀾。

\"首長，你這樣，你就不怕……\"賀文彪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

\"有你賀文彪在，我怕什麼？\"孔慶泉的表情是嚴肅的，同時也是真誠的、親切的，像一團火在慢慢烘烤著眼前的湘西蠻子。

賀文彪心裡一顫。這個首長不一樣，是個講義氣滴！

賀文彪走到了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首長，我還有話要講。\"

孔慶泉側過身子：

\"什麼話？\"

\"不要搞訴苦了。他們根本冇得苦。\"

孔慶泉溫聲道：

\"好好，不訴苦，直接坦白。\"

賀文彪褲兜裡揣著兩盒煙走了，腳步有點發軟。

孔慶泉眯著眼，望著賀文彪的背影，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老鐘湊了過來：

\"老孔，真不怕出事？\"

孔慶泉哼了哼：

\"能把苗蘭從那種地方救出來的人，我還信不過？放心，出不了事！\"孔慶泉噴了一口煙，說出了他的底氣，“這孩子有點死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