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老爹逼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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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達身居高位、事務繁忙,未曾多做停留,帶著一眾貼身警衛匆匆策馬離去。
臨走前,他特意留下三條軍令。
其一,補充營無需即刻拔營移防火龍塘,可先派遣專人回鄉接洽,落實駐地安置、糧草籌措、佈防排布諸事,待一切穩妥之後,再從容率部遷防,不必急於一時。
其二,待中央軍122軍前鋒部隊進駐大庸,補充營需依規逐項交割城防防務、軍營設施,嚴格辦理正規移交手續。務必保全營房整潔、妥善維護營中器械硬體,兩軍依規履約、體麵交接,彰顯暫五師正規**的嚴明軍紀與行事章法。
其三,程潛公然通電全省,背叛黨國、倒戈投敵,湖南境內各級地方官員、鄉警、自衛隊、保安大隊,名義上皆歸其轄製,人心浮動、變數叢生。值此風雨飄搖的關鍵節點,補充營需雙線戒備、嚴防死守,外防共軍滲透突進,內防地方勢力異動叛變。但凡察覺共軍外圍武裝潛入活動,或是地方鄉保武裝萌生倒戈之心,無需請示,即刻以雷霆霹靂手段圍剿鎮壓,絕不姑息。
周麻子正色頷首,將三條軍令悉數應承下來。
夜色垂落,星月沉沉,周麻子獨自回到城中宅院寓所,端坐廳堂,心緒翻湧難平。
宋明達一番慷慨說辭,固然給軍心惶惶的補充營打了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人心,但周麻子混跡江湖沙場半生,城府深沉,從未全然輕信旁人。
周麻子此生打過日寇、打過**、也剿過各路山匪悍徒,唯獨從未與解放軍正麵交鋒,對宋明達口中的戰局大勢,向來隻信一半、存疑一半。
如今南北戰局傾覆,各方勢力角逐博弈,早已超出他往日混戰的認知範疇。可有一點他心裡明白,大勢钜變之下,補充營這群草莽出身的弟兄,即將迎來平生未有之的生死考驗,前路吉凶難料。
周麻子與周老怪這輩人的處世格局,皆是在民國數十年軍閥混戰中打磨而成。自孫中山先生北伐、推翻舊製,各路軍閥輪番登場,中原大地紛爭不休。北伐定鼎、國府一統天下之後,世道也從未真正安穩。中原大戰、蔣桂大戰、各路派係廝殺兼併,年年戰火、處處狼煙。
數十載亂世浮沉,世人早已看透本質:到頭來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無論誰執掌天下、坐擁江山,手握槍支、盤踞地盤的實權勢力,永遠不會吃虧。軍閥依舊是軍閥,地方豪強依舊穩坐一方,底層百姓往複受難,上位者逐利奪權的套路從未變過。
在周麻子眼中,所謂黨派紛爭、主義之爭,說到底都是各路勢力起兵奪權、割據一方的由頭。國民黨掌權也好,**主政也罷,世道更迭,於他們這些地方武裝而言,本質並無不同。亂世之中,槍桿子纔是硬道理,地盤實力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半生刀頭舔血、廝殺度日,周麻子見慣生死離合,早已練就一身榮辱不驚的定力。榮華富貴他享過,顛沛流離的苦楚也未曾落下,早已看淡世事浮沉。如今他心中唯一的牽掛、唯一放不下的心頭肉,唯獨女兒紅妹。
隻要紅妹能落得安穩歸宿、一世平安順遂,他即便來日身隕沙場、兩腿一伸,也再無遺憾。
周麻子獨坐客堂,指尖夾著菸捲,煙霧嫋嫋升騰。夜色靜謐中,一抹緋紅的花襖身影從廂房門口一閃而過,正是紅妹。
周麻子當即開口,將人喚住。
紅妹緩步走來:“爸,有麼事?”
“坐,我有要緊事同你說。”周麻子示意她落座。
紅妹依言乖乖坐定。
周麻子看著女兒嬌憨模樣,心裡疼惜:“紅妹,爸爸想著給你尋一門好親事,許配個靠譜人家,你看好不好?”
紅妹立刻偏過頭:“我哪個都不嫁。”
周麻子耐著性子問:“你心裡,還惦記那個彪伢子?”
紅妹不做聲,無聲的態度已然勝過千言萬語。
周麻子忍不住一聲長歎:“你這憨妹子哎,真是鬼迷心竅!我跟你講過多少道理,你死活聽不進去。賀文彪早就定下親事了,你還念想麼子呢?”
紅妹硬生生回了一句:“滿妹子還冇和他拜堂過門,定親不作數!”
“你……”周麻子氣得胸口發悶。
自打汪越超入駐火龍寨,周麻子便早早托付周氏娘,暗中處處安排,刻意為紅妹與汪越超製造相處機緣。
夜裡送夜宵、平日送換洗的衣衫,紅妹縱然羞澀扭捏,也都依著吩咐照做。唯獨讓她跟著汪越超讀書識字她抵死不肯。
山野長大的姑娘,素來守著禮數規矩,受不了與陌生男子朝夕相對、獨處一室。
汪越超溫文爾雅、容貌倜儻,談吐謙和有禮,一點不讓人反感,紅妹心底對這書生絕無排斥。可在她心裡,誰也替代不了賀文彪。那個眉眼硬朗、一身虎氣的憨憨。
賀文彪生得濃眉細眼,下頜線條剛毅冷硬,滿身渾然天成的男兒英氣。
這個憨憨在福興樓前赤膊舉石鎖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一身筋骨緊實硬朗,肌肉線條分明如刀刻石鑿,步履沉穩、兩腳生風。每每他從身旁掠過,身上裹挾著山野少年獨有的溫熱汗氣,那一縷質樸陽剛的氣息,如同細細絲線,常年牽絆著她的少女心事,揮之不去。
無數個深夜,紅妹都做過相同的夢。夢裡那個憨憨崽,會俯首向她坦誠心意,為過往的執拗懵懂自扇耳光,而後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那懷抱滾燙溫熱,帶著汗濕的暖意,堅硬踏實,足以護住她所有柔軟與不安。
每每大夢初醒,枕畔微涼,紅妹眼底早已悄然濕潤。
紅妹心中滿是悔恨,日日感慨造化弄人。若是早知道賀文彪能洗去匪籍、歸於正途,成為堂堂正正的**軍官,她當初絕不會那般冷待。
可世事無常,錯過便是錯過,如今一切都晚了。
紅妹眼眶泛紅,眼看著便要落下淚來。
周麻子疼惜女兒,最見不得她哭,當即放緩語氣,溫言道:“紅妹,世道要大亂了,大戰一觸即發。爸爸此番未必能熬得過去,就連賀文彪說不定也難逃劫難。咱們山頭上下的弟兄,這一回怕是冇人能討得了好。”
“爸心裡早有打算,想把你許配給汪督導汪越超,你可願意?”
紅妹默默抹掉眼角淚水,反問:“爸,你和彪伢子都躲不過兵災,汪督導也是**軍官,他又怎麼會冇事?”
周麻子微微搖頭,臉上浮出一抹高深莫測的淡笑。
周麻子斟酌著字句慢慢解釋:“爸爸看人從不會錯。汪越超這種讀書人,手無血債,滿腹學識,是亂世裡最穩妥的人。無論是國府掌權,還是共軍坐天下,都不會為難一介清白書生。唯有他,值得你托付終身啊。”
“紅妹,老話講得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爸爸我、還有賀文彪,都是刀口討生活的人,從來不是安穩養家、護你一世周全的良人。賀文彪再好,終究是軍人,保不準哪天就成了短命鬼,你何苦呢?”
周麻子眼底泛紅,真情流露:“紅妹,你就聽你老子這一回好吧。爸爸這一世,什麼都放下了,唯獨放心不下你。若是我真有不測,留下你孤身一人,往後該怎麼活?”
一番掏心掏肺的話語,徹底擊潰了紅妹的防線。她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嗚嗚嗚,爸,您莫說這些晦氣話!我不嫁人,您若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淨講憨話!”周麻子低聲嗬斥,心頭又疼又氣,“你的終身大事,老子還做不得主?嫁給汪督導,哪裡委屈了你?講實話,我還怕人家讀書人,看不上你這個大字不識的鄉野丫頭呢!”
紅妹再也忍不住,嗷的一聲哭出聲,轉身快步奔回廂房。
周麻子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連著抽了幾口悶煙,沉思片刻,陡然提高嗓音朝外喊話:“來人!”
院外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勤務兵快步奔入廳堂,挺身立正、標準敬禮:“麻爺,有何吩咐?”
“去,隔壁宅院,把汪督導請來,我有要事與他商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