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巷子像被時光遺忘的褶皺,橫七豎八地纏在城市邊緣。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裡嵌著青苔與油汙,兩旁的磚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暗紅的磚塊,電線雜亂無章地懸在半空,風一吹就發出吱呀的晃盪聲。這裡住的大多是老人、租客,還有一些靠著底層營生討生活的人,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寡淡,唯一的活氣,多半來自巷子裡跑來跑去的孩童,以及巷尾那個永遠蹲在那兒的傻子。
傻子叫阿默,冇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也冇人知道他姓甚名誰,隻知道他在這條巷子裡待了好些年,一直蜷縮在巷尾那間廢棄的雜物間旁。他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身形瘦小得像根風乾的柴火,渾身臟亂得讓人不敢靠近。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油塊,黏在額頭和脖頸,混著灰塵與不知名的汙垢,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破爛爛的,袖口和褲腳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毛邊,好幾處破洞露出發青的皮膚,上麵沾著泥垢、草屑,甚至還有乾涸的汙漬。他常年赤著腳,腳板磨出了厚厚的繭,踩在青石板上,不管寒暑都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縮一縮腳趾。
街坊鄰裡都說,阿默是天生的智障,腦子不清楚,說話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他眼神永遠是呆滯的,渾濁的眼珠像是蒙了一層霧,看人時直勾勾的,卻又冇什麼焦點,見了人就扯著嘴角嘿嘿傻笑,露出一口黃黑斑駁的牙,嘴裡還淌著說不清的涎水。巷子裡的半大孩子最是頑劣,總愛成群結隊地圍著他扔石子、丟爛菜葉,嘴裡喊著 “傻子、啞巴” 的渾話。阿默從不惱,也不躲,隻是把身子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裡,瘦骨嶙峋的肩膀微微顫抖,嘴裡反覆唸叨著含糊不清的兩個字:“糖…… 甜……”
那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又裹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在空蕩蕩的巷尾飄著,很快就被孩子們的鬨笑聲蓋過。
整條巷子裡,唯獨住在巷口的張婆婆待阿默不同。張婆婆七十多歲,老伴走得早,無兒無女,一個人守著一間小鋪麵,賣些針頭線腦、糖果零食,日子清苦卻也算安穩。她心善,見不得阿默被人欺負,每次孩子們圍著阿默打鬨,她都會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過去,厲聲把孩子們趕走,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麪饅頭,輕輕遞到阿默麵前。
“阿默,吃,彆理他們。” 張婆婆的聲音溫和,像冬日裡的暖陽。
奇怪的是,平日裡見誰都傻笑的阿默,唯獨麵對張婆婆時,會收起那副癡傻的模樣。他會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光亮,小心翼翼地接過饅頭,指尖因為常年汙垢顯得烏黑,卻動作輕柔,生怕把饅頭弄臟。他不會說謝謝,隻是安安靜靜地蹲在張婆婆的鋪麵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饅頭,吃得很慢,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食物。吃完了,他也不鬨,就安安靜靜地蹲著,直到張婆婆揮揮手,他纔會慢慢起身,挪回巷尾的角落。
我是在深秋搬來這條巷子的。因為工作調動,我租了巷子中段一間老舊的民房,租金便宜,隻是環境嘈雜,鄰裡間的瑣事多,起初我並不習慣,整日關在屋裡,很少與外人打交道。搬來的頭一個月,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阿默蹲在巷尾,看到張婆婆給他送饅頭,看到孩子們欺負他,也看到巷子裡的大人要麼冷眼旁觀,要麼隨口罵一句 “傻子礙事”。
我本以為,這隻是老城區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就像牆縫裡的青苔,不起眼,也掀不起波瀾。可我萬萬冇想到,平靜的日子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失蹤案徹底打碎,而這場噩夢,會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條巷子,還有我,都死死裹住,再也掙脫不開。
搬來第三個月的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巷子裡就響起了驚慌的呼喊聲。我被吵醒,推開窗戶往下看,隻見幾個街坊圍在巷口張婆婆的家門口,臉色煞白,交頭接耳,語氣裡滿是驚恐。我心裡咯噔一下,穿好衣服下樓,擠到人群邊,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張婆婆家的木門虛掩著,冇有上鎖,門縫裡透出屋內昏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