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這個字,在王建軍二十多年的人生字典裏,是從未出現過的汙點。但此刻,當他站在母親遺像前,手伸向那個上鎖的樟木箱子時,他的心在滴血,手在顫抖。
幾天前,李曉彤的湘繡小鋪被查封了。
那場風波來得毫無征兆。幾個“打投辦”的人衝進店裏,說她無證經營,是“投機倒把”,不僅撕了她剛畫好的花樣,還要把那台寶貝縫紉機和繡架當做“作案工具”一並拉走。
“不行!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是我吃飯的家夥!”曉彤哭喊著撲上去,死死抱住繡架不撒手。幾個大男人拉拉扯扯,眼看就要把曉彤推倒在地。
“住手!”
一聲暴喝,王建軍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衝了進來。他擋在曉彤身前,對著那幾個人吼道:“東西你們不能拉走!要帶人走人!我跟你們去所裏說!”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護住了身後搖搖欲墜的曉彤。那幾個人認識他是國營大廠的工人,多少給點麵子,隻留下一句“限你們三天內去所裏接受處理”,便悻悻而去。
人是走了,但店被貼上了封條,那台老式“飛人牌”縫紉機和繡架也被扣押在了坡子街“打投辦”的罰沒物資倉庫裏。
“沒機器,我怎麽做生意?桂蘭娭毑的藥費怎麽辦?下個月的房租怎麽辦?”曉彤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空蕩蕩的店鋪,眼神一片灰暗。那是她所有的希望,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王建軍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和灰塵,沉聲道:“曉彤,別怕。機器,我一定給你贖回來。”
可贖機器要錢。要一大筆錢。
“打投辦”那邊放出話來,想把東西領回去,得交一筆數額不小的“保證金”和“罰款”,否則,這些東西就會被當做無主物資拍賣掉。
曉彤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湊出來的錢連零頭都不夠。她急得嘴上起了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王建軍也沒閑著。他找遍了廠裏的工友,能借的都借了,但也隻是杯水車薪。他不敢回家,不敢麵對父親那張威嚴的臉。他知道,家裏也沒有多餘的錢了。
唯一的希望,就在母親留下的那個樟木箱子。
那是母親去世後留下的唯一遺物,父親視若珍寶,輕易不讓人碰。王建軍知道,箱子裏有母親的幾件舊首飾,還有一些存摺和現金。那是母親的撫卹金,是父親的念想,也是王家最後的“底牌”。
白天,父親去廠裏上班,家裏沒人。王建軍揣著一把自製的萬能鑰匙,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家。他的心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他來到母親的遺像前,照片上的母親依舊慈祥地看著他。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哽咽:“媽,對不起……兒子不孝……但曉彤真的走投無路了。等我以後有錢了,一定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他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顫抖著手,開啟了樟木箱子的鎖。
箱子裏的東西很整齊。幾件舊衣服下麵,是一個藍布包。他開啟藍布包,裏麵是母親的一對銀鐲子,一個金戒指,還有幾疊用紙條捆好的現金。他數了數,現金有八百多塊,加上金銀首飾,湊夠贖機器的錢,應該夠了。
他的手剛要伸過去,身後卻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王建軍!你個畜生!你在幹什麽!”
是父親王建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此刻正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雙眼噴火,渾身氣得發抖。
王建軍嚇得一哆嗦,手裏的銀鐲子“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爹……我……”他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技校進工廠!我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王建國衝過來,一把推開王建軍,護住那個樟木箱子,像護住自己的命根子,“那是你孃的命換來的錢!你就要拿去給那個李曉彤?她算什麽東西!一個沒工作的閑人!一個掃把星!”
“爹!你別這麽說她!”王建軍紅著眼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曉彤不是掃把星!她是個有手藝、想憑自己本事吃飯的好女人!她現在遇到了難處,我不能不管!我是她男人!”
“男人?我還沒認她這個兒媳婦!你也別想再拿我王家的一針一線!”王建國咆哮著,把王建軍往外推,“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兒子!你要是敢拿走一樣東西,我就當沒生過你!”
父子倆在屋裏扭打起來。不是那種下死手的打,而是父親在拚命阻攔,兒子在拚命掙紮。王建軍的臉上、身上被父親抓出了幾道血痕,但他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樟木箱子。
趁著父親一個趔趄,王建軍猛地衝過去,抓起藍布包,揣進懷裏,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衝。
“你給我站住!站住!”王建國在後麵追,卻怎麽也追不上。
王建軍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好幾條街,纔敢停下來喘口氣。他靠在一麵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懷裏母親的遺物硌得他生疼。
他掏出那個金戒指,那是母親結婚時的戒指,他甚至能想象出母親當年戴上它時的幸福模樣。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地砸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但他沒有回頭。
他去了當鋪,把金戒指和銀鐲子都當了,換了一筆錢。然後,他揣著這筆沉甸甸的錢,去了坡子街“打投辦”。
交錢,簽字,領東西。
當他把那台沾著灰塵的縫紉機和繡架重新搬回曉彤那間破舊的吊腳樓時,已經是傍晚了。
曉彤看著完好無損的機器,又看看王建軍臉上和脖子上的抓痕,以及他那雙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什麽都明白了。
“建軍……你……你是不是跟你爹……”
王建軍抹了一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兒,曉彤。機器回來了就好。你快試試,還能不能用。”
他把一塊布蓋在了縫紉機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淚光。
“建軍……”曉彤撲進他的懷裏,放聲大哭,“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王建軍緊緊地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他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正一點點暗淡下去,但他知道,屬於他們的黑夜,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和過去安穩生活的最後一絲聯係,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這片充滿未知的、屬於他們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