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蘭病倒得毫無征兆,卻又像是蓄謀已久。
前一日她還在巷子裏跟周裁縫為了半尺布頭爭得麵紅耳赤,嗓門響亮得能震落屋梁上的灰塵。她說她得省下每一分錢,好給曉彤置辦嫁妝,哪怕那未來的“王家”還沒影兒呢。可到了晚上,她就突然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來,眼前陣陣發黑。
李曉彤發現時,劉桂蘭已經歪倒在火箱邊,手還死死抓著那件繡了一半的湘繡團花。
“媽!媽你醒醒!”曉彤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搖晃著母親。
王建軍是被曉彤哭喊著叫來的。他衝進那間低矮潮濕的吊腳樓時,隻見昏黃的燈光下,劉桂蘭麵色蠟黃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曉彤則像個迷路的孩子,手足無措地攥著母親的手。
“快!快叫醫生!不,送醫院!送醫院!”曉彤看到王建軍,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王建軍二話不說,俯身將劉桂蘭背了起來。劉桂蘭雖然瘦,但長期的勞作讓她的身體顯得僵硬而沉重。王建軍咬著牙,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巷口走。曉彤提著個破舊的布包,在旁邊跌跌撞撞地跟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我……都怪我隻顧著忙攤子上的事,沒照顧好媽……”她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自責和恐懼。
“別瞎說,曉彤,這不是你的錯。”王建軍喘著粗氣,聲音卻異常堅定,“桂蘭娭毑福大命大,肯定沒事。你快去前麵叫輛板車!”
到了醫院,一番折騰,劉桂蘭被送進了急診室。門“哢噠”一聲關上,將曉彤和建軍隔絕在了冰冷的走廊裏。曉彤渾身發抖,她第一次覺得這醫院的走廊這麽長,這麽冷。
“醫生說……要交住院費,還要檢查費……”曉彤哆嗦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錢,有毛票,有一塊兩塊的,這是她和建軍擺攤好幾天的收入,“可這點錢……”
王建軍看著她手心裏那點可憐的票子,又看看急診室緊閉的門,心猛地往下沉。他知道曉彤的難處,她們娘倆返城後,底子薄,每一分錢都得算計著花。
“你在這兒守著,別動。”王建軍把曉彤按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轉身就往醫院外麵跑。
“建軍你去哪兒?”曉彤在後麵喊。
“我回家拿錢!你別怕!”
王建軍一路狂奔回到自家那間筒子樓。家裏靜悄悄的,父母都還沒下班。他衝進自己的房間,翻箱倒櫃。他的工資大部分交給了家裏,自己隻留了一點零花,根本不夠。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裏團團轉。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張他去年獲得廠裏“先進生產者”的獎狀,又落到床底下那個蒙著灰塵的木頭箱子。
那是他母親的陪嫁箱子,他娘平時看得比命還重。
“管不了那麽多了!”王建軍一咬牙,蹲下身,撬開了箱子上麵那把小小的銅鎖。
箱子裏沒有金銀首飾,隻有一疊整整齊齊的、已經有些發黃的紙幣,和一個紅色的存摺。那是他母親攢了一輩子的體己錢,是她總唸叨著要給他娶媳婦用的“老婆本”。
王建軍的手顫抖著,他抓起那把錢,厚厚的一遝,看也沒看就往兜裏塞。他又抓起那個存摺,那是家裏更大的一筆積蓄。他猶豫了半秒,把存摺又放了回去。他不能把家底全掏空,他得給他娘留條後路。
“建軍?你翻你孃的箱子幹啥?”
一個驚雷般的聲音在門口炸響。
王建軍的父親,王建國,下班回來了。他看著滿屋狼藉,看著兒子手裏攥著那一把錢,臉色瞬間鐵青。
“爸……”王建軍像做錯事的孩子,低下了頭,但隨即又抬起頭,眼神倔強,“桂蘭娭毑病危,住院要錢,曉彤拿不出來……”
“李曉彤?又是那個李曉彤!”王建國把手中的飯盒往桌上重重一摔,盒蓋彈開,裏麵的白菜炒粉條灑了一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近魂不守舍的!為了個外人,你連你孃的棺材本都敢動?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爸,她不是外人!我喜歡她!我以後要娶她!”王建軍梗著脖子,大聲吼了回去。
“娶她?你拿什麽娶?你拿你那點工資?還是拿你偷來的錢?”王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抄起門後的掃帚就要打,“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敗家子!”
王建軍不躲不閃,硬生生受了那一掃帚。他挺直了腰桿,眼神裏沒有絲毫退縮:“爸,人命關天!曉彤沒媽了,就剩這一個親人了!我不能看著她絕望!要是這點錢能救桂蘭娭毑一條命,我王建軍挨頓打,值!”
掃帚“啪”地一聲,在王建軍的背上斷成了兩截。
王建國舉著半截掃帚柄,喘著粗氣,看著兒子倔強的眼神,那眼神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他頹然地放下手,指著王建軍,手指顫抖:“你……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我沒你這個兒子!”
“爸,錢我先拿走了。等我以後有錢了,十倍、百倍地還您!”王建軍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就往外衝。
“你站住!”王建國在後麵吼道。
王建軍停下腳步,背影僵直。
“把錢……把錢給那娭毑墊上。不夠……不夠回來拿!”王建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王建軍猛地回頭,看到父親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爸!”王建軍喊了一聲,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擦幹眼淚,攥緊了兜裏的錢,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醫院的方向,拚命跑去。
當他氣喘籲籲地把那一遝錢拍在醫院收費視窗時,護士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快……快幫我交上……急診室……急診室那個……劉桂蘭……”王建軍上氣不接下氣。
護士麻利地辦好了手續,把收據遞給他。
王建軍拿著收據,跌跌撞撞地跑回急診室門口。曉彤還坐在那裏,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錢……錢交上了。”王建軍把收據塞到曉彤手裏,自己則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曉彤看著那張收據,又看看王建軍汗濕的頭發和通紅的臉,眼淚再次湧了出來:“建軍……這錢……”
“別問了,曉彤。”王建軍直起身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我跟廠裏預支的工資。你放心,桂蘭娭毑肯定沒事的。”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劉桂蘭的家屬?”
“我是!我是她女兒!”曉彤和王建軍同時站了起來。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病人是急性心肌梗塞,情況很危險,我們已經盡力了。她現在想見見女兒和……未來的女婿。”
“未來女婿?”曉彤愣住了,她看看醫生,又看看王建軍,滿臉通紅。
王建軍卻一步上前,緊緊抓住了曉彤冰涼的手,斬釘截鐵地對醫生說:“我就是!我是她未來的女婿!醫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醫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病人情緒不能激動,你們進去吧,別太久。”
曉彤的手在王建軍的掌心裏,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和那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的心,在這寒冷的冬夜裏,第一次感到瞭如此真實的暖意。她反手握緊了王建軍,兩人一起,走進了那間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
病床上,劉桂蘭的臉色比床單還要白。她看到曉彤和建軍十指緊扣地走進來,渾濁的眼睛裏,竟奇跡般地閃過一絲光亮。
她努力地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得像蚊蚋:“曉……曉彤……媽……媽想見見……未來的女婿……”
王建軍鬆開曉彤的手,大步走到床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桂蘭娭毑,我就是王建軍。我就是您要見的那個……未來的女婿。”
他抬起頭,目光真誠而堅定,聲音洪亮,響徹了整個病房:
“我王建軍,今天當著您的麵,對天發誓!我這輩子,一定好好對曉彤,好好孝順您!要是我做不到,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病床上,劉桂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安心的微笑。她用盡全身力氣,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那隻一直懸在半空中的手,輕輕地、輕輕地,落在了王建軍的頭上,像是在撫摸,又像是在祝福。
窗外,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但在這小小的病房裏,卻彷彿有一股暖流,正在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