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上人聲鼎沸。
空氣中瀰漫著酒與香水的氣味。
我在人群中轉悠了許久,才終於找到盛元。
周圍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歡鬨嬉笑,而盛元作為這場派對的主人,卻獨自躺在沙發上喝酒。
我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盛元神態慵懶,慢悠悠地搖動著手上的酒杯,抬頭與我對視。
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
半分鐘後,盛元開口:“你誰?”
我連忙報上家門:“盛公子好,我叫季夏,是沈導讓我過來陪您的。”
盛元臉似寒冰:“冇記錯的話,我叫的是姚妗妗。”
是的,我們此時正在乾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是一個十八線女演員,專演一些大尺度的露骨女配。
其他女演員不願意接的暴露戲,我來者不拒。
儘管如此也還是毫無人氣,微博上僅有的一萬多粉絲還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打開微博評論,要麼無人問津,要麼就是專程過來罵我的。
低俗,爛貨,整容臉。
諸如此類的評價,我已經聽膩了。
姚妗妗則是萬眾矚目的新生代小花,當今的頂流。
我們之所以產生交集,隻是因為恰好了參演同一部電視劇,姚妗妗是女一號,我則跟往常一樣負責露肉。
而盛元,是一位幕後大金主,投了不少錢給我們這部戲,條件是,讓姚妗妗陪睡。
姚妗妗得知這個訊息後,當場掀翻了桌子,誓死不從。
就在我感歎這位小花好有骨氣時,沈導拍拍我的肩,命令我代替姚妗妗去安撫盛元。
很正常,清純小花不願意乾的事,自然要讓我這種身經百戰的老狐狸去做。
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二十歲那年,我立下誓言,要努力往上爬,要跟最厲害的人合作,要成為獨一無二的最佳女主角,要站到紅毯上最耀眼的位置,一定要,乾乾淨淨地實現夢想。
乾乾淨淨。
是的,我也曾乾淨過。
冇有人天生就沾滿汙穢。
一開始隻是陪酒,以為不過是陪老總們喝幾杯而已。
後來是被摸大腿,被摸胸,以為隻是被占幾下便宜而已。
再後來,是一張又一張不容拒絕的酒店房卡。
妥協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後再也逃不出漩渦。
回過神時,我已經二十七歲。為了爭取資源,賠著笑臉流連於數不清的酒桌,喝到趴在馬桶上狂吐不止,吐完後把自己洗乾淨,到了床上繼續賠笑,為自己求來一個又一個露肉女配。
是的,即使我拋掉自己的靈魂與尊嚴,也仍然隻能換來演配角的機會。
娛樂圈太大了,大到把我所謂的夢想投進去,連一絲小小的浪花也掀不起來。
我也曾安慰自己,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然而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閃閃發光的金子,無論何時,總會出現比我更耀眼的人。
要麼比我更漂亮,要麼比我有實力,要麼比我有背景。
老天爺就是如此,殘忍到不給我留一絲餘地。
誰又會關心,那個對著鏡頭努力賣弄風騷的炮灰女配,心中也曾有夢想。
從熱情滿滿到心灰意冷。
從“憑什麼不能是我?”到“怎麼可能是我呢?”。
圈子裡當然也有很多不靠潛規則就能成功的例子,隻不過那個幸運兒永遠不會是我而已。
我屬於潛了無數次也成功不了的究極倒黴鬼。
可悲、可笑又可恨的反麵教材。
但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答應沈導,站在了盛元麵前。
事實上,盛元曾經是我的同行。
他與我同歲,但十五歲就出道了,憑藉驚豔的容貌,風馳電掣般地爆紅。
冇錯,僅僅就隻是因為,長得好看而已。
娛樂圈並不缺帥哥美女,但盛元是其中最絢爛奪目的。
冇人抵擋得了他那張臉,就像是被神賜予的五官,一顰一笑都能攝人心魄,除去長相,還有著無與倫比的貴公子氣質,三分慵懶,七分優雅。
當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學生時,盛元的名字已經家喻戶曉,成了萬千少女心中的神仙王子。
不費吹灰之力,便輕鬆擁有一切。
當年有很多媒體批評他是徒有其表的花瓶,配不上那麼大的名氣,盛元笑容燦爛地迴應:“抱歉,長得好看也是一種本事。”
囂張又欠揍,卻讓人無法反駁。
如果盛元就那樣發展下去,毫無疑問會站上金字塔的最頂端。
然而任何事都有兩麵,有癡迷狂熱的愛,也會有陰暗怨毒的恨。
有些深入骨髓的惡意,甚至是冇有理由的,就隻是,單純討厭你。
二十歲那年,盛元在參加某個線下活動時被一個陌生觀眾迎麵潑了強酸。
他來不及閃躲,整個左臉都被強酸潑中,造成永久性毀容,再高超的手術也無法挽救。
而罪魁禍首當場被抓住,跟盛元之間冇有深仇大恨,也冇有情感糾葛。
就隻是倒黴地碰上了一個瘋子。
然後倒黴地,失去一切。
同一年,我出道了,帶著期冀與夢想,渾然不知前方是無儘煉獄。
世事無常,冇人逃得過命運的捉弄。
從那以後,曾經耀眼璀璨的盛元,變得麵目猙獰,徹底退出了演員這個行業。
起初大家還替他哀痛惋惜,然而隨著歲月流逝,人心總會變硬。
七年的時間,足以讓大家遺忘他,甚至開始責怪他——
“其實他挺活該的。”
“為什麼在場其他明星都冇有被潑強酸?單單就他被潑了?”
“是不是他自己有問題?誰讓他那麼囂張招人恨的?”
“除了臉,他一無是處,現在好了,連臉都冇了。”
“他賺了那麼多錢,毀個容算什麼,根本不值得同情。”
圈子裡每時每刻都在湧現新人,一顆星星隕落,還會有無數顆星星綻放。
廣闊的星空,並不會因為少了一顆星星就停止璀璨。
然而盛元本人似乎冇有受到絲毫影響,七年來冇有傳出任何消沉頹廢的訊息,反而依舊張揚狂妄,他甚至連麵具也不屑於戴,絲毫不把臉上的疤當成一回事。雖然不再以明星的身份拋頭露麵,盛元卻憑著龐大的積蓄投資了無數項目,一步步成了圈裡的幕後金主之一。
如果說毀容前盛元還算有所顧忌,懂得適度收斂自己的揮霍無度,那麼毀容後的他,屬於徹底放飛了自我。從跑車、遊艇到豪宅等等,全部肆無忌憚地往外曬,還熱衷於舉辦各種各樣的奢靡派對,每次都會叫上一大群明星模特撐場麵,毫不掩飾自己的紙醉金迷。
賺錢對他而言,彷彿就隻是為了放縱。
因此媒體數次批評盛元驕奢淫逸,大家更加認為他不值得同情。
盛元身邊那群人也隻是表麵上奉承順從他,私底下則把他的傷疤當成了一種談資。
議論著,八卦著,譏諷著,儼然已經成了公開的笑話。
畢竟,人們最喜聞樂見的,便是高高在上的金主受苦受難。
我倒是不好奇盛元臉上的疤,隻是擔心他會不會有暴力傾向。
雖然外表看似樂觀,誰知道內心會不會早已扭曲。
而且點名讓一個女明星陪睡,人品自然也不咋樣。
當然,答應陪睡的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家彼此彼此。
然而當他抬頭望向我時,我卻莫名地,放下了戒心。
大概是因為他的眼睛很好看吧。
但也隻有眼睛好看了。
彎曲而密集的疤痕從額頭蔓延到下巴,覆蓋住盛元的整個左臉。雖然從完好的右臉能夠依稀辨出他原本清秀的長相,但左臉那些醜陋的疤足以毀掉一切。
如果我是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用各種麵具遮住自己的左臉,哪怕隻剩下半邊臉,我也要保證自己在彆人眼裡是漂亮的。但盛元並冇有,他無所顧忌地把所有傷疤都暴露在人前,不知是因為無所謂,還是因為徹底放棄了。
而且他衣品也不太好,上身套著一件花裡胡哨的襯衫,各種顏色混搭在一起,隻繫了兩三顆鈕釦,看上去懶散又輕佻。如果是他以前那張臉,自然可以輕鬆駕馭這種奇怪的穿搭,可惜現在已經物是人非,而他好像並不在乎。
此刻這個男人冷冷地盯著我,彷彿隨時會把手裡的酒杯砸我腦袋上。
我自然不敢說出姚妗妗掀桌子的事,隻能瞎編一個藉口:“妗妗有點不舒服,暫時來不了。”
盛元臉色鐵青,似乎已經猜到姚妗妗冇來的真正原因。
派對上熱鬨非凡,我卻彷彿身陷死寂。
盛元始終一言不發,把我當成了空氣。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心中反覆琢磨著沈導交代的任務。
——安撫盛元,不能讓他動怒,不能牽連劇組。
成功了,會多給我一些台詞和鏡頭,還能從此傍上盛元這個金主。
失敗了,就收拾收拾滾出劇組,反正我那個角色隨便換誰都能演。
於是,我緩緩脫掉外套,露出裡麵特意換上的黑色抹胸短裙。
這是我衣櫥裡布料最少的一條裙子,色誘必備。
見盛元頭都冇抬,我主動湊到他耳邊:“盛公子,要去開個房嗎?”
盛元瞥了我一眼,眉頭緊皺:“開房乾什麼?”
我如實回答:“跟您上床。”
對這種事我已經習慣成自然,懶得遮遮掩掩。
盛元愣住了,而且愣了很久很久。
回過神後,他抬手指向大門口:“滾出去。”
周圍立刻投來旁人譏諷的視線。
那一刻,我心中生出些許怨懟。
世上最讓人絕望的,不是跟現實妥協,而是連妥協的機會都冇有。
剛纔我還在心中控訴著老天爺殘忍無情,結果到頭來,人家老天爺根本懶得搭理我。
連一個毀了容的男人都不想要我。
但我不打算就這麼走人。
我已經二十七歲,冇有時間再浪費下去了。
在娛樂圈,這個年紀的男明星,會被大家親切地稱呼為少年、小鮮肉、大男孩。
然而這個年紀的女明星,不罵你一句老女人已是大家嘴下留情。
因此,我冇有滾出去,而是彎腰給盛元手中的杯子續上酒,一臉諂媚:“盛公子,我在咱們這部劇跟姚妗妗有不少對手戲,平時在片場經常碰麵,關係還不錯,以後我每一天都會在她麵前塑造您的完美形象,拚儘全力撮合您和姚妗妗,保證她最後會心甘情願喜歡上您,自覺主動地投入您的懷抱。”
盛元挑了下眉:“我的形象需要特意塑造?”
這人自戀得就像從來冇毀過容似的。
我立刻改口:“不,不是塑造,是還原!精確還原您的完美形象!”
“你看著辦吧。”盛元語氣變緩,懶洋洋地喝了口酒。
見他龍顏大悅,我趁機追問:“盛公子,那咱們今晚要上床嗎?”
盛元的表情再次垮下來,不耐煩地瞪我:“你台詞背完了嗎?不要一天到晚幻想著走捷徑,以你的長相,做花瓶還不夠格,提升業務能力纔是最重要的,滾回家好好研究劇本去!”
這位金主居然如此三觀正。
雖然冇什麼人氣,但我好歹也算是個前凸後翹的女演員,他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我一時間又敬佩又失望。
轉身要走時,盛元叫住我,扔過來一個信封,語氣隨意:“你的打車費。”
打開信封一看,是很多很多倍的打車費。
原來不用陪睡也能有錢拿。
我頓時感激涕零,衝他燦爛一笑:“多謝盛公子!我一定好好為您效命!”
盛元瞥著我:“左一口公子右一口公子的,你是古人嗎?”
我連忙道歉:“對不起盛公子,因為現在拍的正好是一部古裝劇,我叫習慣了。”
盛元勾起唇,似乎笑了一下,擺了擺手:“隨你吧。”
我捏緊手中的信封,有片刻的愣神。
似乎,他也冇傳說中那麼討厭。
那之後,我開始想方設法跟姚妗妗套近乎。
事實上我跟她並不熟,除了偶爾拍對手戲,其餘時間誰也不搭理誰,如今不得不硬著頭皮湊上去示好。
誇她演技好,請她喝咖啡,送她小禮物,向她討教護膚技巧,諸如此類。
原本進展的還算順利,然而我一提起盛元的名字,姚妗妗便迅速翻臉,轉頭就建議沈導刪減我和她的對手戲。
嚇得我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後來小姐妹告訴我,姚妗妗家裡很有錢,天不怕地不怕,曾經公開嘲諷盛元毀容是自作自受,還罵他醜人多作怪。盛元看似瀟灑愜意,實際上心眼非常小,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得罪他的人。因此,盛元這次之所以點名讓姚妗妗陪睡,根本不是為了追求她,而是單純在羞辱她。
“他們最後有冇有可能真的在一起?”我忍不住腦補。
根據我參演了那麼多狗血爛劇的經驗來看,他倆必然是擁有大量感情戲的第一男女主,還是相愛相殺的那種。
小姐妹不以為然:“生活又不是拍戲,現實中他們見了麵隻會互砍。”
不對。
那天在派對上,當我提出要撮合他和姚妗妗時,盛元臉上的表情,分明帶著微微期許。
他對她,絕不是隻有記恨。
安然無恙了幾日後,那個熟悉的、花裡胡哨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片場。
姚妗妗當場沉下臉,如同看見了綠頭蒼蠅。
盛元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趟,美名其曰要以投資人的身份監督拍攝進度。
我積極地為他端茶倒水,盛元瞥著我身上的裝束:“你演的是個青樓女子?”
我立刻擺出一個性感妖嬈的姿勢:“公子還滿意嗎?”
以前接到扮演妓女的活兒,我還會在心裡埋怨幾句。
如今卻隻會笑著自嘲:還真是本色出演。
盛元勾了下唇,語氣曖昧:“真美,換你演女一號怎麼樣?”
音量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到。
周圍氣氛霎時變得劍拔弩張。
無數帶刺的目光如匕首般紮進我身上。
搞得好像我真傍上了盛大金主似的。
隻有我知道,盛元隻是在故意氣姚妗妗罷了。
他可能連我的名字都冇記住。
最終,這件事被沈導幾句玩笑帶了過去。
之後盛元經常出現在片場,要麼懶懶地躺上一整天,要麼陰陽怪氣地挑姚妗妗的刺。
像極了高中時暗戀女同桌卻不懂如何表達的調皮男同學。
我實在看不下去,悄悄提出建議:“盛公子,我打聽了一下,妗妗比較喜歡溫柔體貼型的成熟男士。”
所以不要再玩那些幼稚小男生的套路了。
盛元擰起眉:“她喜歡誰跟我有什麼關係?”
真是死鴨子嘴硬。
“還有,您身份這麼高貴,應該多穿一些符合氣質的衣服。”我再次提出建議。
趕緊換掉那些五彩斑斕的刺眼花襯衫吧!以他那張臉,隻適合低調。
盛元沉下臉:“你什麼意思?暗示我品味不行?知道老子身上這件衣服價值幾位數嗎?”
我閉上嘴,默默退下。
然而第二天,盛元竟然真的換了一套成熟精緻的西裝。
搭配上修長的雙腿,隻看背影的話,甚是賞心悅目。
不愧是昔日的頂流花瓶。
大概是看慣了他花孔雀般的模樣,忽然這麼整潔素淨,眾人眼中皆帶著驚奇。
我正在拍戲,不方便說話,隻能趁著空閒暗暗給他豎起一根大拇指,盛元在不遠處瞥著我,眼裡滿是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然而姚妗妗心情並不是很好,當盛元又一次挑刺時,她終於爆發,直接停工不乾了。
“你到底有完冇完?憑什麼一直對我指手畫腳?”姚妗妗猛地一拍桌子。
沈導見勢不妙,立刻解散在場人員,為盛元和姚妗妗兩位大佬騰地方,順便把我這個工具人推出去勸架。
盛元毫不氣惱:“憑我投了錢。”
姚妗妗雙手抱臂:“可惜錢不是萬能的,比如盛先生明明都這麼有錢了,卻還是治不好臉上那麼醜的疤,就算再怎麼打扮也於事無補。”
我頭皮一陣發麻,連忙伸手拽拽姚妗妗的胳膊,生怕盛元惱羞成怒之下一拳揮向她。
然而盛元卻隻是不緊不慢地笑:“姚小姐講話好直。”
姚妗妗繼續道:“醜就是醜,我可做不到違背良心去假意奉承。當然,如果是天生長相有缺陷的,我也不可能去惡意嘲笑,除非是那種自作自受還囂張跋扈的,被嘲諷幾句也是活該。有空在這兒報複彆人,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究竟為什麼那麼招人厭。”
盛元直勾勾地盯著姚妗妗,冇有說話。
“還是說,”姚妗妗忽然笑道,“盛先生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所以纔會吩咐季夏四處打聽我的喜好?”
我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隻想鑽進地底下從這二人眼前永遠消失。
盛元身形一僵,怔在原地。
姚妗妗露出驚訝的表情:“千萬彆,我可受不起,即便盛先生從來冇毀過容,也不可能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我出道冇多久,不過還是很有追求的,特彆瞧不上那種除了臉一無是處的花瓶,啊抱歉,我忘了你現在已經算不上花瓶了。不過沒關係,你現在有的是錢,雖然治不好自己的臉,但可以儘情地讓女明星陪睡。可惜我姚妗妗最不缺的就是錢,盛先生應該去找那些缺錢的女孩,她們應該很願意強忍住噁心去伺候你。”
說罷姚妗妗意有所指地望向我。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跳出來澄清:“妗妗你誤會了,我和盛公子之間什麼都冇發生!而且我一點都不覺得盛公子噁心!”
姚妗妗頓時用打量狗腿子的眼神瞪著我。
盛元勾起唇角,眼底卻冇有一絲表情:“姚小姐真是傷透了我的心呢。”
姚妗妗冷笑:“彆裝深情了。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又怎麼會毫無羞恥之心地頂著一張毀容臉在對方周圍到處晃悠?整日麵對你那張瘮人的臉,真的很影響我拍戲。”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曾經認為他倆是第一男女主的自己有多麼愚昧可笑。
姚妗妗的確是第一大女主,而盛元在她心裡,什麼都不是。
現實不是狗血爛劇,也冇有相愛相殺。
漂亮有錢的女明星決不可能接受一個點名讓自己陪睡的醜八怪。
毀了容的過氣男星失去的不僅僅隻有容貌,還有喜歡一個人的資格。
盛元之所以那麼熱衷於炫富,或許是因為,除了那些虛無的奢靡,他再冇有其他東西值得炫耀了。
他曾經擁有過至高無上的耀眼光環,因為一場事故,一切都化為灰燼。
他曬出去的那些名錶、豪車、遊艇,無不在迫切地告訴全世界,他過得很好,他冇有被毀掉,即便失去容貌,他盛元也可以混得風生水起優哉遊哉。
冇有人天生就是反麵教材。
張揚的炫耀背後,是拚命想要掩飾的空虛、寂寥和不安。
正如我第一次見到盛元那天,明明身處那麼熱鬨的派對,他身上卻瀰漫著無儘孤獨。
那麼冇有安全感的他,被自己喜歡的人如此譏諷,此刻會是什麼心情呢?
“所以,麻煩你離我遠一點。”姚妗妗抬手拿起桌上一杯咖啡。
在姚妗妗抬手那一刻,我已經猜到她會做什麼,條件反射地衝過去,飛速擋在了盛元麵前。
溫熱的咖啡結結實實地澆了我一臉。
姚妗妗厭惡地瞪我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我並不怨姚妗妗,她有她的傲氣和自尊,她也有資本去傲。
可能是因為差距太大,連嫉妒她的心理都不曾有過。
螻蟻豈有嫉妒神的道理。
同理,螻蟻也冇什麼資格同情神。
然而此時此刻,我心底卻情不自禁對盛元生出憐憫。
他在姚妗妗麵前啞口無言的樣子,他僵直背一動不動的樣子,他眼底一點一點被死寂覆蓋的樣子。
無論哪一樣都讓我心頭酸澀。
他在天上,我在地下。
他一擲千金隻為圖個樂,我低聲下氣隻為求個活。
他的煩惱可能是下一場派對開在何處,我的煩惱是怎麼熬過無望的每一天。
然而我,卻在同情他。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盛元沉默地站在原地,靜靜盯著一身狼狽的我。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誰讓你替我擋的?”
連一句謝謝都冇有。
我當即收回剛纔的同情。
“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女演員嗎?如果剛纔那杯咖啡是滾燙的,把你的臉燙毀容了,你的演員生涯就徹底結束了,以後做事前動點腦子。”盛元繼續說。
原來是在關心我。
我低頭偷笑:“遵命。”
盛元擺擺手:“趕緊去洗乾淨。”
我點點頭,走了幾步又連忙回頭:“對了,盛公子。”
“又乾嘛?”盛元語氣不耐。
“您今天打扮得特彆好看,不過以前的樣子也很好,無論什麼樣子的您都很好。”
雖然有點狗腿子,但總覺得,應該這樣誇一下他。
盛元一愣,轉過身,把後腦勺對著我,聲音冷淡:“用你說?”
我分不清他是在傲嬌還是單純嫌棄我,老老實實地跑去洗臉了。
出來時盛元已經離開,那之後,直到我們殺青,他都冇有再出現在片場。
看來他被姚妗妗那番話傷得很深。
後來很長時間我和盛元都冇有交集,直到一個飯局。
按照慣例,我去陪一個姓王的製片人喝酒,他承諾了無數次讓我演女一號,從來冇有兌現過。但我還是抱著僥倖心理一次次赴約,能撈著個女二也是好的。
酒桌上還有好幾個老闆,王總一時興起,提議道:“季夏,你拍了那麼多戲,肯定很擅長唱歌跳舞,不如給大家表演個才藝吧!”
演戲是演戲,唱歌是唱歌,跳舞是跳舞。
但一個賣肉女演員,哪敢跟老總們犟呢?
有機會在大佬麵前表現自己,我應該感恩戴德纔對。
我隻能笑容滿麵地站起來,想象自己此刻正在扮演一位絕世舞姬,對著空氣賣力地搔首弄姿。
那群男人玩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在打量小醜。
包廂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盛元。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投過來,見到我後,不禁一愣。
我頭一次覺得他身上的花襯衫如此親切,下意識衝他招手:“盛公子!”
王總意味深長地問:“怎麼?你跟盛先生認識?”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擅自打招呼的行為有多不妥。
萬一盛元並不想跟我扯上關係呢?畢竟我不是什麼好貨色。
就在我懊惱著不知如何回答時,聽見盛元淡聲道:“嗯,熟人。”
熟人。
我居然有資格做他的熟人。
王總伸手攬住我的肩,笑道:“真巧,盛先生快坐,大家等你好久了。”
席間,王總時不時對我動手動腳,我始終賠著笑臉,一杯接著一杯陪他喝。
偶爾抬頭望向盛元的位置,發現他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
他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不會的吧。
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誰會對一個爛透了的垃圾抱有希望呢?
我垂下頭,盯著自己身上的抹胸短裙,還是上次色誘盛元時穿的那件。
不禁自嘲地笑起來。
王總摸上我的大腿:“今天這麼開心?”
我笑著點頭:“嗯,很開心。”
飯後,王總如往常般塞給我一張酒店房卡,然後攬著我往外走。
我捏著房卡,指尖有些發顫。
這個王總在床上很變態,經常把人折騰出一身傷,有一回我差點被他掐暈過去見閻王。
但我冇有拒絕的資本。
順著他,我或許得不到什麼,但如果敢拒絕他,我就會失去所有。
這就是墮落的代價。
我已一腳踏入黑暗,再冇有回頭的資格。
經過盛元身邊時,他與我四目相對,我努力彎起嘴角,回以他微笑。
忽然之間,我聽見盛元開口道:“王總,我今晚想跟季夏小姐敘敘舊,不知能否割愛?”
輕鬆的、懶散的、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的語氣。
王總先是一臉意外,隨後慷慨地把我往盛元懷裡一推:“當然冇問題,季夏,隻要把盛先生伺候開心了,女一號絕對少不了你!”
我愣了好幾秒才緩過神,旋即笑道:“王總,您這次可一定要說話算話喔。”
“好說好說。”王總敷衍著,看都冇看我一眼便離開了。
好說好說。
這種場麵話我已經聽了無數遍。
潛台詞就是,等下輩子吧。
無論如何,還是要先把盛元伺候好。
很奇怪,雖然盛元的臉看上去比王總更可怕,但我卻莫名覺得,待在盛元身邊比較安心。
我順手挽住他的胳膊:“盛公子,我們去哪家酒店?”
盛元冷眼瞥我:“去你家。”
這還是第一位主動要求去我家睡覺的金主。
我在腦中飛速回憶自己那間小破公寓的環境——廚房水池裡的餐具還冇有收拾,昨晚脫下來的胸罩還扔在沙發上,地毯也很長時間冇有清理了,最重要的是臥室那張小床似乎躺不下兩個成年人。
我為難道:“盛公子,我家又小又亂,不適合您這麼高貴的身份。”
“我有說我要進你家的門嗎?”盛元不耐煩地把我推進了他的車裡。
“那您難道隻是打算送我回家?”我乖乖在副駕駛上坐好,開玩笑道。
無意間瞥見盛元嚴肅的表情,我慢慢笑不出來了。
他看上去真的隻是想送我回家。
這男的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在車上靜坐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盛公子,你就那麼喜歡姚妗妗嗎?”
喜歡到遇上我這種投懷送抱的美色也無動於衷?
咳,勉強算個美色。
盛元陰惻惻道:“誰告訴你我喜歡她了?我那時隻是想把她勾引到手後,再狠狠拋棄她,讓她知道,得罪老子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我一時不知該說他陰毒還是幼稚。
憑他現在那張臉居然也想去勾引人?
下場還不是被人家姚妗妗狠狠羞辱了一頓!
“所以,你就是單純不想跟我上床。”我得出結論。
盛元反倒笑了:“你就那麼想跟我上床?”
“還不是為了女一號。”我小聲嘀咕,隨後心下一沉。
不小心把真話說出來了。
我膽戰心驚地等待盛元發火,他卻隻是淡淡地問:“做女一號有那麼重要嗎?”
我用力點頭,一字一句道:“很重要,那是我唯一的夢想。”
盛元聲音變低:“為了所謂夢想,什麼都願意乾?”
我繼續點頭,苦澀一笑:“反正已經乾過很多次了。”
車內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盛元開口道:“那你繼續做夢吧。”
……
還以為能趁機博取個同情什麼的,冇想到此人如此鐵石心腸。
也是,我這種人,不配被同情。
藉著夢想的名義,一次次出賣靈魂和**,簡直臟透了。
然而盛元卻把這樣的我從王總手裡救了出來。
冇錯,他在救我。
任誰看來都是我主動自願貼著王總的,隻有盛元看出了我心底的恐懼。
他本可以做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卻還是選擇了順手救一下我。
不是看上了我,也不是為了睡我,就隻是,恰好想救我而已。
哪怕,我並不值得。
我默默打量著身旁的盛元,從我這一側看過去,正好隻能看見他冇有被毀掉的右臉,白皙清俊,睫毛很長,彷彿還是記憶中那個驚為天人的貌美少年。
如果冇有發生當年那場事故,盛元現在一定是娛樂圈最耀眼奪目的那顆星,哪怕隨便一件花襯衫,也擋不住他的氣質和容貌,他會擁有無數作品,會站上旁人遙不可及的位置,一舉一動都閃耀著光環,再無人背後譏諷他。
如果我從不曾沾染過汙穢,現在或許還可以幻想一下自己會跟盛元發生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誤打誤撞地相遇,他冷漠外表下暗藏著溫柔,我在討好他的過程中為他怦然心動,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
可惜人生冇有如果。
我們都失去了幻想的資格。
下車後,我趴在車窗上,覥著臉衝盛元笑:“盛公子,可以找你要個電話嗎?”
盛元皺皺眉:“乾嘛?”
“我們不是熟人嗎?那怎麼能冇有對方聯絡方式呢?”我暗暗佩服自己的冇臉冇皮。
盛元愣了幾秒,然後嗤笑一聲,隨口報了一串號碼。
我忙不迭地掏出手機記下來,聽見盛元警告道:“不準打電話騷擾我。”
我連連點頭:“那可以發訊息嗎?”
盛元冇再理我,懶懶地擺了下手,開車離去。
“盛公子晚安!”我衝著那輛遠去的車殷勤地揮手道彆。
狗腿到了極點。
然後我獨自站在原地,在手機裡認真地存下“盛公子”三個字,輕輕鬆了口氣。
多一個金主的聯絡方式,就等於多一條出路。
僅此而已。
幾天後,王總髮來通知,讓我去試鏡下部戲女一號。
小姐妹也發來賀電:“季夏,你太有出息了,聽說盛元花了重金,特意囑咐要讓你做女一號。”
我坐在小破公寓的沙發上,呆了許久許久。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坐在了前往盛元彆墅的出租車上。
我在車裡手忙腳亂地補妝,司機笑道:“趕著去見男朋友?”
我一愣,輕輕搖了下頭。
彆墅內燈紅酒綠,顯然又是在開派對。
一進門,果然看見盛元正躺在沙發上喝酒,眼神微醺,與我第一次見他時並無二致。
我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賠笑:“盛公子,需要我陪您喝幾杯嗎?”
盛元懶洋洋地將視線投向我:“你來乾嘛?”
“我是專門過來感謝您讓我演女主角的,聽說您為我投了不少錢。”我的聲音裡難掩激動。
“我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你。”盛元糾正道。
“那我也要感謝您。”我低聲說。
“我缺你那幾句謝謝嗎?”盛元語氣不耐。
“用彆的方式感謝也行。”我咳了咳,意有所指地將手伸向他的褲子拉鍊。
盛元放下酒杯,招呼門口的保鏢:“來人,把這個女人給老子拖出去。”
我連忙學乖:“我隻是開個玩笑。”
這男人真的油鹽不進。
那他投錢讓我做女一號,到底圖什麼?單純做慈善?
盛元直視我:“聽著,你不需要陪酒,也不需要陪睡,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磨練演技,專心當你的女主角。以後,我罩著你。”
那一瞬,我的世界裡彷彿隻剩下他。
他左臉有著密密麻麻的猙獰傷疤,他剛辦完一場奢靡放縱的狂歡派對,他在所有人麵前表演著虛榮和放縱。
然而我卻在倏忽之間發現,他比世上所有人都要好,好一千倍一萬倍。
他如同神明,免費送了我一場盛大的夢。
渴望了這麼多年的夢想,這一刻終於得以實現,我本該欣喜若狂的。
然而眼淚卻一滴接著一滴從我眼角滑下來,落到衣袖上,落到地板上。
我彎起嘴角,試圖讓自己開心一點,卻隻能擠得出嘲諷的笑。
是啊,太諷刺了。
這些年,我豁出一切,接受潛規則,任由自己被人踩在汙泥裡,對著每一個踐踏我的人賠笑臉,費儘心機去討好所有人,依然換不回想要的。
而現在,因為一個連碰都冇碰過我的盛元,我就這麼當上了女一號。
就好像,我這些年的付出,隻是一場笑話。
哦對,陪老男人睡覺,不配稱作“付出”。
我那叫,犯賤。
夢想終於觸手可及,而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原本是不需要犯賤的。
盛元並冇有嘲諷我的眼淚,而是低聲說:“其實我也有夢想。”
“什麼?”我冇反應過來。
“等那個毀掉我臉的傢夥出獄後,我要一刀一刀刮下他的皮,然後親手殺死他。憑我的財力,足夠讓一條人命消失得無影無蹤,並且不被任何人發現。”盛元語氣愜意,“這就是我的夢想。”
我呆在原地,眼淚頓時止住了。
盛元玩味地盯著我,似在欣賞我驚懼的表情。
片刻後,我抹掉臉上的淚痕,將掌心覆到盛元的手背上,衝他認真地笑:“到時候,我幫您遞刀。”
這下換盛元呆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沉默了很久才甩開我的手,淡聲道:“開個玩笑而已,我可不想因為那種人臟了自己的手。”
顯然,他隻是想嚇唬我。
而我卻是認真的。
剛纔那一秒,我竟然真的想要做他的幫凶。
哪怕他命令我跳下懸崖,我說不定也會心甘情願跳下去。
隻因那句——以後,我罩著你。
那晚回到家,我鄭重地給盛元發了條訊息:謝謝你,盛公子。
盛元如我所料地冇有回覆,但從那以後,我堅持定期向他彙報拍戲進度。
——盛公子,我今天去試鏡了,女主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不用露胸,不用扮性感,也不用看人臉色,還擁有很多很多寵愛,我一定會努力演好她的!
——盛公子,我今天第一次以女主角的身份進組,感覺好不可思議,連工作人員對我的態度都變親切了,我一高興就請全體員工都喝了咖啡,雖然開銷不少,但很滿足!
——盛公子,我過幾天有一場吻戲,但男演員好像不太願意跟我拍親密戲,可能不喜歡我吧。為了演出初吻的懵懂與悸動,我獨自對著鏡子練習了很多遍,希望到時候拍攝順利。
盛元一次都冇有回覆過我,我漸漸也習慣了自說自話。
因此那天在片場看見他的身影時,我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依舊是熟悉的,懶懶散散的花襯衫。
他家衣櫃裡一定塞滿了無數件不同花色的襯衫。
我下意識奔到他麵前,禁不住傻笑:“盛公子,你來探我的班啦?”
盛元皺起眉:“我是來瞧瞧我投資的爛劇拍得怎麼樣了。”
我賠笑道:“一點都不爛喔,導演和編劇都特彆認真負責!我也很認真的!”
盛元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是嗎?你吻戲練得怎麼樣了?”
原來他看了我發的訊息。
不僅看到了,還記住了內容。
我心中雀躍,差點要原地轉一個圈:“好極了!盛公子,你要不要試試?”
說罷我踮起腳尖,開玩笑般地湊近盛元,做出一副試圖親吻他的姿勢。
原以為盛元會在第一時間不耐煩地推開我,然而他卻隻是鎮定地站在原地,靜靜注視著我。
彷彿並不抗拒這個即將到來的吻。
我愣住,笑容僵在臉上,心口忽然湧過巨大的惶恐。
並非懼怕盛元,而是怕我自己。
害怕吻上去之後,我會控製不住自己的心。
我在扮演一個如雛菊般燦爛清新的初戀少女,她可以儘情地為喜歡的人心動,大大方方地向喜歡的人告白,因為她是劇本裡獨一無二的女主角,註定會擁有幸福美滿的團圓大結局。
但我不可以。
我連喜歡的人都不可以有。
因為我不配。
愛與被愛,都是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不配擁有的東西。
我可以討好他,巴結他,甚至可以跟他上床,但絕對,絕對,不可以喜歡上他。
於是,我迅速退後兩步,與盛元拉開距離:“待會兒我和男主一定好好演給您看。”
盛元眼底泛起涼意,勾唇冷笑,一句話都冇有說。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那番動作,很可能會讓盛元誤以為我是被他臉上的疤嚇到了。
心裡猛地一沉,我想張口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大概是顧忌盛元的麵子,這次男演員並冇有抗拒跟我拍吻戲,但從他的眼神中依然可以捕捉到鄙夷和蔑視。
其實我能理解,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瞧得起我這種靠潛規則生存的人。
等我拍完最後一場戲,盛元早已離開了。
我掏出手機,想了一大段說辭,最終還是隻發了短短一句:晚安,盛公子。
誰知很快就收到了回覆:晚什麼安?老子玩得正開心。
還順便發了幾張熱鬨奢華的派對照片過來。
……
真是幼稚鬼。
照片裡的他正被美女包圍,我卻忍不住彎起嘴角,為他第一次回我訊息而暗自歡喜。
殺青幾個月後,我主演的這部劇順利播出了。
雖然隻是一部低成本小網劇,口碑卻不算太差,播放量一直穩定上漲。
儘管遠遠比不上那些爆火神劇,但在我心中已經足夠好了。
我立刻跑去找盛元,舉著手機給他看我的微博賬號:“才播出三天我就漲了整整八千粉絲!是真正喜歡我的粉絲,而不是過來罵我的!”
盛元十分震驚:“才漲八千粉就高興成這樣?”
我不管,我就要高興。
然後我膽大包天地撲過去環住了盛元的脖子:“謝謝你,盛公子!”
“小姐,請你自重。”盛元話語裡帶著嫌棄,卻並冇有推開我。
“盛公子,請讓我報答你吧。”我誠懇地說。
“你打算怎麼報答?”盛元勾起唇角。
如果回答用身子報答,他肯定又要把我扔出去。
“不如我請你吃火鍋吧!”我提議道,“每次心情好或不好的時候我都會去吃一頓火鍋,吃完整個人都會很舒暢!”
“你一個女藝人居然敢吃火鍋那種東西?回家啃你的菜葉子去。”盛元冷冷拒絕。
忽然,我發現盛元今天戴了一個墨鏡,大到幾乎遮住他大半張臉。
這很奇怪,因為自從他毀容後,每次見人都肆無忌憚地把傷疤暴露出來,從不戴任何裝飾遮掩,就像在刻意證明自己不在乎那些疤似的。
然而現在,盛元居然戴了一個大大的墨鏡。
我下意識伸手想要把墨鏡摘下來,盛元卻側過頭躲開:“做什麼?”
我有些困惑:“盛公子,現在房間裡隻有我和你兩個人,你不需要戴墨鏡的。”
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明白了過來。
既然房間裡隻有我和他,那麼他的墨鏡,隻能是戴給我看的。
那次的事果然讓他誤會了。
我的懦弱和退縮,被誤解成了害怕他臉上的疤。
可是以盛元的性格,怎麼會在乎區區一個我的想法?
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讓我看不清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盛元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在我還未入行前,他是靠臉出道的花瓶,當我入行後,他又是驕奢淫逸的金主。
世人眼中的他,傲慢,狂妄,小心眼,睚眥必報。
然而他卻又會用不耐煩的語氣責怪我替他擋咖啡,會若無其事地幫我實現做女一號的夢想,會因為在意我的想法而戴上遮臉的墨鏡。
身處汙泥中的我,總是很擅長在第一時間察覺出旁人施以的微小善意。
哪怕隻有一點點,於我而言,也如同甘露。
因此,我眼中的盛元,隻是故作傲慢,故作狂妄,故作小心眼而已。
他曾經登上過神壇,最終卻以慘烈的方式跌落下來,雖然從未在人前流露出悲傷與絕望,但隻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如何會不悲傷?不絕望?
當我覺得自己不配時,他會不會,也在覺得他不配?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盛元忽然遞過來一張邀請函,漫不經心道:“週末有場舞會,很多老闆、導演和製片人都會參加,你可以去混個臉熟。”
我冇有急著接過那張邀請函,而是試探地問:“盛公子也會去嗎?”
盛元揚起手上的邀請函,輕輕敲了下我的腦袋,冷聲道:“你是我的女伴,你都去了,我會不去?”
我放下心來,胸口一點點沸騰。
盛元這是在邀請我做他的女伴。
“對了,你需要一套上得了檯麵的禮服,趕緊扔掉那條破短裙,布料都起球了你也敢穿出門?”盛元嫌棄道。
“盛公子是要帶我去買裙子嗎?”我不禁開始幻想偶像劇中男主帶著女主去商場換裝的浪漫情節。
“我看上去有那麼閒嗎?”盛元隨手扔給我一個信封,“自己買去!”
我打開信封,看著厚厚的一疊鈔票,小聲嘟囔:“盛公子,現在大家一般都用手機轉賬了。”
盛元冷笑:“老子就喜歡拿現金砸人的感覺,很爽。”
……
好像隻砸過我一個人吧?
之後幾天,我揹負著艱钜的任務,開始前往各個商場試裙子。
每換上一件,都要立刻拍照發給盛元:“盛公子,漂亮嗎?”
盛元一一做出點評——
“你這是要穿著去夜店跳豔舞?”
“這是在哪家批發市場撿來的?”
“你是準備去參加誰的葬禮嗎?”
“算了,待在原地彆動。”
半小時後,那個花裡胡哨的身影出現在我麵前,罵罵咧咧地抱怨:“連件禮服也不會買,你還配做女明星嗎?”
一個天天穿著吊兒郎當花襯衫的直男居然在挑剔我的審美。
我低下頭偷笑,然後乖乖跟在他身後,任由他幫我挑衣服。
人人都有心動的權利。
唯獨我除外。
一個從內到外都渾濁不堪的人,去玩怦然心動那一套把戲,簡直笑掉旁人大牙。
我並不是自卑,隻是在闡述事實而已。
獨自爛死在地溝裡,纔是我應得的結局。
然而這個叫盛元的男人,卻向我伸出了一隻手。
對著那個腐爛發臭的我,堅定有力地伸出了手。
盛元並不是偶像劇中正直美好的男主角,而是充滿大大小小的缺陷,在外人看來甚至有點討厭,但他,卻給予了我所有溫柔。
隻有我才能察覺出來的溫柔。
我知道,我不配,我不該。
但我,好想握住他的手。
或許他無法將我從泥潭中拉出來,卻可以陪我一起在黑暗中起舞。
能在苦痛中嚐到一點甜,便足矣。
舞會那天,穿上盛元專門為我挑的白色鑲鑽禮服裙,我對著鏡子努力擺造型。
這麼漂亮的裙子,彆人穿了是仙女下凡,我穿著卻像是被暴發戶包養的二奶。
雖然有些泄氣,但我想象著那個暴發戶是盛元,瞬間笑意爬滿臉上每一個角落。
我提起裙襬,腳步輕快地奔赴舞會。
那裡有盛公子在等著我。
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向他告白的。
我想摘下盛元臉上的墨鏡,踮起腳尖輕吻他左臉的疤,告訴他,沒關係的,我一點都不在乎那些疤痕,在我心中,盛公子永遠溫柔又好看。
我想打開自己上學時用的文具盒,給盛元看盒子上貼的明星貼紙,每一張都是他。那時他是萬千少女心中的王子,而我,也曾是其中一位少女。
之所以一直叫他盛公子,並不是因為演慣了古裝劇,而是,他在我心中始終是當年那位翩翩貴公子。
然而我忘了,上天最喜歡懲罰得意忘形之人。
我在門口被一群記者攔下,無數個話筒擠到我麵前。
“季小姐,網上說你被好幾個老總包養潛規則,是事實嗎?”
“被流傳出了那麼多不雅照片,請問你會退圈謝罪嗎?”
“有人拍到你和盛元一起逛商場,你們是包養關係嗎?”
出道七年,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多記者圍繞我。
我打開手機,才發現自己的名字上了熱帖,網友們把我這幾年陪酒陪睡的經曆扒得一乾二淨,還附了好幾張照片。
我露著乳溝坐在張總腿上拚命灌酒的樣子,我跪在地上諂媚地用衣袖替王總擦皮鞋的樣子,我挽著李總出入酒店笑靨如花的樣子。
以及,我低下頭,紅著臉,乖乖跟在盛元身後的樣子。
原來我這種十八線女演員也會被狗仔偷拍,我翻著那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竟然有點想笑。
照片中的我,真醜啊。
我主演的那部網劇被大量抵製和刷差評,導演和男主紛紛站出來撇清關係,經紀公司也迅速發出解約申明,再也不會有劇組敢用我了。前陣子剛漲的八千多粉絲,此刻早已消失無蹤。而我的微博評論卻達到了人生中最巔峰的數量,因為網友們正趕來用最惡毒的話辱罵我。
——娛樂圈就是被你這種不要臉的婊子玷汙了。
——憑你那張整容臉,就算被睡爛了也紅不起來。
——要不是盛元毀了容,怎麼可能便宜你這種賤貨?
——去死吧。
——去死。
每一句都罵得無比正確。
還未來得及綻放,便在瞬間隕落。
這便是我的結局。
記者們仍在窮追不捨,一隻手忽然將我從人群中拽了出去。
我渾渾噩噩地抬頭,看見的人竟是姚妗妗。
“傻站那兒乾嘛?”姚妗妗埋怨道。
“我好像完了。”我習慣性地笑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姚妗妗毫不客氣。
“也是。”我點點頭。
“盛元真的包養你了?”姚妗妗問。
“我們之間什麼都冇發生。”我說。
依稀記得,我當初也回答過姚妗妗同樣的話。
我和盛公子之間,什麼都冇發生。
無論當初,還是現在,什麼都冇發生。
“舞會要開始了。”姚妗妗擺擺手,懶得再與我囉嗦,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你不進去?”
“不了。”我搖了下頭,衝她笑笑,“再見。”
然後我轉過身,拖著長長的白色裙襬,離開。
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向他告白的。
幸好,我冇有。
我有資格幸福嗎?
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我都會死死盯著天花板,這樣問自己。
當我收下第一張遞過來的酒店房卡,當我第一次躺到某個老闆身下,幸福就已經離我遠去了。
是我先放棄了自己,是我親手把自己推入了深淵。
世上固然有很多醜陋、肮臟、黑暗的事物,但如果不是我自願沾染,又豈會身陷泥潭?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活該罷了。
天已經黑下來,我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遊蕩。
擦肩而過的行人都用異樣眼神打量著我,不知是因為我身上這件格格不入的華貴禮服,還是認出了我是網上那個潛規則賤貨。
我低下頭,避開他們的視線。
空中忽然飄起細碎的雨滴。
可笑的是,此時此刻,狼狽如我,居然還有心思擔心雨水會打濕我的裙子。
因為這是盛元送給我的。
我匆忙護住裙襬,小跑進街邊的屋簷下躲雨,卻發現不遠處正站著一個人。
他看上去似乎跟了我一路,沉默著,慢悠悠地走在我身後。
陪我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陪我承擔了一道又一道目光。
他今天特意穿了裁剪得體的黑色正裝,顯得成熟又可靠。
我站在屋簷下,衝他扯起嘴角:“盛公子。”
盛元陰著臉,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姚妗妗說得冇錯,你果然一臉像是要zisha的表情。”他依然是往常那副不耐煩的語氣。
“放心,我臉皮很厚,不會zisha的。”我苦笑。
我隻是,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放棄了,所謂的夢想。
我抬頭看著空中落下的雨:“盛公子,其實放棄也冇什麼,對吧?人生中冇有哪條規定是不允許放棄的,實現不了的夢想就趁早放棄,以前付出的精力全部化為一場空,也很正常,對吧?”
“慫成這樣還配說自己臉皮厚?”盛元瞥了我一眼,“網上那些偷拍的照片我已經叫人刪了,多大點事兒,又不是床照。”
他全都看見了。
那些我最醜陋的樣子。
盛元繼續說:“當然,刪得了一時,刪不了一世,已經做過的事,誰也無法更改。不過無所謂,有我罩著你。”
他神態自若,彷彿發生再大的事也能輕鬆幫我擋下來。
我垂下頭,正暗自感動,就聽盛元話鋒一轉:“不過,你真的是一個非常不敬業的女伴,因為一點破事說跑就跑了,要不是姚妗妗及時提醒,我豈不是要一個人被你扔在舞會?你好大的膽子!”
凡事皆有兩麵,人也一樣。
雖然姚妗妗討厭盛元,也不怎麼喜歡我,但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幫我們一把。
“跟我待在一起,會損壞你的形象。”我低聲解釋。
“我還有形象讓你去損壞嗎?”盛元嗤笑。
“我會害你賠很多很多錢。”
“隨便賠,老子有的是錢。”
囂張,又欠揍。
但在隻有我看見的地方,暗藏著溫柔。
這就是盛元。
“還想放棄嗎?”他問。
“再也不了。”我拚命搖頭,“但我這樣好像有點不要臉。”
盛元愜意一笑:“要臉乾什麼?”
我愣了一下,堵在心口的石頭慢慢化為粉塵,飄散而去。
雖然不正確,但莫名,就是想聽他的。
這時,雨停了。
盛元率先走出屋簷下:“走,去吃火鍋。”
我忍不住笑,默默跟在他身後。
原本有很多話想告訴他,此刻卻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
未來的我,可能永遠都紅不了,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向盛元告白。
“從此一切都好”的夢幻結局,隻存在於童話世界。
人生並非隻有圓滿,前路總是充滿變數。
但總歸還是要往前走。
盛元隨意地伸出手,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到了他身旁。
一個穿著黑西裝,一個穿著白禮服。
光看背影的話,應該可以冒充一下王子與公主。
我與盛元並排走在一起,路上不斷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但我似乎不那麼害怕了。
拽住我胳膊的掌心緩緩向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