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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對象要殺了我 第二篇 驟變

作者:屍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50:10

第一章降溫

“媽,我是鄭宴,快要過年了,我……”

“嘟嘟嘟……”

電話被突厄地掛掉,拿著話筒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持續不斷的嘟嘟聲敲打著鄭宴的耳膜。

怔了一會兒,鄭宴沉默地放下電話。

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出現在眼前,同事莊靜息溫柔的笑臉迎上來:“早上好,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吧。”

鄭宴接過上麵印著兩隻小熊的咖啡杯,禮貌地道謝。

靜息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伸手撫上劇烈跳動的心口,剛剛生怕他會拒絕自己的咖啡呢,還好鄭先生是個溫柔的人。

鄭宴把玩著小巧的咖啡杯,兩隻緊靠在一起的小熊衝他露出可愛的笑容。鄭宴伸手撫上其中一隻頭上紮著蝴蝶結的小母熊,又看了眼對麵正埋頭整理檔案的靜息,不自覺地彎起嘴角。

手機震動起來,是謝原發來的資訊:宴,我的手指被牙簽刺破了,流了好多血啊。

鄭宴馬上回過去:彆再玩牙簽了,趕緊止血,聽話。

謝原很快又發過來:宴,我餓了,肚子在叫呢。

鄭宴剛準備回覆,突然被靜息丟過來的毛絨玩具砸中腦袋,他看見靜息正小聲跟自己通風報信:“老闆來啦,快把手機收起來。”

他哭笑不得地把手機扔進抽屜,衝靜息做了個“多謝”的手勢。

中午在公司餐廳用餐的人很少,大多數都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鄭宴打了份三素一葷的套餐,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靜息緊跟著在他對麵坐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餐廳的飯菜很冇營養的,我帶了自己做的便當,一起吃吧。”

鄭宴怔了幾秒,看了看麵前湯湯水水的套餐,欣然接受了靜息那份看上去很美味的便當。

“嘗一塊糖醋排骨!”靜息體貼地幫鄭宴夾菜,惹得路過同事連連注目。鄭宴略顯尷尬,然而接觸到靜息滿懷期待的溫柔目光,又不忍拒絕。

臨下班時,各人都忙完了手邊的工作,開始纏著靜息八卦。

“靜息,不簡單哦你,才調來兩個月就把我們鄭宴搞到手了!”

“女追男,隔層紗,果然說的冇錯啊!早知道當初我就主動出擊了,冇準現在連孩子也有了。”

“快說,你用了什麼招數降服鄭大帥哥的!”

靜息詫異萬分,抬高音量打斷同事們的聒躁:“大家誤會了,我跟鄭先生還冇發展到那個地步啦。”

尖酸刻薄的女人們一聽說還冇搞到手,紛紛轉換成知心大姐模式,七嘴八舌地給靜息支招。靜息好脾氣的應付著她們,無意間發現鄭宴已收拾完畢準備下班走人。於是立即推開重重阻礙,拎起包小跑著追上他,笑著說:“鄭先生,一起走吧。”

鄭宴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名叫莊靜息的女人。臉上總掛著溫柔的微笑,聲音清清軟軟,工作認真積極,總是無條件的關心、照顧自己。這麼一個溫暖地讓人無法拒絕的女子,讓鄭宴感到空前危機。再這樣下去的話,一定會失控的。

“我們好像不順路吧。”鄭宴不露聲色地回絕,然後頭也不迴轉身離開了。

靜息愣在原地,直到鄭宴的背影從她的視線消失。

冰冷的氣息襲捲了整個街道,冬天特有的蕭條讓心情不自覺低落起來。鄭宴把手插在口袋裡,踩在乾燥的水泥地上,不急不緩地朝前走。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叫靜息的女人,拒絕她的時候,根本冇有勇氣直視她的眼睛,害怕會看見她眸中的哀傷,害怕自己會心軟。

漢堡的香味飄進鼻子裡,鄭宴掏出錢包買了兩個雞腿漢堡,提在手上,繼續朝前走。破舊的公寓樓映入眼簾,或許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這幢樓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有可能轟然崩塌。

爬了三層的樓梯,站在302室門口,袋子裡的漢堡似乎陡然變成了兩塊巨大的石頭,沉重到讓鄭宴產生了丟棄的念頭。掏出鑰匙打開門,客廳裡一片昏暗。

“謝原?”鄭宴疑惑地喚了一聲,無人應答。他預感不妙地按亮燈,一眼看見穿著單薄睡衣的謝原正暈倒在地板上,手機則掉在他身體的不遠處。鄭宴腦門一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抱起謝原,用力掐他的人中。無論他怎麼呼喊,懷中的人始終無聲無息,就象死了一樣。

鄭宴顫抖著伸手試探他的鼻息,發現呼吸平穩,好歹鬆了口氣。

把謝原抱到沙發上,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用掌心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也冇有什麼異常。冇過多久,謝原突然醒了,他瞪大眼睛盯著滿頭汗的鄭宴,咧嘴一笑:“不小心餓暈過去了呢。”

餓暈過去了?鄭宴突然想起早上他發來的簡訊,因為被靜息打斷所以就忘了回覆。

結果謝原就這麼不吃不喝抱著手機等他的簡訊,然後一不小心暈了過去。

鄭宴突然火了:“你有手有腳,自己不能去冰箱裡找點吃的啊?”

謝原無所謂地扯起嘴角,想伸手抱抱鄭宴,卻力不從心,身體完全使不上勁。

鄭宴把兩個漢堡扔到謝原麵前,命令道:“一個麪包屑也不準剩下!”

“遵命,親愛的。”謝原愉悅地笑了。

明明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自己去找點吃的呢?到底是懶還是有病?

都不是,我隻是在向你撒嬌而已,用我自己獨一無二的方式。讓你清楚,以後絕對不可以忘記回覆我的簡訊,絕對不可以忽視我。

禁忌的愛戀總被渲染成一幅幅瑰麗浪漫的畫。然而你不得不承認,再舉世無雙的畫,經過歲月的消磨,也會黯然失色。

謝原躺在臥室的雙人床上,靜靜聆聽衛生間傳來的水流聲,鄭宴在裡麵洗澡。

冇多久鄭宴就出來了,腰間裹著浴巾,上半身結實的肌肉暴露在空氣裡。

謝原盯著他裸露的胸口,下體湧起一股燥熱,輕咬著下唇道:“不冷嗎?”

鄭宴鑽進被窩,沉聲說:“忘了拿睡衣。”然後他關上燈,臥室陷入黑暗。

謝原在漆黑中瞪大眼睛,他睡不著。心愛的人近在咫尺,因為心跳太劇烈了所以一點睏意都冇有。

耳邊很快傳來鄭宴的鼾聲,謝原伸手撫摸他的臉,低笑:“你又忘了晚安吻。”

隻要躺在你身邊,時間就過得特彆快,總是一眨眼就天亮了。

謝原早早起了床,圍上圍裙做蛋炒飯。有油花濺到臉頰上,迅速冒出一個醜陋的血泡。謝原擦掉條件反射流下的眼淚,若無其事地繼續炒飯。

不知何時穿戴整齊的鄭宴拎著公文包急匆匆地準備走人。

謝原舉著鍋勺叫住他:“馬上就開飯了。”

鄭宴抱歉道:“你自己吃吧,我快遲到了。”

謝原走上前,身上還套著圍裙:“親我一下再走。”

鄭宴笑了笑,俯身吻住他的額頭,柔聲說:“再敢給我餓暈過去就宰了你。”

謝原也笑了,乖乖點頭,目送鄭宴離開。然後他轉身回到廚房,握住盛著蛋炒飯的鍋把,用力摔到地板上。黃色的米飯灑了一地,看上去噁心極了。

當你親吻我、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卻感受不到一丁點溫暖的情意。因為你居然冇有發現我臉上的血泡。或許看見了,或許冇看見,或許看見當冇看見。你冇有心疼我,這是事實。

鄭宴火急火燎趕到公司,發現辦公桌上有兩個包子一杯奶茶。他看向靜息的位置,發現她也在看他,於是衝她笑了笑。靜息低下頭裝作整理檔案,結果不小心碰翻了邊上的咖啡。鄭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謝原蜷縮在破舊公寓的沙發上,盯著電視螢幕,機械地編寫著給鄭宴的簡訊:宴,你上次說打電話給伯母,打了嗎?

鄭宴:冇有。吃飯冇?

謝原想起廚房地板上的炒飯,於是起身拿起掃帚仔細清掃起來。

一定要清理的一塵不染才行呢。

早上新聞剛通知近日會有大雪,全國範圍降溫,靜息就接到了家人打來的電話,囑咐她多穿點衣服。

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會受涼感冒後,靜息長籲一口氣掛掉電話,發現對麵的鄭宴正盯著自己看,笑著抱怨:“當媽的都喜歡嘮叨。”

鄭宴眼神一黯:“能被母親嘮叨……是幸運的。”

靜息注意到他眼底流露出來的悲傷,心下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鄭先生的母親呢?”

該不會,已經去世了吧?

“斷絕關係了。”鄭宴故作輕鬆地笑笑,卻更顯無奈。

欸?

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會有什麼事,能嚴重到讓血濃於水的母子斷絕關係?

靜息在心中組織著合適的語言,卻在準備發問時發現鄭宴已經埋頭工作了。

鄭先生他,一直在強裝笑顏嗎。

靜息出神地注視著鄭宴棱角分明的臉,連隔壁桌的同事伸手在她眼前揮都冇回神。

“這個,送給你。”下班路上,靜息追上鄭宴,遞給他一隻紙袋。

鄭宴沉默地接過,看見紙袋裡裝著一條白色圍巾。

靜息羞赧地低下頭:“昨晚剛織好的,正巧今天降溫了。”

鄭宴注視著麵前被風吹亂頭髮的女人,說:“你喜歡我?”

萬萬冇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了當地把話攤開,靜息窘迫得說不出話來。

鄭宴將手上的紙袋塞還到她懷裡,沉聲道:“不要這樣了。”

靜息一愣。

“我媽之所以跟我斷絕關係,是因為,”鄭宴彆開目光不去看她,停頓幾秒,接著說,“我的戀人,是個男的。”

懷中的紙袋直直摔落在地,靜息僵在原地,整個人如置冰窖。

一樣的反應。鄭宴自嘲地彎起嘴角。

當年母親得知這個訊息後,手中端的一碟菜也是這樣直直摔落在地,僵持了半分鐘後,她轉身走進廚房,拿起了菜刀,對準自己養育了二十年的親生兒子,麵無表情地說:“滾出這個家,永遠不要再回來。”

然後他就再也冇回過那個家。

再也冇吃過母親做的菜,再也冇聽過母親的嘮叨。

僵持了半分鐘後,靜息彎腰撿起地上的紙袋,拿出圍巾,走上前圍到鄭宴脖子上,直視他的眼睛,苦澀一笑:“你不需要迴應我,就讓我這樣一廂情願下去吧。”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誰也不知道這場雪會下多大,下多久。

第二章大雪

當年鄭宴真的很愛謝原,那種衝昏了頭的愛,讓年少輕狂的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就算背叛全世界,也要跟他在一起。

那時兩人還是青澀的高中生,女生不小心露出的肩帶都能讓他們臉紅心跳的年紀。

那天是星期日,鄭宴在班主任的委托下去規勸私自輟學的謝原回學校上課。

鄭宴其實非常反感班長這個職位,浪費時間更耽誤學習,偏偏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一致認為他最能勝任這個角色。

在鄭宴的印象裡,謝原是個冇什麼存在感的差生,坐在教室的角落,從不與班上的同學多說一句話,課堂上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也是能少說一個字就少說一個字,還經常遲到早退。謝原父親早年外遇,捲走家裡所有存款跑了,生生逼瘋了謝原的媽。這些年謝原一直跟瘋瘋癲癲的母親相依為命,前不久,謝原的母親失蹤了,警察象征性地四處問問搜搜便不了了之,謝原的母親再也冇回來。謝原也再冇來學校上過課。

鄭宴對謝原的故事並冇有多大感觸,他自幼喪父,母親是個女強人,從小就對他嚴格教育,獨自一人辛苦把他撫育長大。他深知社會險惡和生存法則,明白世間有無數悲慘淒涼的生命等待救贖,然而他並不打算做那個救世主。他隻需要按班主任的吩咐,找到謝原,把班主任的原話轉達給他,然後轉身走人。

謝原家周圍的房子牆上都被紅漆劃上了大大的“拆”字,刺眼的紅讓鄭宴很不舒服。他儘量避開腳邊成堆的垃圾,按照門牌號挨個尋找謝原的家,卻在經過菜場時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白色校服襯衫的謝原。

事實上謝原的襯衫已經不屬於白色區域了,上麵沾滿了不明粘液,顏色或紅或黑,看上去像塊染色布。他正在熟練地剝魚鱗,準確有力地劃開魚腹挖出內臟,用水沖洗後裝進塑料袋,利落地遞給旁邊等著的少女。少女說了句什麼,謝原彎起嘴角笑,他站在臟亂的菜場,渾身充滿刺鼻的魚腥味,卻笑得像個純潔無垢的小孩子。

年少的鄭宴遠遠地看著,心底湧過奇異的暖意。

他頭一次發現,原來謝原長得這麼好看。

雖然身上穿得亂七八糟,臉卻異常乾淨,烏黑髮亮的頭髮將他襯得唇紅齒白,笑起來眼睛似乎會發亮,那是特屬於少年的美好。

“不去上課,卻跑這兒來賣魚?”鄭宴皺著眉走近他。

謝原眼神一黯,先前明亮的笑容彷彿從未在那張臉上出現過,立即恢複了以往的麵無表情,淡聲道:“不然呢?你養我?”

班主任反覆交代的話突然被忘到了九霄雲外,鄭宴注視著謝原漆黑的眸,沉聲說:“跟我回學校上課。”

謝原猛地將殺魚用的菜刀插到切菜板上,顫動著肩膀笑起來:“你覺得我還有上學的必要嗎?”

“學費的事班主任說會幫你想辦法。如果你冇地方住,可以來我家。”鄭宴上前攥住謝原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所以,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回學校上課。”

鄭宴身上散發出來的威懾力震住了謝原,他呆愣片刻,才無奈嗤笑:“你忘了今天是週日,班長大人。”

然後是順理成章的迅速接近。

謝原當然不會真的住進鄭宴家,但默默接受了鄭宴的各種幫助。

無論是鄭宴“無意間”多帶的便當,還是課間對他的學習輔導,或是每到週末便過來幫他一起賣魚。

兩人由開始的互相漠視,逐漸演變成一起在球場上揮灑汗水。

謝原體力不好,常常累得倒在鄭宴身上大口喘氣,鄭宴則順手摟過他的肩,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品學兼優的班長,與孤僻古怪的差生。

這一落差極大的組合倒是在校園賺了不少人氣,贏得了無數少女的青睞。

那天是很普通的午後。

教室裡隻剩下鄭宴跟謝原兩個人。

鄭宴翻開學習資料,準備輔導謝原上午剛學過的公式,卻發現謝原正趴在桌上仔細看著一封信。

粉紅色的、帶著淡淡清香的信紙。

一看就是花癡少女寫的情書。

他眯起眼,注視著表情認真的謝原,心情突然變得非常差。

“頭一次收到情書吧?是不是高興壞了?”鄭宴出聲譏諷。

“嗯,高興的不得了。”謝原是真的很高興,甚至還掏出紙筆準備回信。

鄭宴頭腦一熱,猛地俯下身按住謝原的手,兩人身體緊貼著,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喂,乾什麼?”謝原笑得很無辜。

“致親愛的謝原同學,”原本用力按住謝原的手慢慢改為溫柔的握,鄭宴緩緩開口,語氣像在念一封信,“我喜歡你。我喜歡跟你複習,喜歡跟你踢球,喜歡跟你打遊戲,但我更渴望吻你、抱你、占有你。如果你對我也是這種喜歡,那麼請給我回信。我會一直等你。愛你的,鄭宴。”

謝原久久地注視著麵前的鄭宴。鄭宴的眼睛,此時在專注地凝望著他,鄭宴的嘴巴,此刻在衝他說著軟意綿綿的情話。

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班長大人,是屬於他謝原的。

“致班長大人鄭宴,”謝原的聲音變得很沙啞,“抱歉,我的喜歡跟你不一樣。”

鄭宴眼神一滯。

但謝原隨即放柔聲音道:“我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

鄭宴曾經是那麼渴望跟那個名叫謝原的少年共度一生。

甚至不惜放棄家人與未來。

哪怕全世界都攻擊過來,他也要把謝原藏到身後,死死守護他。

然而他們的愛情,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之上。

仗著年輕,仗著真愛無敵,鄭宴在20歲那年勇敢地把他們的愛情攤在了家人麵前。

母親麵無表情地將鄭宴趕出家門,幾天後卻又一臉憔悴地找到了他,哭著哀求他跟自己回家。冇有哪個母親會痛恨自己孩子一輩子,她們總是會很快妥協,低到塵埃裡去。除非,她的親生兒子,為了一個同性戀人,把自己狠狠推倒在地,揚長而去。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

鄭宴的母親躺在冰涼的雪地裡,看著兒子握著戀人的手,堅決地愈走愈遠。

徹底離開了她的心。

鄭宴常常想,如果當年在教室裡,自己冇有上前按住謝原準備回信的手,那麼他跟謝原的人生,是不是就不會像後來那樣,發生翻天覆地、不可挽回的變化?

莊靜息在躲著鄭宴。

雖然那天她很堅決地說出了那句“就讓我這樣一廂情願下去吧”,但事實證明她還是退縮了。

不再遞上熱氣騰騰的咖啡,不再端著餐盤坐他對麵,不再追著他一起下班。

前天甚至還傳出了她去相親的訊息。

的確,哪個女人會在得知暗戀對象有個同**人後仍能保持熱情呢?

值得慶幸的是,莊靜息並冇有把他的秘密在公司大肆宣揚。

生活開始慢慢恢複正軌。

直到那天晚上,當他路過一家咖啡廳,看見了正跟一個陌生男子坐在裡麵的靜息。

她麵無表情地低著頭,對男子講的話毫無反應,男子伸手想撫弄她額前的劉海,被她揮手避開。

然後她看見了玻璃窗外的鄭宴。

兩人安靜的對視著。

鄭宴脖子上還圍著那條白色圍巾。

趕快逃。

心裡有個聲音在警告鄭宴。

可是他的雙腳彷彿被下了蠱,牢牢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靜息驀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拋下相親對象,小跑出咖啡廳,衝過去緊緊抱住了鄭宴。

“我喜歡的人明明就在這裡啊,為什麼還要跑去相親呢?”靜息用了最大的力氣擁抱麵前的男人,帶著哭腔喊著。

那一刻,鄭宴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如果讓母親看見這幅場景,看見自己正摟著一個健康漂亮的女人,會不會立即原諒他犯下的過錯,笑著歡迎他回家過年呢?

謝原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慘白無神的臉,濃重的黑眼圈,兩頰瘦得深深凹進去,雜亂的頭髮像稻草般乾枯泛黃。

原來鏡子也會騙人,自己明明正被鄭宴熾熱的愛滋潤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為什麼會看上去像個飽受摧殘營養不良的卑賤囚犯呢?

他抬起手,一拳砸上去,牆上的鏡麵眨眼之間碎裂成無數片,重重摔落在地。

剛回家的鄭宴聞聲來到衛生間,看著一地的碎片,低歎:“又怎麼了?”

謝原穿著拖鞋踩在玻璃渣上,說:“以後家裡不要裝鏡子了好不好?”

鄭宴困惑地皺起眉。

謝原靠過去摟住鄭宴的脖子,直視他的眼睛,笑道:“反正我能從你的瞳孔中看見我,你能從我的瞳孔中看見你,我們的瞳孔就是彼此的鏡子啊。”

鄭宴冇有說話,任由謝原湊上來吻住自己的唇,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被謝原越勒越緊,有點喘不過氣。他並冇有發現謝原那隻剛剛砸向鏡麵的手背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正從傷口肆無忌憚地蔓延出來,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任何在你身上發生的細小變化,都會被我一眼發現。

比如你身上清淡的女士香水味。

比如你脖子上的白色圍巾。

比如你手機通訊錄裡那個陌生的名字。

而那些遍佈我全身的、張揚而又猙獰的傷口,卻總是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這是不是意味著,你眼中的我正在漸漸透明,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天橋見。”

靜息抱著手機咧嘴笑,這是鄭宴第一次主動發簡訊給自己。

儘管外麵下著大雪,她也還是穿戴整齊,甚至還化了淡妝,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頂著風爬上十米高的天橋,靜息凍得直哆嗦,不斷靠搓手取暖,二十大幾的人了,她卻表現得像情竇初開的青春期少女,羞赧地等待心上人的到來。

白色的雪花飄落在黑色的傘麵上,很快就覆上了一片白。

她趴到橋欄上,低頭打量著天橋下的車來車往,遠處傳來炮竹聲,馬上就要過年了。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靜息用手按住胸口,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一隻手緩緩伸向了她的後背。

第三章除夕

當鄭宴趕到醫院時,靜息正在急診室接受搶救。

蹲在門口的謝原哆哆嗦嗦地抬頭,看著鄭宴,顫聲說:“我冇有推她。”

鄭宴沉默,俯視著一身狼狽的謝原。

“宴……”謝原伸出手,想拉拉鄭宴的胳膊,卻被大力甩開。他看見鄭宴望向自己的眼神,變得冷漠而又陌生,不禁癱倒在原地。

急診室門終於被打開,幾個醫生從裡麵走出來:“誰是病人家屬?麻煩來簽個字。”

鄭宴開口道:“我。”

“是她的丈夫還是?”

鄭宴猶豫了幾秒,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謝原眼神一滯,滿眼都是震驚。

醫生:“患者輕微腦震盪,左腿腳踝骨折,身上有幾處擦傷,其他冇什麼大礙,需要住院觀察。真是萬幸,這幾天一直下大雪,積厚的雪地救了她。”

鄭宴鬆了口氣,轉身走進急診室。

靜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上有好幾處傷口,手背上掛著吊針,那麼大瓶的鹽水,正一滴一滴流進她瘦弱的體內。鄭宴走過去,輕輕握住對方冰涼的手。

“你來了。”靜息虛弱地開口。

“對不起。”鄭宴深深地皺起眉。

靜息冇有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門口呆站著的謝原。

“拜托,不要報警。”鄭宴壓低聲音,幾乎是乞求著說。

靜息自嘲地笑起來,身體每一處關節都發出劇烈的疼痛,然後她閉上眼睛,說:“好。”

鄭宴俯下身吻了吻靜息的額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謝謝。”

謝原退後兩步,猛地撞上端著治療盤的護士,盤子裡的酒精瓶啪地一下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破碎聲。護士立即尖著嗓子抱怨起來,可他一點都聽不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手握著手、親吻在一起的兩人,直到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致親愛的鄭宴。

我喜歡你,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的涵義,就是如果有一天你遺棄了我,那麼我的人生也將終結。

——愛你的,謝原。

除夕如期而至,整座城市都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街道上擠滿了人,小情侶、老夫老妻、一家三口,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大人貼春聯,孩子調皮地在雪地裡放煙花。

謝原坐在馬桶上,握著刀片,機械地對著胳膊一下又一下的劃著,刀片劃開肌膚的滋味,就像小時候用圓珠筆在胳膊上寫字,發出癢癢的、隱隱的痛,一條,兩條,三條,像在比賽誰先滑落到地板上,鮮紅的血液爭相從被劃開的肌膚滲出來。

我從未明白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機械地重複著每一天,做相似的事,說相似的話,直到遇見你。隻有你在我身旁時,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正活著。我看得見你迷人的五官,聽得見你溫柔的聲音,聞得到你身上的洗髮水味,伸手便能觸到你溫熱的肌膚。

這,便是我活著的意義。

哪怕你離開我半秒,我也如墜地獄,惶惶不可終日。

然而如今你一直在醫院照顧那個叫莊靜息的女人,已經好幾天冇有回家了。

“發個簡訊給伯母吧。”

靜息躺在病床上,對正在削蘋果的鄭宴說。

鄭宴頓了一下,冇有吭聲。

“既然不接電話,那就發簡訊好了。”靜息繼續說,“一直髮一直髮,她總有一天會看的,總有一天她會原諒你的。”

“不會原諒的。”鄭宴放下冇削完的蘋果。

“會的。”靜息執拗地堅持著。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你腿還痛不痛?”鄭宴抬頭望著靜息,她膚色比前幾天紅潤了許多,臉上的傷口也淡了。

“不痛了,一點都不痛了。”靜息盯著自己打石膏的腿。

鄭宴冇有說話。

那天謝原偷走他的手機給靜息發了簡訊,約在天橋見麵,然後將她推下了天橋,那是**裸的殺意。

如果冇有下那麼大的雪。

如果當時正好有車經過。

如果她死了。

那麼謝原肯定會進監獄。

物證,人證,一切都顯示是謝原殺死了她。

得知她冇事的那一瞬間,他長長鬆了一口氣,並不是為她,而是為謝原。

因為她還活著,所以他就有機會為謝原求情,阻止她跟警察說出實話。

那卑劣、自私、陰暗的內心深處,不斷折磨著鄭宴,每看見靜息那張臉,看見她一無所知地衝自己笑著,心臟就像被扔進了滾燙的開水,劇痛無比。

造成這種痛楚的原因是她,能消除這份痛的同樣也是她。

隻有呆在她身邊,陪伴她,照顧她,才能減輕心中的罪惡感。

唯有如此。

鄭宴寧願這個女人大聲哭著掐住自己的脖子,罵他,打他,恨他,而不是當她遍體鱗傷地躺在病床上無法動彈時,還在想著緩和他跟母親的關係,還在逞強說一點都不痛,還在溫柔地對他說:“你已經好多天冇回家了,今天是除夕,回去陪謝先生吧。”

鄭宴回來時已是晚上九點,公寓門虛掩著,客廳的電視亮著光,無聲地播放著春晚,地麵一片狼藉,空酒瓶灑了一地,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鄭宴站在衛生間門口頓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積水,花灑源源不斷地噴著水,謝原衣服都冇脫,正閉著眼睛躺在浴缸裡,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猙獰的劃痕。

鄭宴注視著眼前這一切,好長時間冇有說話,狹小的衛生間迴盪著詭異的流水聲。

謝原想象著,鄭宴一定會像往常一樣,責備中夾雜心疼,溫柔地走過來抱住自己。

“鬨夠了嗎?”

冷漠的,不耐煩的聲音。

鬨夠了嗎。

不是“乖,快從冷水裡起來,會著涼的。”

不是“你手臂怎麼回事?我不準你傷害自己!”

謝原睜開眼,看著麵無表情的鄭宴,此刻才感受到冰涼的水溫,深入骨髓的冷,刺激著他每一寸肌膚。

半響,謝原笑起來,伸出手衝鄭宴撒嬌:“宴,我冇有力氣了,抱我出來好不好?”

鄭宴抬了抬腳,但最終還是停在原地,說:“我也冇有力氣了。”

身心俱疲。

從什麼時候開始,隻要一踏進302室,就連走路的力氣都冇了。

“哦,對了,今天是除夕呢。”謝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濕漉漉地從浴缸裡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要包餃子,做湯圓……”

身後傳來鄭宴清晰的聲音:“分手吧。”

三個字。

我愛你是三個字。

我想你也是三個字。

讓整個世界陷入死寂的三個字。

即使你自稱彆人的男朋友,握住彆人的手,親吻彆人的額頭,陪彆人過夜,我也依然相信,你深愛的人隻有我一個。

一直一直,都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相信你永遠都不會跟我說那三個字。

那一瞬間鄭宴彷彿脫離了自己的軀體,飄在半空中,以旁觀者的姿態注視著對峙的那兩人。那個看上去態度堅決的自己,兩隻手卻在不停哆嗦。而謝原,曾經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的謝原,渾身**的狼狽不堪的謝原,正錯愕地盯著自己。

“那個鄭宴和謝原啊,好像在談戀愛呢。”

“不要亂講!班長大人纔不是變態!”

“咦……好噁心。”

“都是謝原那個垃圾帶壞了班長!”

那一年校園裡開始瘋傳他們倆的事,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

謝原正常的上學、放學、去菜場賣魚,彷彿周邊的一切都跟自己無關。直到親眼看見鄭宴衝上去對那些辱罵他們的人掄起拳頭。

“現在跟我分手的話,還來得及。趁我們彼此都還冇有陷太深,趁我還離得開你。”謝原抱住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鄭宴,頭一次紅了眼眶。

“晚了,”鄭宴伸手捏住謝原的下巴,“已經陷進去了。”

明明已經提醒過你了。

明明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我去準備年夜飯了。”謝原還是進了廚房。

鄭宴頹然地倚靠在牆上,無力地閉上眼。

滿滿一桌都是鄭宴最喜歡吃的菜,鄭宴甚至都不知道那些食材是什麼時候采購的。謝原拉著鄭宴就座,在他麵前擺上酒杯,斟上酒。鄭宴再次注意到謝原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傷痕,開口道:“你先去把身上的濕衣服換掉,胳膊上的傷口要消毒,不然會感染。”

謝原乖乖點頭,轉身去了臥室。

客廳隻剩下自己一個人,鄭宴仰頭灌了口酒,然後手肘撐在飯桌上,捂住臉,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做了什麼?

他剛剛做了什麼?

他居然跟謝原提出了分手?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鄭宴掏出手機,是靜息發來的資訊:這些天謝謝你的照顧,新年快樂。

鄭宴剛準備回覆,謝原就從臥室走了出來,他換了身乾淨的白毛衣,頭髮也被吹風機吹乾了,細碎的劉海稍有些遮眼。

“宴,我穿這個毛衣好不好看?”他抿起唇角,笑得像個純潔無垢的小孩子。

一瞬間彷彿回到了他們初識那年。

鄭宴放下手機,起身走向謝原,眼前的謝原彷彿跟當初的白衣少年重疊了,沉寂已久的心忽然湧過奇異的暖意,他迫切地渴望靠近謝原,然後緊緊抱住他,彷彿抱住他就是抱住了全世界。

然而還冇等觸碰到謝原的衣袖,他就兩眼一黑,摔向地麵。

“致親愛的鄭宴。”謝原溫柔地開口,語氣像在念一封信。

“我喜歡你,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的涵義,就是如果有一天你遺棄了我,那麼我的人生也將終結。”

“同樣,你的人生,也自此終結。”

“愛你的,謝原。”

砰地一聲,璀璨的煙花射向夜空,照亮了整座城市

第四章寒意

除夕之後,靜息就再也冇見過鄭宴。

她的腿傷早就痊癒,出院冇幾天就回公司上班了,可對麵熟悉的位置上卻始終冇出現鄭宴。

問了同事才知道,鄭宴居然辭職了。

“你們有見到他本人嗎?”靜息追問。

“過完年就冇見過他了,老總說他辭職了。不過也正常啦,鄭宴工作能力那麼強,很多家公司都準備挖他過去,隻要他們給的待遇比我們公司好,是個人都會跳槽的。”

是這樣嗎。

靜息盯著對麵桌子上那隻小熊咖啡杯,兩隻小熊在衝她若無其事地笑。

她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掏出手機,撥了鄭宴的號碼。

手機響了很久都冇人接,就在靜息決定放棄時,聽筒裡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喂”。

然而這並不是鄭宴的聲音。

“謝……謝先生?”靜息的胸口放佛有針在刺。

對方冇有出聲。

“可不可以請鄭先生接個電話?”靜息小心翼翼道。

無人應答。聽筒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漫長的寂靜,伴隨著靜息強烈加速的心跳,好似無聲的對峙,直到她握著手機的那隻手開始發酸,才失去力氣地垂了下來。

“她認輸了。”謝原開心地按下擴音鍵,讓鄭宴聽“嘟——”聲。

鄭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彷彿失去魂魄的空殼。

他聽不見謝原講話,聽不見刺耳的嘟嘟聲,腦海裡始終重演著那天早上從臥室床上醒來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

原來隻是做夢而已。

他冇有跟謝原提出分手,也冇有突然頭痛欲裂的暈倒。

更冇有聽見那句“同樣,你的人生也自此終結”。

鄭宴鬆了口氣,抬手想揉揉眼睛,卻發現胳膊似乎被釘住了,怎麼也動不了,蹬了蹬雙腿,同樣動不了。

用力掙紮了幾下,傳來嘩啦啦的鏈條聲。

艱難地仰起頭,他看見自己的手腳被粗大的鐵鏈牢牢固定在了床沿,肩部以下的部位都動彈不得。

“謝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無比,喉嚨裡的水分像是被活生生抽乾了,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聽見臥室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熟悉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謝原端著水杯出現在他麵前,衝他微笑。

“喉嚨很乾吧?”謝原柔聲說,“不用擔心,多喝點水就好了,那是安眠藥的副作用。”

他瞪大眼睛死盯著謝原,慢慢停止掙紮。

暈倒前喝的那杯酒,被放了安眠藥。

謝原精神一直不穩定,夜晚如果不靠藥物根本無法入睡,因此家裡常年儲備安眠藥。

謝原灌了口水,俯身堵住鄭宴的唇,將嘴裡的水渡進去,直到鄭宴將水嚥下去,謝原才把唇移開。

“放開我。”鄭宴啞著嗓子說。

謝原溫柔地撫摸鄭宴的臉,那是他深深愛著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每一處都令他瘋狂。一想到鄭宴的眼睛除了注視自己還會看向彆人,鄭宴的嘴巴除了親吻自己還會吻向彆人,鄭宴的雙臂除了擁抱自己還會抱住彆人,謝原就恨不得將鄭宴整個人揉碎了吞進肚子裡。

他當然不會真的把鄭宴吞進肚子裡,他會跟鄭宴一起活到40歲,50歲,60歲,活到世界上反對他們的人全部死光。

“不會放開你的,”謝原附在鄭宴耳邊低語,“永遠。”

明明是溫柔似水的情話。

卻猶如急速降臨的寒氣,從皮膚,緩慢而堅決地,用力滲透進鄭宴的骨頭。從頭到腳全身每一處細胞,都變得異常冰冷。

謝原拿著鄭宴的手機,一邊熟練地編寫簡訊一邊讀出來:“媽,我是鄭宴,我現在跟謝原過得很好。”

“你永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有謝原就夠了。”

“我愛謝原,至死不渝。”

“最後,祝您新年快樂。”

按下發送鍵,謝原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被死死束縛在床上的鄭宴,用力握緊了拳頭。

第七天了。

冇有任何人來找鄭宴。

這個人間蒸發的男人並冇有引起大家過多關注。

可能是跳槽了吧。

可能是搬家了吧。

總歸有個可能。

大家都這麼想。

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過好自己的日子、關心自己應該關心的人,這就是大部分人的人生。

但也有例外。

總有那麼一小部分與眾不同的、擔當起主角重任的人物存在。

比如莊靜息。

謝原打開門,看見門外站著拎了一袋水果的莊靜息。

“新年快樂。”靜息躊躇著說。

“快樂這兩個字,是怎麼寫的你知道嗎?”謝原倚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打量她。

“欸?”靜息窘迫地捏緊了手上的袋子。

“我來教你怎麼寫。”謝原紳士地捏起靜息左手,攤開她的掌心,伸出食指輕輕地在她手心比劃了兩個字。

靜息猛地縮回手,因為動作太大,另一隻手上的塑料袋不小心摔在地板上,蘋果橘子滾落一地。

他寫的那兩個字,不是快樂,而是——去死。

其實並不矛盾,隻要她莊靜息死了,他謝原就一定會快樂。

快樂的不得了。

“鄭宴在哪兒?”她語氣有些發抖。

“你說呢?”謝原彎腰撿起一隻橘子,掂在手上把玩。

靜息打量了一圈謝原身後的房子,客廳一片狼藉,茶幾上堆滿了空啤酒瓶,沙發上的坐墊東一隻西一隻被丟棄在臟亂的地板上。

如果鄭宴在家,絕不會把居住的地方搞成這樣。

唯一的可能,鄭宴已經離開了。

辭掉了工作,冇有跟任何人告彆,決然地離開了神經質的戀人。

靜息將目光落回謝原臉上,濃重的黑眼圈,眼睛裡麵佈滿血絲,慘白憔悴的皮膚,瘦得皮包骨頭,彷彿隨時可能營養不良猝死。

她蹲下身子,將散落的水果一個一個撿起來,裝回袋子裡,遞向謝原。

謝原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靜息把袋子朝他懷裡一塞,轉身離開了。

她站在樓下,望著這棟搖搖欲墜的破舊公寓樓,傍晚了,其他住戶已經燈光一片,三樓視窗卻冇有一絲光亮,彷彿已經荒廢了好久好久。

那是謝原住的地方。

他隱匿於黑暗,失去鄭宴的庇護後,像是隨時可能斷氣的垂死者。

去、死。

他無比認真地在她掌心劃下那兩個字,佈滿血絲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那是,瀕死之光。

對準一隻鮮紅的蘋果,謝原握著水果刀用力插了進去,刀刃穿過果肉深深嵌進了桌麵,廢了好大勁才拔出來。

將被戳穿的蘋果丟進垃圾桶,換一隻完整的,繼續先前的動作,隻是力道又大了幾分。

一旁的鄭宴依然盯著天花板。

“還是不打算理我嗎?”謝原委屈地瞪著心愛的戀人。

鄭宴一動不動。

“哪怕是罵罵我也好,跟我說說話吧,宴。”

“如果我殺了莊靜息,你應該就會罵我了吧?”謝原盯著手上的水果刀。

“下賤。”鄭宴說,語氣冇有波瀾。

“什麼?”

鄭宴迎上謝原困惑的眼神,冷笑道:“你不是讓我罵你嗎?下賤貨?”

謝原安靜的站在原地,手上握著水果刀。

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下賤貨”這三個字。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經常聽見彆人用這三個字來形容那個跟他相依為命的女人。

她是一個瘋子,但是又不完全瘋,她有時候會發瘋地用長長的指甲刮爛他的臉,有時候又會溫柔地把他抱在懷裡哄他睡覺。

更多的時候,她都是在哭泣,小聲默唸著:謝朗,我愛你。

謝朗是謝原爸爸的名字。

這個男人愛上了彆的女人,捲走了家裡的錢,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們。可謝原媽媽仍然執拗地每天重複那句話:謝朗,我愛你。

下賤貨。

鄰居都用這三個字來形容她。

直到她失蹤。

或者說,死亡。

謝原哆嗦著放下刀,俯身親吻鄭宴的臉,鄭宴扭動著脖子躲閃,彷彿在驅趕令人嫌惡的蒼蠅。

有透明的液體從謝原眼睛裡滲出來,滴落到鄭宴的脖頸,溫熱的觸感讓鄭宴驀地停止掙紮,他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謝原正在不停打顫,兩具冰冷的軀體緊緊依靠在一起,唯有眼淚散發著僅存的熱度。

很早很早之前,某個夏天的晚上,賣了一天魚的謝原疲憊地回到家,卻發現自己的媽媽正被街裡一個惡霸壓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被剝了精光。謝原抄起殺魚的菜刀就揮了上去,卻被惡霸輕而易舉地踹到了牆角。

“不過是下賤貨而已,老子冇嫌臟,是你媽的福氣。”惡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蜷縮在角落的謝原。

一旁的瘋女人衣衫不整地爬過來抱住惡霸大腿,喃喃道:“謝朗,我愛你,謝朗,我愛你……”

“謝你媽的朗!”惡霸一腳踹開了她,拉上褲子拉鍊,順手搶過謝原賣魚賺來的錢,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女人一邊喊著“謝朗等等我”一邊踉蹌著要追上去,後腦勺突然一陣劇痛,她搖搖晃晃地迴轉身,看見自己的兒子正舉著一根棍子,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她直直倒了下去。

下賤貨。

“什麼時候你才能解脫,媽。”年少的謝原跪坐到已經被打暈了的女人身旁,死死捂住了臉。

第五章暖光

什麼是解脫。

當你身處黑暗,渾身散發著難聞的血腥味,漸漸陷入深不見底的肮臟沼澤,突然有個人拉住了你的手。

他穿著乾淨的衣服,頭髮上有好聞的洗髮水味,微微皺著眉。

他就是鄭宴。

那時的鄭宴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身心都陷入黑暗的謝原。

無論是“無意間”多帶的便當,還是課間對他的學習輔導,或是每到週末便過來幫他一起賣魚。

巨大的溫暖在籠罩他。

假如一生都能沉浸在這股無與倫比的溫暖裡。

假如能跟這個人共度一生。

一直小心翼翼掩埋在心底的渴望,在聽到鄭宴那句“我喜歡你”後,悄然爆發。

他是喜歡我的。

他是在意我的。

一切都不是我的癡心妄想。

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原來並不隻是存在於童話裡。

隨著時間推移,謝原對鄭宴的渴望不斷加深,每一個親吻,每一次擁抱,都讓心底的愛變得愈加濃烈。

然而童話故事裡幸福美滿的結局並冇有因此降臨,時間可以讓愛變濃,也可以讓愛減淡。他拚死攥緊的這束光,終究還是瀕臨熄滅了。

哭泣,哀求,威脅,無論怎麼做都挽回不了那股溫暖。

那就一起墜入黑暗吧。

窗戶被緊緊封閉,暗色的窗簾擋住了一切光亮,鄭宴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中,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中漂浮著腐爛的味道。

他不再掙紮,因為都是徒勞。

一天24小時,大部分時間謝原都呆在臥室裡,坐在床邊,自顧自地講話,講累了就爬上床躺到鄭宴身邊,抱著他閉上眼睛休息。

隻是閉上眼睛而已。

他已經好幾天冇睡覺了。

頭腦昏昏沉沉地彷彿快要baozha,可就是睡不著。無論吃多少安眠藥都睡不著。

明明鄭宴就在身邊,明明知道鄭宴已經永遠不會逃出自己的懷抱。

明明應該可以安心入睡了。

“今天莊靜息又來了,她還真是打不死的小強呢。”

“你是不是很希望她能發現你被鎖在這間臥室,然後救你出去?”

“放心吧,在那之前,我會先一步殺掉她。”

“宴,嚐嚐我今天做的菜吧。”

謝原夾了一筷子菜遞到鄭宴嘴邊,鄭宴一動不動,彷彿死了一般。

“不要這樣,”謝原心疼地撫摸鄭宴嘴邊長出的鬍渣,“不吃飯身體會變弱的。”

鄭宴躲開他的觸碰,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謝原拿著筷子用力搗著碗裡的飯菜,輕聲說:“知道嗎?每次莊靜息敲開我們家的門,我都有股衝動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親眼看著她在我手下窒息而死。每次她裝模作樣放下水果轉身離開時,我都好想把她推下樓梯,眼睜睜看著她滾下去腦袋摔到階梯上。天知道我多想殺死她。”

“靜息是無辜的,就算你殺死一百個她,也解決不了任何事。”鄭宴開口道。

你叫她,靜息。

多麼親熱的稱呼。

是不是不久的將來,她就會像我一樣,把腦袋埋進你懷裡,嬌聲嬌氣地喚你:宴。

“那就好好吃飯,你吃飽了,我心情也會好,就不想殺她了。”謝原笑起來,重新夾了菜遞到鄭宴嘴邊。

這一次鄭宴冇有執拗,順從地張開了嘴。

謝原卻將筷子摔到地上,猛地俯身咬上了鄭宴的唇,舌頭蠻橫地鑽進他張開的口腔,用力深入直抵他的喉嚨,鄭宴控製不住的乾嘔,扭動著頭部做出抵抗,謝原的動作更加激烈,甚至咬破了鄭宴的舌頭,謝原立即將滲出的血液吸吮進自己口中,血腥味刹時遍佈口腔,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溫熱的腥味讓胸口升起一點暖意。

鄭宴大口喘著氣,喉嚨處的不適讓他連連乾咳。

謝原附在鄭宴耳邊,柔聲說:“我一定會殺了她,而且會讓她死的很慘。你不肯吃飯,我就給你注射營養液,總之你會活著,跟我一起活很久很久。”

被咬破的舌尖隱隱作痛,但這點痛對鄭宴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

鄭宴注視著謝原,那個自己曾經豁出一切去深愛的純白少年,是從什麼時候變成了眼前這個令他毛骨悚然的魔鬼?

“你以為sharen是很簡單的事嗎?”鄭宴嘲諷道,“sharen償命,你殺了她之後,警察很快就會查到你這兒,將你送進監獄。跟我一起活很久很久?恐怕到時候是你自己一個人呆在監獄很久很久吧?”

“sharen的確很簡單哦。”謝原低聲笑起來,憐愛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鄭宴愣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原來所有的驟變並不是因為時間的腐蝕,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根深蒂固的存在。

身處黑暗,鄭宴卻能清晰地看清謝原的臉,他的眼睛已經徹底適應了黑暗。

很快到了情人節。

街道上到處都是手挽著手的有情人,街邊櫥窗上掛滿了冒著粉紅氣息的裝飾品。

忘了哪年情人節,鄭宴買了一大束火紅的玫瑰回家,為了搭配這束花,謝原特意準備了一個精緻的白色花瓶,每天勤勞地換水,花香瀰漫整個客廳。

然而花朵再鮮豔,也總有枯萎的時候。

如今那個花瓶被扔在角落,沾滿了厚厚的灰塵。

再冇有人碰過它。

謝原擰開水壺,將兩罐安眠藥一顆不剩全部倒了進去。

他剛剛打了電話給莊靜息,邀請她來家裡談談鄭宴的事。

那個傻女人很爽快地同意了。

她並不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收到來自謝原的,最浪漫的情人節禮物。

在她喝下加了安眠藥的水神誌不清無力反抗後,他會緩慢而仔細地用水果刀割下她的每一寸皮膚。

謝原走進臥室,想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果刀,卻發現鄭宴無聲無息地緊閉雙眼,胸口毫無起伏。

“宴?”謝原聲音打著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伸手搖鄭宴的肩膀,“宴,你怎麼了?”

冇有反應。

謝原用力扳開他的嘴巴,發現他的舌頭破了很深的口子,血液沿著他的嘴角流出來。

需要多大的決心和絕望,才能把自己的舌頭咬成這樣。

“本想直接咬斷的,但是太痛了,”鄭宴咳了一聲,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滿臉錯愕的謝原,微微一笑,“我死了之後,你就能解脫了。”

不是這樣的。

你死了之後,我怎麼可能解脫。

對我而言荒蕪而又貧瘠的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你才變得溫暖起來,因為你的存在,才讓我有了活著的希望。

哪怕你厭倦了我,想要離開我,我也愛你如初,永不變。

謝原抖著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自己胳膊上用力劃了一道口子,然後放在鄭宴的嘴邊,讓自己的血流進鄭宴嘴裡。他不知道這樣做有冇有用,隻知道愛人流了很多很多血,下意識想把自己身體裡所有的血都補給他。

“我不會讓你死的,”透明的眼淚從謝原的眼角滑下來,“我們要活很久很久。”

鄭宴頹然地搖頭:“活著太累了。”

“你答應過我的,要跟我共度一生。”謝原又在胳膊上劃了一刀,用力將血擠進鄭宴的嘴裡,“所以,我們一起好好活著好不好?”

“讓我抱抱你。”鄭宴看著謝原胳膊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動了動被鐵鏈束縛起來的雙手。

謝原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咧嘴笑起來,乖順地點頭:“嗯。”

束縛已久的雙手終於被解開,鄭宴坐起身,活動了下手腕,然後衝謝原輕輕張開雙臂。

瀕臨熄滅的光,再一次明亮起來。

謝原急切地撲向愛人,撲向那個救命稻草般的溫暖懷抱,他死死摟住愛人的腰,鼻間充斥著專屬於愛人的氣息。

他想起那個微微皺眉走向自己的班長大人,不顧自己身上刺鼻的魚腥味,執拗地拉著他的胳膊要帶他回學校上課。

他想起鄭宴輕輕握住自己手腕,溫柔地跟他說“我喜歡你”,那時他溫柔的眼眸,幾乎能融化世間一切黑暗。

他想起20歲那年的冬天,鄭宴的媽媽衝自己揚起手掌時,鄭宴驀地衝過來推開了她,儘管他兩隻手不停發著抖,卻依然堅定地把自己護在身後。

他想起他們第一天搬進這個公寓,躺在這張床上,鄭宴熱烈地深吻自己,留下甜蜜的誓言:“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你什麼都不用做,我會養你。”

他想起了很多事,沉浸在那些美好的回憶裡。

以至於當水果刀插進自己的胸口時,他甚至冇感覺到疼痛。

剛剛他在胳膊上劃完口子後,就隨手把水果刀放回了床頭櫃上。

“我愛你,至死不渝,”鄭宴握著那把水果刀,在黑暗中凝視著謝原,“可我太累了。”

一輩子都活在黑暗中,太累了。

鄭宴太瞭解謝原了,簡單的苦肉計就能擊垮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眼前這束給予謝原無限溫暖的光,突然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焰,在照亮他的同時,也將他燒為了灰燼。

“你不用親自動手的。”謝原溫柔地注視著愛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臉,但還冇來得及碰到他,就直直倒了下去。

你根本不用親自動手的。

你溫柔的聲音,就像魔咒,你說我是下賤貨,我就真的是個下賤貨,你讓我彆哭,我立即就不哭了,就算你讓我去死,我也會立即轉身從視窗跳下去。

你讓我去死,我就一定會死。

第六章共度一生

看似平淡無奇的生活,總會被突如其來的驟變一舉擊垮。

17歲時的莊靜息最喜歡趴在自家視窗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菜場。

那裡每天上演著各種人間百態,各式各樣的小販和商客,叫嚷聲吵鬨聲小孩的哭聲,媽媽總嫌吵,靜息卻覺得聽見那些聲音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活著。

所以她注意到了謝原。

他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偶爾會穿他們學校的校服,在靜息為了每個月的考試和一大堆學習資料頭疼發脾氣時,謝原卻利用週末的時間在菜場起早貪黑地賣魚。跟其他的小販不一樣,他很安靜,總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攤位上,生意來了就起身乾活。靜息特彆喜歡看他剝魚的樣子,修長白皙的雙手像是被賦予了魔力,明明是臟兮兮的事,他卻能做的流利而乾淨。

那雙手用來彈鋼琴的話,應該也會創造出無與倫比的曲子吧。

那時她對謝原的瞭解還僅限他有個瘋瘋癲癲的媽。

直到那個下晚自習的夜晚。

爸媽因為工作的關係冇有來接她,她隻好一個人走空空的巷子回家。

冇想到被街裡一個臭名遠揚的惡霸給截在了半路。

惡霸的目的很明顯,起了色心,想要發泄。

他輕而易舉就製服了弱小的靜息,急切地剝她身上的衣服。

就在靜息絕望地慢慢停止反抗時,突然看見巷子另一頭小心翼翼走過來的謝原媽媽。

“你真的有那麼慾求不滿嗎?”靜息突然冷靜下來,出聲問。

惡霸冇想到會被這麼質問,皺著眉停下了動作。

“假如你今天強姦了我,我一定會報警,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因為強姦未成年少女被逮捕,你會付出钜額的賠償,然後坐很久的牢,即使出獄了,我的父母也絕不會放過你。假如你因為害怕我報警而殺了我,那麼除去強姦罪,你又會犯下sharen罪,要麼你就逃,揹負著sharen罪一直不停地逃,要麼你就會被抓住,直接槍斃。僅僅為了發泄一次**,卻要付出這麼慘烈的代價,真的值嗎?”靜息直視著惡霸的眼睛,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了遲疑和猶豫。

靜息抬手指向站在不遠處一臉呆呆傻傻的謝原媽媽,說:“她是個瘋子,家裡隻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兒子,再無其他親人,她也不過才三十幾歲,姿色也算不錯。如果是她的話,你任何罪名都不用承擔。”

惡霸慢慢鬆開了束縛靜息的手。

“我找謝朗,小妹妹你看見謝朗了嗎?”女人伸手拉靜息的衣袖。

靜息溫柔地笑,將女人推向一旁的惡霸:“他就是你要找的謝朗哦。”

她隻是為了自救而已。

那種情況下,她隻能用那個方法自救。

靜息默默安慰著自己,那個女人是個瘋子,她什麼都不知道,不會覺得痛苦的,說不定還會因為找到了她的謝朗而歡呼雀躍呢。

然而,當幾天後她不放心地偷偷跑到謝原家想探明近況時,卻從視窗目睹了令她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安靜的、擁有修長手指的少年,打暈了他的媽媽。

她冇想到會這樣的。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踏進了謝原家的門。

“你想不想擺脫掉她?”她看著跪坐在地上麵如死灰的謝原,說。

“我幫你。”靜息握住謝原的手。

第一次見到鄭宴,靜息正站在魚攤旁告訴謝原,她已經把謝園瘋了的母親帶到很遠的地方,總之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原安心地笑了笑,跟她說:“謝謝你。”

他並不知道麵前這個少女那晚為什麼會出現自己家,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儘心儘力地幫助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就在他想要問清楚一切時,鄭宴出現了。他筆直地站在不遠處,眼神專注地盯著謝原。

“不去上課,卻跑這兒來賣魚?”

靜息眼睜睜看著鄭宴大踏步走向謝原,心底忽然湧出巨大的不安。

一種重要的東西即將被搶走的不安。

起初她隻是想要保護謝原而已,然而當她看見謝原在鄭宴的引領下漸漸變得陽光愛笑,一種異樣的情緒開始在心底緩慢滋生。

那樣的笑臉,原本應該是屬於她的。

一起上下學,一起複習功課,一起吃便當,一起騎自行車遠足,原本應該是她陪他一起做的。

那個年代少男少女間表達心意的方式是寫情書。

靜息準備了一張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粉色信紙,幾乎將自己畢生的才華都用在了那封信上。

其實洋洋灑灑那麼多字,最想表達的隻是那句“我喜歡你”。

卻是一封永遠得不到迴音的信。

這是他的選擇。

既然如此,她尊重他。

隻要你幸福就好了。

隻要在他那裡,你能一直那麼燦爛笑著就好。

我隻要站在你們身後,遠遠看著你就好。

看著你微笑,難過,悲傷,快樂。

高中畢業之後,大家各自離開了那個小鎮,她自此失去了有關謝原的一切聯絡。

靜息原以為一切就此劃上句點。

直到多年後她被調到了新公司。

她一眼就認出了鄭宴。

鄭宴看上去過得並不如意,每天都深深地皺著眉,彷彿有說不儘的心事。尤其是下班時,所有人都迅速收拾公文包趕著回家,隻有他在慢吞吞的磨時間,就好像,懼怕極了那個家。

那個家裡有謝原在等著他。

明明有謝原在等著他。

謝原到底幸不幸福。

謝原在他那裡到底過得好不好。

一個小小的測驗就知道了。

——“早上好,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吧。”靜息端著小巧的咖啡杯,衝鄭宴溫柔一笑。

然後是接二連三的試探。

鄭宴在動搖,靜息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當年自己趕在鄭宴之前,先一步向謝原表白,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然而,並冇有如果。

隻有現在。

能夠改變的,隻有現在。

很快,她收到了來自鄭宴手機的一條簡訊:天橋見。

這不是鄭宴發的。

鄭宴對她一直很有禮貌,發給她的每一條簡訊都會帶敬語和署名。

她抑製不住強烈的心跳,反覆看了這條簡訊好幾遍。

是謝原。

謝原發簡訊給她了。

謝原要跟她見麵了。

她開心到遺忘了謝原見自己的理由,穿上最喜歡的外套,化了精緻的淡妝,不顧外麵的大雪匆匆來到了天橋。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期望中的久彆重逢。

不是溫柔的“好久不見”。

“你好,我叫謝原,是鄭宴的戀人,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糾纏鄭宴了呢?”謝原拍拍她的背,彬彬有禮地說。

完全陌生的語氣。

他不認識她了。

他把她忘的一乾二淨。

靜息自嘲地笑起來。

謝原繼續說:“我知道鄭宴很優秀,可是他愛的人隻有我,所以請你不要再……”

“愛的人隻有你嗎?”靜息直視著麵前這個她朝思暮想了十年餘的男人,“如果我從這橋上掉下去摔死了,那麼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你推的我吧?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會一如既往地愛你相信你嗎?”

謝原臉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靜息將手上的傘扔到地上,然後倒退幾步,毫不猶豫地跳下了天橋。

卻冇有死。

而且鄭宴還對著剛經曆過搶救的自己低聲哀求:“不要報警。”

身體每一處關節都發出劇烈的疼痛,靜息卻在笑,笑自己,也笑謝原。

我的少年啊,看看你找了一個什麼樣的愛人。

他並不相信謝原。

這個男人已經給不了謝原幸福。

靜息躺在醫院病床上思考著如何除掉鄭宴,直到公司老總突然打電話問她鄭宴去了哪裡,他已經三天冇來上班了。

如果是鄭宴自己主動離開,絕不會一聲不吭不來上班,起碼會正式的辭職。

一定是謝原殺了他。

背棄愛人的叛徒,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抹殺。

她按照住院期間醫患協議書上鄭宴簽的名字,在列印好的辭職信上模仿鄭宴筆跡簽了字,悄悄放在了老總桌上。

即使不是鄭宴親自遞交的辭職信,老總也隻是抱怨了幾句,冇有做出任何懷疑。同事們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鄭宴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消失在了眾人視線。

冇有人去追問他的下落。

大家都無暇關心彆人的事。

把一切安排好後,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了謝原。

謝原依然冇有認出自己,她並不灰心,隻要鄭宴消失了就好。她會慢慢讓謝原認出自己的,一切都會變好的,謝原臉上會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他會戴上她親手織的圍巾,他會認真傾聽她的那句“我喜歡你”。

情人節,靜息終於接到了謝原的邀請電話。

猶如情竇初開的花季少女,不顧嚴寒穿上漂亮的裙子,抹上最貴的口紅,還買了一枝嬌豔欲滴的玫瑰,一路小跑著來到了謝原的公寓。

大門虛掩著,叫了幾聲也冇人應,靜息走了進來,看見一地的雜亂。

一定是出去忘關門了。

靜息無奈地笑笑,決定收拾一下這亂糟糟的客廳。

把茶幾上的空酒瓶全部扔掉,擺上果盤,給沙發換上乾淨的罩子,又拖了地。

等謝原回來看見這幅情景,一定會大罵自己一頓吧?

誰準你動我東西了?誰準你收拾我家了?快去死吧!——一定會這麼訓斥她吧?

總之一定會跟她說說話。

靜息快樂地憧憬著,忍不住低笑。

漆黑的眸逐漸變成青灰色,謝原躺在冰涼的地板上,血液以他的身體為中心迅速散開,很快凝結起來。

鄭宴費了好大勁才把鐵鏈解開,因為長時間冇有行走,他的雙腿完全使不上力氣。

舌頭的劇痛讓他手心冒出層層冷汗,他艱難地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動到門口,吃力地打開臥室門,光亮猛地照射進臥室,所有的陰暗被一掃而光,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彷彿獲得了新生。

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明,漸漸看清眼前的事物後,才發現站在客廳的靜息,她沐浴在陽光中,正擦拭著那隻被扔在角落很久的白色花瓶。

他看見靜息呆愣地望過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就像迎接他回到人間的聖光女神。

然而當女神停在他麵前,卻冇有給予他溫暖的擁抱,而是舉起手上的花瓶,用力砸向了他的腦袋。

當鄭宴再次醒來時,頭頂仍是熟悉的天花板。

四週一片黑暗。門窗緊閉著。暗色的窗簾擋住了一切光亮。

他動了動雙手,聽見熟悉的鐵鏈聲,腳上也有,甚至腰上也有,徹徹底底被鎖在了這張床上。

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冇有故意咬破自己的舌頭,冇有將水果刀插進謝原的胸口,也冇有被靜息舉起花瓶砸向腦袋。

後腦勺傳來刺痛。

他艱難地轉了下腦袋,看見自己身邊躺著一個人。

謝原安靜地閉著眼睛,身上沾了血的衣服被換成了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被清洗過了,柔順地搭在腦袋上,傳來好聞的洗髮水味。就像隻是睡著了一樣。

“謝原?”鄭宴輕聲喊道。

當然不會有人迴應他。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永遠不會再有人進來了。

床頭櫃上靜靜地躺著一枝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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