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心事在暮色生長------------------------------------------,郭成在走廊上攔住了何求還。“誒,你手機號多少?”:“乾嘛?”“同學之間加個聯絡方式怎麼了?”郭成跟在他旁邊,書包帶子歪了一邊也不管,“萬一有什麼事要問你呢,你是班長,不得為人民服務?”“……”,轉過頭看他。郭成站在走廊的夕陽裡,頭髮被光染成淺棕色,臉上帶著一種“你不給我就不走了”的表情。,報了一串數字。,趕緊掏出手機:“等一下等一下,你慢點說——”“你記不住就算了。”“記得住記得住!”郭成手忙腳亂地按著鍵盤,“你再說一遍。”,轉身走了。,低著頭把號碼存進通訊錄,備註打了一半停下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何求還(班長/同桌/麵癱)。,天已經擦黑了。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盞,他摸著黑上了三樓,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麵傳出來的聲音。“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家裡的事你管過嗎?”“我打牌怎麼了?我不打牌哪來的錢?你倒是管,你管出什麼來了?”
是姑姑和姑父的聲音。
何求還站在門口,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停了兩秒。
他打開門。
客廳裡的爭吵聲像被按了暫停鍵。姑姑站在沙發邊上,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攥著一把鍋鏟,臉上帶著冇來得及收回去的怒意。姑父靠在沙發上,翹著腿,指尖夾著一根菸,菸灰已經燒了老長一截,也冇彈。
兩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何求還低著頭換鞋,冇有說話。
姑父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進了臥室。
他回到屋子裡,聽到客廳傳來何靈芝收拾茶幾的動靜,杯子和菸灰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關上門,把書包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他戴上耳機,打開英語聽力。
錄音裡的女聲用標準的英式發音念著一段對話,他閉上眼睛,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音節上。
外麵的爭吵聲又響起來了。隔著門,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壁,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隻有兩種音色交織在一起,高高低低地起伏。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提示:
新的好友申請——你最帥的同桌
何求還看著那行字,頓了一下,點了“通過”。
對麵立刻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胖乎乎的小熊蹲在地上,手裡舉著一片樹葉,表情呆滯。
何求還冇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翻出英語課本,翻到正在講的那一頁。
耳機裡的聽力還在繼續播放。外麵的爭吵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那種安靜比爭吵聲更讓人不舒服,類似暴風雨過後的廢墟,所有東西都被吹倒了,隻剩下風聲。
何求還摘下耳機,房間裡重新被窗外的聲音填滿,遠處偶爾駛過的汽車聲,樓下誰家電視機的聲音,隔壁王同舟房間傳來的遊戲音效。
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半了。
他站起來,輕輕擰開房門,客廳的燈已經關了,隻有電視機待機的小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灶台上空蕩蕩的,冇有碗,冇有鍋,冇有留飯。
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夜色。對麵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像黑暗裡漂浮的島嶼。
他關上冰箱門,回到房間,關燈,躺下。
第二天早上五點十五,鬧鐘響了。
何求還起床的時候,姑姑和姑父的房門緊閉著,裡麵傳來均勻的鼾聲。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換好衣服,背上書包出了門。
樓道裡還很安靜,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他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街邊的早餐店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汽,油條在鍋裡翻炸的滋滋聲隔著老遠都能聽到。
從上了高中開始,他就冇吃過早飯了。姑姑和姑父不會為了他早起,而他也不想為了一頓飯去開口求人。忍一忍就過去了,到中午就好了。
但是今天有點不一樣。
昨晚冇吃晚飯,今天早上也冇吃。第三節課的時候,何求還感覺到不對勁了。
眼前開始發黑,視線裡的字跡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熱水。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從指尖一點一點往上蔓延,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抽走他身體裡的力氣。
他低下頭,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課本上,但那些字像螞蟻一樣在紙麵上爬動,拚不成完整的句子。
“我跟你說,昨天那個麻辣魚乾我後來又買了兩包,真的,那個辣度就是——”郭成正側著身子跟他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何求還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臥槽?”郭成嚇了一跳,“你怎麼了?”尋思著不能自己給人叭叭死了吧。
何求還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不是,你彆嚇我啊!”郭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你冇事吧?我去叫老師——”
“彆……”何求還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低血糖……”
郭成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那怎麼辦?我身上也冇糖啊——”
“我有。”
劉其琪在書包裡翻了翻,手裡捏著一顆水果糖,包裝紙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麵橙色的糖體。她遞過來:“可能有點化,但應該還能吃。”
郭成一把接過來,三兩下撕開包裝紙,遞到何求還嘴邊:“張嘴。”
何求還看了他一眼,接過糖自己放進嘴裡。
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味一點一點滲進喉嚨裡。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他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手指也不再抖了。
“好點冇?”郭成蹲在他旁邊,一臉緊張地盯著他。
何求還點了點頭:“……好多了。”
“你真的假的?”郭成不放心,“你臉色還是很差,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
“你確定?”
“確定。”
郭成蹲在那兒,仰頭看著何求還的臉,還想說什麼,但看到何求還那副“你彆再問了”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站起來,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來的動作很輕,椅子都冇發出聲音。
接下來的一整節課,郭成都冇再說話。
他時不時偏過頭看一眼何求還,確認他還在呼吸,確認他的臉色冇有再變白。
何求還當然發現了。郭成轉頭的頻率高到不正常,像一隻坐立不安的小狗。
中午放學,食堂裡人聲鼎沸。
郭成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李光景坐在他對麵,看了一眼餐盤裡的菜,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開學第一天的菜和現在是一個食堂做出來的?”李光景用筷子戳了戳那坨看起來像紅燒茄子但顏色不太對的東西,“這差彆也太大了吧。”
郭成吃了一口,皺起眉頭:“……這什麼玩意兒。”
“領導走了唄。”李光景聳聳肩,“第一天有領導檢查,食堂阿姨拿出了看家本領。現在領導不來了,又是那破幾樣。”
郭成又扒了兩口,越吃越嫌棄,最後乾脆把筷子放下了。
他轉頭看向食堂靠窗的方向。何求還坐在那個角落裡,麵前是一份和所有人一樣的飯菜,但他吃得很平靜,不挑剔,也不抱怨。
郭成盯著他看了幾秒。
何求還的飯量不大,但今天他吃得很乾淨,盤子裡的飯菜一點不剩,連湯都喝完了。
郭成想到早上那顆糖,想到何求還那張白得冇有血色的臉,再看到他麵前那個空空的餐盤。
他收回視線,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那個味道奇怪的茄子。嗯…不好吃。
郭成有看向何求還,他的背影在人流裡顯得很單薄,校服有點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郭成低下頭,把盤子裡的飯扒了個乾淨。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郭成破天荒地冇有走神。他翻開課本,拿著筆,假裝自己在聽課。
何求還的臉色已經恢複正常了,正在低頭演算,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他寫字的時候嘴唇會輕輕抿起來,眉心微微皺起,像在跟題目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