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
李老四冇有等到第二年春天。
那個冬天特彆冷,雪把李家坳埋得嚴嚴實實。他在睡夢中走的,手裡還攥著那把生鏽的剪刀——豔豔留下的那把。
臨終前,他把村裡的幾個老人叫到床前。
“我走後,”他喘著粗氣,“把我也送去後山。”
“送到……琥珀邊上。”
“我想看著他們。”
老人們照做了。
冇有棺材,冇有墓碑。
就像當年豔豔把自己還給土地一樣,李老四也被送上了後山。黑色的菌絲湧出,將他包裹,成了一塊新的岩石,靜靜依偎在那顆巨大的琥珀旁。
李家坳,徹底成了空村。
隻剩下一個個空蕩蕩的院落,和那片永遠也長不完的莊稼。
又過了幾年。
或者十幾年。
時間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
一輛越野車,艱難地開進了李家坳。
車上下來幾個穿著衝鋒衣的年輕人,揹著登山包,拿著相機。他們是驢友,在網上看到了關於“黑色琥珀”和“**”的傳說,特意來探險的。
村子很破敗,但很乾淨。
冇有雜草,冇有垃圾。
那些房屋雖然老舊,卻門窗緊閉,像是主人隻是出門串親戚了,隨時都會回來。
最詭異的是,這裡的莊稼。
明明是深秋,田裡卻長著綠油油的小麥,還有紅彤彤的蘋果掛在枝頭。果實飽滿得不像話,卻冇有人采摘,任由它們熟透、掉落、腐爛在泥土裡。
“這地方邪門。”一個女孩縮了縮脖子,“太安靜了,連鳥叫都冇有。”
“彆瞎說,”領隊是個小夥子,壯著膽子往裡走,“肯定是那幫農民搞的什麼高科技溫室大棚。走,去山頂看看那個琥珀。”
他們爬上後山。
看見了那顆巨大的、散發著柔和金光的琥珀。
也看見了琥珀旁邊,那一堆風化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岩石。
王嬸子,李老四,還有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先輩,都成了這堆岩石的一部分。
“哇,這雕塑真牛逼。”小夥子摸了摸那顆琥珀,“這材質,像黑曜石,又像樹脂。值錢嗎?”
他剛想拿出小刀,刮一點下來帶回去當紀念品。
突然,一陣風吹過。
不是冷風。
是帶著泥土芬芳和麥香的暖風。
田裡的麥浪,無風自動。
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歎息。
“走吧。”女孩拉了拉小夥子,“我心慌。”
他們下山了。
匆忙地,逃也似的離開了李家坳。
但在臨走前,那個女孩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在那顆琥珀的光芒裡,似乎有個人影。
一個穿著舊軍裝,身材挺拔的男人。
他站在田埂上,背對著他們,看著這片土地。
看著這豐收卻又荒蕪的村莊。
小夥子不信邪。
他還是偷偷折了一根麥穗,塞進了包裡。
當天晚上,他們在縣城住宿。
小夥子發起了高燒。
嘴裡胡話連篇。
“彆搶我的地……”
“彆吃我的糧……”
“還給我……”
女孩嚇得連夜把他送進了醫院。
醫生查不出病因。
隻是說他受了驚嚇,加上水土不服。
從那以後,再也冇人敢來李家坳了。
李家坳,成了一個真正的禁區。
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一種神聖的、不可侵犯的威嚴。
歲月流轉。
滄海桑田。
外麵的世界,經曆了無數次變革。高樓更高,科技更發達,人們甚至移民到了火星。
但李家坳,始終停留在那裡。
像時間長河裡的一塊頑石。
像文明荒漠裡的一座孤島。
那顆琥珀,依然在發光。
那片莊稼,依然在生長。
那些岩石,依然在守望。
或許在某一天。
當外麵的世界徹底腐爛,當人類忘記了糧食的味道,忘記了回家的路。
他們會再次想起這個地方。
想起那個叫李鐵柱的農民,想起那個叫豔豔的妻子,想起那個叫石頭的怪物,想起那個叫王嬸子的守墓人。
他們會回來。
跪在這片土地麵前。
祈求一口吃的。
祈求一個家。
而那時,李家坳,依然會在。
用它的沉默,用它的豐收,用它的荒蕪,告訴他們:
家,在這裡。
誰也拿不走。
……
(全書·最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