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慘白的霜,覆蓋著李家坳的寂靜。王嬸子抱著那隻冰冷的鐵皮箱,站在院子當中。胸口的劇痛還在,但腦子裡卻異常清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通透了。
她冇有去倉庫,也冇有去祠堂。
她徑直走向後山。
走向那顆巨大的、封印著豔豔遺骸的黑色琥珀。
琥珀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珠。王嬸子走到它麵前,伸出枯槁的手,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的表麵。她彷彿能感覺到裡麵傳來的微弱心跳,那是豔豔,也是石頭,也是李鐵柱。
“鐵柱啊,”她對著琥珀低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嬸子冇用,守不住這攤子了。”
“但這村子,不能就這麼完了。”
“這地,是你們拿命換回來的。”
她打開鐵皮箱。
那台苔蘚晶片原型機,靜靜地躺在裡麵。
乾枯的苔蘚,死氣沉沉。
王嬸子記得李鐵柱說過,這東西,需要血做引子。
需要強烈的情感波動,才能啟用。
她冇有刀。
她看著那顆黑色的琥珀。
看著琥珀裡,豔豔那張安詳的臉。
她想起了當年,李鐵柱為了救她,跳進冰河裡,凍得嘴唇發紫。
想起了豔豔,為了給石頭治病,跪在泥地裡磕頭。
想起了這幾十年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
“活下去。”
這三個字,突然在她腦海裡炸響。
不是她想的。
是那台機器,在迴應她。
王嬸子猛地一震。
她看著那台機器。
乾枯的苔蘚,竟然動了一下。
像是吸飽了水分,微微舒展。
她明白了。
不需要刀。
需要的是痛。
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對生存的渴望。
王嬸子把雙手,按在了苔蘚上。
用力。
指甲嵌進乾枯的植物纖維裡。
冇有血。
但一種尖銳的、無法形容的痛苦,順著指尖,瞬間傳遍了全身。
那是癌症的痛。
是喪親的痛。
是絕望的痛。
“滋——!”
苔蘚,亮了。
不是綠色的光。
是血紅色的光。
像血管一樣,在機器表麵蔓延,跳動。
王嬸子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離。
她老了,病了,油儘燈枯。
但就在這一刻,她體內那股屬於李家坳的、頑強的生命力,被點燃了。
紅色的脈絡,從苔蘚機器上蔓延出來,像觸手一樣,纏繞住王嬸子的手腕,爬上她的手臂。
她冇有掙紮。
她閉上眼,任由那股力量,接管她的身體。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
整個後山,震動了一下。
那顆巨大的黑色琥珀,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玫瑰花香和泥土氣息的味道,從縫隙裡飄了出來。
李老四被這動靜驚醒,連滾帶爬地跑上山。
他看到王嬸子站在琥珀前,整個人像是透明的一樣,正在一點點變得虛幻。
而那台破舊的機器,卻亮得刺眼,像一顆紅色的心臟,在黑夜中搏動。
“嬸子!嬸子!”李老四衝上去,想拉開她。
但他剛碰到王嬸子的衣服,就像觸電一樣,被彈開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
“彆過來……”王嬸子的聲音,變得很空靈,不像她自己的,“老四,聽著。”
“李家坳的路,斷了。”
“得修。”
她抬起頭,看向李老四。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兩團紅色的火焰。
那是李鐵柱的眼睛。
也是豔豔的眼睛。
“我要去省城。”王嬸子說,“去把路修好。”
“用我的命,去修。”
說完,她轉過身。
抱著那台紅色的機器。
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山路。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最後,像一縷青煙,融入了夜色裡。
李老四跪在地上。
看著空蕩蕩的山頭。
看著那顆裂縫的琥珀。
他突然明白了。
王嬸子,也變成了石頭。
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守墓人”。
第二天。
省腫瘤醫院。
專家會診室。
“這不可能!”主治醫生看著最新的CT片子,驚撥出聲,“那個叫王桂蘭的患者,癌細胞……消失了?”
“怎麼消失的?”
“昨天晚上,她還在咳血。今天早上,腫瘤就縮小了一半!”
“簡直是醫學奇蹟!”
病房裡。
王嬸子(或者說,那個有著王嬸子軀殼的東西)靜靜地躺著。
她的胸口,平穩地起伏著。
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看著天花板。
冇有焦點。
她的手裡,緊緊攥著那台苔蘚晶片。
紅色的脈絡,已經爬滿了她的全身,像紋身一樣,覆蓋在她的皮膚上。
她感覺不到痛了。
也感覺不到病了。
她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來自李家坳的召喚。
那片土地,在流血。
因為乾旱,因為貧瘠,因為無人耕種。
她必須回去。
必須把路修好。
必須把李家坳,從這該死的遺忘裡,拉回來。
“護士,”王嬸子突然開口,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辦出院手續。”
“我要回家。”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