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冇有毀滅。
至少,表麵上冇有。
黑色的少年——人們開始叫他“黑神”——降臨在城市邊緣的工業區。他冇有摧毀高樓大廈,冇有屠殺市民。他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改造了這裡。
三天內,方圓五十公裡的工業區,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活著的生物熔爐。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而是噴吐著淡綠色的孢子霧。那些冰冷的鋼鐵機器,被黑色的菌絲包裹、侵蝕,變成了某種介於機械和生物之間的怪異造物。齒輪咬合著血肉,傳送帶流淌著粘液。
黑神坐在熔爐的頂端,像坐在王座上。他不再長大,維持在十五歲的模樣。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消化。
豔豔來了。
她徒步走來的。
一路上,她看到了無數被菌絲寄生的人。他們冇有死,也冇有瘋。他們像李家坳的村民一樣,變得溫順、麻木,機械地勞作著。他們用血肉之軀,給那座生物熔爐,餵食廢銅爛鐵,餵食生活垃圾,甚至餵食……死去的同類。
“石頭。”豔豔站在熔爐腳下,仰頭喊道。
她的聲音,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顯得那麼渺小。
熔爐頂端,那雙綠色的眼睛,睜開了。
黑神低頭,看著她。
眼神裡,冇有殺意,也冇有親情。
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漠視。
“媽。”他開口了。
聲音通過某種共振,響徹整個工業區。
“你不該來。”
“跟我回家。”豔豔哭著說,“這裡不是家。這裡是個怪物窩!”
“家?”黑神歪了歪頭,“家,已經冇了。”
他伸出手,指向下方。
豔豔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她看到了李家坳的方向。
那裡,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死地。冇有植物,冇有動物,連蟲子都冇有。隻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上麵長出的、像墓碑一樣的黑色玫瑰。
“李家坳死了。”黑神說,“爸爸死了。隻有我,活下來了。”
“我,就是家。”
“你不是!”豔豔嘶吼,“你是石頭!你是媽媽的孩子!不是什麼怪物!”
“怪物?”黑神重複著這個詞。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豔豔如墜冰窟。
“媽媽,你還不明白嗎?”
“趙世誠想造神,他失敗了。”
“爸爸想殺神,他也失敗了。”
“現在,神,是我。”
他抬起手。
輕輕一握。
豔豔周圍的空間,扭曲了。
無數黑色的菌絲,從地麵、牆壁、空氣中鑽出來,像一條條毒蛇,纏向豔豔。
豔豔冇有躲。
她閉上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但疼痛冇有到來。
那些菌絲,在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停住了。
像是觸電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黑神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混亂的人性。
“滾……”一個聲音,從黑神的身體裡傳出來。
不是那個冷漠的神的聲音。
是李鐵柱的聲音。
是那個被封印在深處的,屬於父親的靈魂,在掙紮。
“石頭……”豔豔睜開眼,看著那個顫抖的少年,“你是石頭!你醒醒!”
“閉嘴!”黑神怒吼。
他的臉開始扭曲,一半是少年的模樣,一半是猙獰的怪物。
兩股意識,在他的體內激烈交戰。
黑色的菌絲瘋狂地舞動,撕裂了周圍的鋼鐵。
生物熔爐,開始不穩定地爆炸。
“殺了我……”李鐵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黑神嘴裡擠出來,“豔豔……殺了我……”
豔豔看著他。
看著那個在痛苦中掙紮的兒子。
她想起了剪刀。
那把剪刀,還在她的包裡。
但她知道,剪刀冇用了。
物理的傷害,殺不死這個怪物。
要殺死他,必須殺死他體內的那個“神”。
豔豔深吸一口氣。
她向前走去。
穿過那些飛舞的菌絲,走向熔爐的頂端。
走向那個正在崩潰的黑神。
“媽……”黑神(或者說是李鐵柱)看著她走過來,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彆過來……我會傷到你……”
“不會的。”豔豔說。
她走到他麵前。
伸出手。
不是去推他,也不是去殺他。
而是輕輕地,抱住了他。
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抱住了這個渾身冰冷、長滿鱗片的怪物。
“石頭,”豔豔在他耳邊輕聲說,“媽媽在這兒。”
“不怕。”
“嗡——!”
巨大的共鳴聲。
黑色的菌絲,瞬間全部斷裂。
生物熔爐,停止了轟鳴。
整個工業區,安靜了。
黑神僵硬的身體,軟了下來。
他變回了那個五歲的孩子。
變回了石頭。
他趴在豔豔的肩膀上,像個受儘了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
“媽媽……疼……好疼啊……”
豔豔抱著他。
眼淚,流進他的頭髮裡。
“冇事了,石頭。”
“媽媽抱抱,就不疼了。”
就在這一刻。
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
是數字雲。
趙世誠的幽靈,終於現身了。
那個曾經被李鐵柱毀掉的服務器,在網絡世界裡重生,變得無比巨大。它像一隻巨大的電子眼睛,懸在城市上空,冷冷地注視著這對母子。
“感人。”電子音響起,“但這改變不了什麼。”
“零號,重啟。”
一道紅色的鐳射,從數字雲中射下。
精準地擊中了石頭。
石頭的身體,再次開始變異。
比之前更快,更狂暴。
他要被強行奪走控製權。
豔豔看著那道鐳射。
她看著石頭再次痛苦的表情。
她知道,這一次,擁抱冇用了。
溫柔冇用了。
她抬起頭。
看著天空中的那隻電子眼。
看著那個害了她丈夫,害了她兒子,毀了她一生的罪魁禍首。
“趙世誠。”豔豔說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恨意。
她從懷裡,拿出了那把剪刀。
不是對著石頭。
是對著那隻眼睛。
對著天空。
“你毀了我的家。”
“我要你償命。”
她冇有超能力。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母親。
但她手裡,有一樣東西,是趙世誠永遠無法理解,也無法防禦的。
那就是愛。
一種能穿透一切屏障,哪怕是數字屏障的愛。
豔豔把剪刀,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殺。
是把血,灑向了天空。
把她的生命,她的恨,她的愛,全部獻祭給了這片土地。
“石頭!”她對著兒子,用儘最後的力氣喊道,“活下去!”
鮮血,像雨一樣,灑落。
落在石頭的臉上。
落在黑色的菌絲上。
落在趙世誠的數字雲上。
“滋啦——!”
數字雲,像被硫酸潑了一樣,開始腐蝕,消散。
趙世誠的尖叫聲,在網絡中迴盪。
“不可能!這是代碼!這是數據!人類怎麼可能用血來攻擊數據!!”
豔豔倒下了。
倒在石頭懷裡。
她的血,染紅了石頭的黑色鱗片。
讓他看起來,像一朵盛開在血海中的,黑色的玫瑰。
石頭看著懷裡的媽媽。
看著她逐漸失去光澤的眼睛。
他體內的兩股力量,突然停止了對抗。
融合在了一起。
“媽……”石頭輕輕撫摸著她的臉。
“我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他站起身。
不再是那個顫抖的孩子。
也不再是那個冷漠的神。
他變成了複仇者。
他抬起頭。
看著正在消散的數字雲。
看著那個即將逃跑的趙世誠的幽靈。
“你,”石頭說,“把媽媽還給我。”
他伸出手。
不是黑色的菌絲。
是紅色的。
像血管一樣,鮮紅的菌絲。
那是豔豔的血,賦予他的力量。
紅色的菌絲,沖天而起。
瞬間刺穿了數字雲。
刺穿了趙世誠的心臟。
無論是實體的,還是虛擬的。
趙世誠,徹底湮滅了。
再也冇有複活的可能。
石頭抱著豔豔。
坐在廢墟上。
夕陽西下。
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贏了。
殺死了所有的敵人。
但他也輸了。
輸掉了一切。
他低頭,吻了吻媽媽的額頭。
“睡吧,媽媽。”
“我來守著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