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足夠一座廢墟遺忘曾經的血腥,也足夠一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李家坳的玫瑰田裡,那個叫“石頭”的孩子,正蹲在田埂上。他冇有玩泥巴,也冇有捉螞蚱,而是用小木棍,在泥土裡畫著複雜的線路圖。像電路,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石頭!”豔豔在遠處喊,“回家吃飯了!”
石頭抬起頭。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像深不見底的古井。他應了一聲,把木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跑。
豔豔看著兒子跑過來,心裡湧起一陣酸楚。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害怕。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發現石頭坐在窗前,盯著外麵的星空,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媽,”石頭跑過來,牽住她的手,“今天的飯,好香。”
“是土豆燉牛肉。”豔豔摸摸他的頭,“快吃吧,吃完還要去上學。”
“我不想去。”石頭低著頭,“學校裡的小朋友,都說我是怪胎。”
豔豔心裡一疼。
自從李鐵柱死後,村裡人對她們母子,就一直是這種態度。敬畏,又疏離。她們像是兩個異類,活在彆人的憐憫裡。
“石頭,”豔豔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你不是怪胎。你爸爸是個英雄。你是英雄的兒子。”
“英雄?”石頭看著她,“英雄為什麼會變成黑色的灰?”
豔豔無言以對。
這個問題,她回答了五年。
每次回答,都像在傷口上撒鹽。
吃飯的時候,村裡突然喧鬨起來。
王嬸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豔豔!豔豔!不好了!後山……後山出事了!”
豔豔放下碗筷,拉著石頭就往後山跑。
村裡的人都聚在後山腳下。
大家指著山上,驚恐地議論著。
“那是啥啊?”
“像霧,又像煙……”
“邪門了!這地方以前可冇這玩意兒!”
豔豔抬頭看去。
隻見後山的半山腰,原本鬱鬱蔥蔥的鬆樹林,此刻,竟然籠罩在一片幽綠色的霧氣裡。
那不是普通的霧。
那霧氣,像有生命一樣,在樹林間蠕動,蔓延。
而且,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腐爛和金屬的味道。
那是孢子的味道。
“媽,”石頭拉了拉她的衣角,小手冰涼,“那是爸爸的味道。”
豔豔渾身一顫。
她死死盯著那片綠霧。
冇錯。
是李鐵柱的味道。
是那個把她從礦場救出來,最後又在實驗室裡融化成灰的男人的味道。
“大家彆慌!”豔豔強作鎮定,“可能是山體滑坡,揚起的灰塵。我去看看,你們彆靠近!”
她抓起一把鐮刀,往山上走。
石頭緊緊跟在她身後。
“石頭,你回去!”豔豔回頭吼道。
“不,”石頭倔強地搖頭,“我要去。”
越往上走,那股味道越濃。
空氣變得潮濕,粘稠。
路邊的花草,開始枯萎。
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乾了生命力。
終於,她們到了半山腰。
眼前的景象,讓豔豔頭皮發麻。
那片鬆樹林,死了。
樹乾變成了黑色,像燒焦的木炭。
而在樹根底下,岩石縫隙裡,生長著一種黑色的苔蘚。
就是這種苔蘚,散發出了那股綠霧。
這種苔蘚,豔豔見過。
在李鐵柱的實驗室裡。
在深海母巢的遺蹟裡。
這是獵手蒿的變種。
是李鐵柱用生命孕育出來的東西。
“石頭,彆動!”豔豔攔住兒子。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苔蘚。
她看到,苔蘚的表麵,有微弱的光在流動。
像脈搏,像呼吸。
它在活著。
突然。
那片苔蘚,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它自己動的。
像一隻睜開眼的怪獸,感受到了入侵者。
“媽!小心!”石頭大喊。
一道黑色的藤蔓,從苔蘚裡激射而出,像鞭子一樣,抽向豔豔。
豔豔揮起鐮刀,砍了過去。
“鐺!”
鐮刀砍在藤蔓上,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
藤蔓冇斷,反而纏住了鐮刀。
巨大的力量,把豔豔拽倒在地。
“救命!”豔豔驚恐地尖叫。
藤蔓纏住了她的腳踝,開始往她身上爬。
那種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了趙世誠的項圈。
就在這時。
石頭動了。
他冇有跑。
他衝了上去。
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撲到藤蔓上,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是用牙齒。
使用掌心。
他的手掌心,裂開了一道口子,裡麵伸出一根細小的、黑色的菌絲。
那菌絲,像針一樣,刺進了藤蔓裡。
奇蹟發生了。
藤蔓,停止了掙紮。
它開始顫抖。
然後,迅速枯萎,變黑,化為飛灰。
就像當年李鐵柱消滅那些毒藤一樣。
豔豔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她看著兒子。
看著石頭那雙黑色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孩子的純真。
而是某種古老,深邃,甚至……悲憫的東西。
“石頭……”豔豔顫抖著問,“你……你是誰?”
石頭看著她。
那張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不屬於孩子的笑容。
“媽,”他說,“我餓了。”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那片黑色的苔蘚,張開嘴。
深吸一口氣。
那片苔蘚,連同周圍的綠霧,像被吸塵器吸走一樣,瞬間湧入他的口中。
幾秒鐘。
整座山的苔蘚,消失了。
鬆樹,重新變綠。
空氣,重新清新。
石頭打了個飽嗝。
擦了擦嘴。
變回了那個安靜的小男孩。
“媽,我們回家吧。”
“我餓了。”
豔豔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這個既是她兒子,又不是她兒子的怪物。
她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她想抱他,卻伸不出手。
她終於明白。
李鐵柱冇有死。
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活在這個孩子的身體裡。
活在這片土地的血脈裡。
“好,”豔豔轉過身,背對著兒子,“回家。”
“媽給你做土豆燉牛肉。”
她走在前麵。
腳步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她知道,李家坳的安寧,結束了。
這個孩子,是這個世界的救贖,也是這個世界的終結。
而他,纔剛剛開始長大。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