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地圖,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李鐵柱的手心裡。
他一夜冇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對著那張泛黃的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煙霧繚繞裡,他彷彿看見幾十年前,爺爺和寧豔豔的爺爺,在這片荒地上揮汗如雨的樣子。
他們當年開荒,是不是也知道地底下藏著東西?
豔豔醒來時,看見他眼裡的血絲,心裡一沉。
“鐵柱,出什麼事了?”
李鐵柱冇說話,把地圖遞給她。
豔豔接過地圖,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她認得那個紅圈,那是爺爺生前經常對著發呆的方向。
“這是……”
“礦。”李鐵柱吐出一個字,“稀有金屬礦。儲量很大。”
豔豔手裡的地圖差點掉在地上。
她雖然不懂礦產,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鄉下,誰家地下要是挖出煤或者礦石,那就是一夜暴富的神話。多少村子因為礦而富得流油,又有多少村子因為礦而打得頭破血流。
“宏遠集團,”李鐵柱冷笑一聲,“根本不是來搞什麼度假村的。他們是來挖礦的。溫泉、荒地、承包權,全都是幌子。”
“那我們怎麼辦?”豔豔聲音發顫,“這礦……是我們的嗎?”
“地是我們的,但礦是國家的。”李鐵柱看著她,眼神複雜,“豔豔,這事兒如果捅出去,李家坳就毀了。”
“為什麼毀了?”
“因為人會變。”李鐵柱指著窗外,“你看那二十畝大棚,是我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可如果大家都知道地底下有礦,你覺得,還會有人安心種地嗎?”
豔豔沉默了。
她想起了趙坤,想起了李老四,想起了那些貪婪的眼睛。
一旦礦脈的訊息傳開,李家坳將不再是村子,而是一個巨大的賭場。每個人都想從這地下挖一塊金子出來,最後挖空的,隻能是人心。
“得守住。”豔豔咬著嘴唇,“這礦,不能讓他們挖。”
“怎麼守?”李鐵柱苦笑,“宏遠集團背後是資本,是關係網。我們兩個,拿什麼守?”
“那就……不報。”豔豔看著他,眼神決絕,“我們不報,他們就找不到藉口征地。隻要地還在我們手裡,他們就不敢亂來。”
李鐵柱搖搖頭:“太天真了。宏遠集團既然查到了礦脈,就絕不會罷手。他們會用儘一切手段,逼我們交地。恐嚇、騷擾、甚至……更卑鄙的招數。”
話音未落,院門被“砰”地撞開了。
不是人撞的,是一輛推土機。
巨大的鋼鐵怪獸,轟鳴著衝進院壩,履帶碾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開推土機的,正是趙富貴。
他跳下車,叼著雪茄,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喲,兩口子起得挺早啊。”趙富貴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們,“昨晚睡得好嗎?”
李鐵柱把豔豔拉到身後,冷冷地看著他:“趙老闆,私闖民宅,犯法的。”
“犯法?”趙富貴哈哈大笑,“李鐵柱,彆跟我扯那個。我今兒來,是給你送錢的。”
他拍了拍手,身後兩個手下抬進來一個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啪”地打開。
一箱子紅彤彤的鈔票。
“這裡是五十萬。”趙富貴指著箱子,“買你們那二十畝地的承包權。錢貨兩清,從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豔豔看著那箱錢,呼吸急促。
五十萬。對當時的農村來說,這是天文數字。有了這筆錢,她可以還清所有債,甚至還能在鎮上買套房,離開這個窮山溝。
李鐵柱冇看錢,他盯著趙富貴的眼睛。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趙富貴笑容收斂,眼神陰鷙,“李鐵柱,彆給臉不要臉。這地,我誌在必得。你今天不簽字,明天我就讓你簽。到時候,可就不是五十萬了。”
他湊近李鐵柱,壓低聲音:“我知道你發現了什麼。但我告訴你,這礦,就算是國家要開采,也得走程式。在這走程式的空檔,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家破人亡。”
威脅,**裸的威脅。
李鐵柱忽然笑了。
他走到那箱錢麵前,伸出手,不是去拿錢,而是猛地一掀!
“嘩啦——”
滿箱的鈔票,像廢紙一樣撒了一地。
“趙富貴,”李鐵柱看著他,一字一頓,“這地,是我和豔豔一寸一寸開出來的。彆說五十萬,就是五百萬,五千萬,你也彆想拿走一寸土。”
趙富貴臉色鐵青:“好!好!李鐵柱,你有種!”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惡狠狠地說:“你會後悔的。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大棚怎麼塌,你的地怎麼荒,你的人怎麼死!”
說完,他跳上推土機,轟鳴著離開了。
院壩裡,隻剩下滿地的鈔票,在風中瑟瑟發抖。
豔豔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錢。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堅定。
“鐵柱,”她把錢重新裝回箱子,遞給李鐵柱,“把這些錢,拿去建大棚。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強的力量。”
李鐵柱接過箱子,沉甸甸的。
他知道,趙富貴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就不會是推土機了,可能是更狠的手段。
他必須做準備了。
當天,李鐵柱去了趟鎮上的派出所,找了他在部隊時的戰友。
“大哥,”李鐵柱把情況說了,“我需要保護。不是保護我,是保護那塊地。”
戰友看著他,歎了口氣:“鐵柱,這事兒我幫不了你。宏遠集團在縣裡能量很大,上頭有交代,讓我們彆插手你們村的地界糾紛。”
“連你也幫不了我?”李鐵柱心沉到了穀底。
“但我可以給你個建議。”戰友看著他,“如果你真覺得那地下有寶貝,就彆找警察,去找更上麵的人。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讓全村人都知道。”戰友意味深長地說,“隻要全村人一條心,誰也動不了你們。”
李鐵柱恍然大悟。
對,團結。
隻有把全村人的利益綁在一起,才能形成最堅固的盾牌。
他立刻去找了村支書。
村支書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鐵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人心,比礦還難挖。”
……
第二天,村裡召開緊急大會。
李鐵柱站在台上,冇有提礦,隻提了一件事:宏遠集團要強行征收荒地,價格低得離譜,而且不給村民任何就業機會。
“他們隻想拿地,不想管人!”李鐵柱大聲說,“一旦地征走了,我們就成了失地農民。到時候,他們想給多少補償,就是多少。我們這代人冇了地,下一代怎麼辦?”
村民們騷動了。
這纔是他們最關心的。大棚雖然好,但畢竟剛開始,能不能掙錢還不知道。如果宏遠集團能給一大筆錢,很多人是心動的。
“鐵柱啊,”李老四站出來,他是被趙富貴收買的內鬼,此刻充當著攪屎棍的角色,“你說的好聽!宏遠集團是大公司,給的錢又多,乾嘛不征?你就是想霸著地自己種,不想讓大家沾光!”
“對!自私!”
“為了你自己,害全村!”
人群中,有人開始起鬨。
李鐵柱看著這一幕,心裡冰涼。
這就是人性。
關鍵時刻,豔豔站了起來。
她走到李鐵柱身邊,手裡拿著那份土地承包合同。
“各位叔叔伯伯,爺爺奶奶,”豔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地,是我爺爺開荒出來的。當年,他冇要國家一分錢,硬是把這片荒地變成了良田。現在,宏遠集團想用錢買走它,可他們買走的,不隻是地,還有我們祖祖輩輩的根!”
她頓了頓,眼淚掉了下來,但聲音更堅定了:
“我寧願餓死,也不賣祖宗的地!”
全場寂靜。
村支書站了起來,他看著大家,緩緩說道:“老寧家當年開荒,確實不容易。但這事兒,也不能光靠情懷。這樣吧,我們投票。同意征地的舉手。”
稀稀拉拉,舉起了十幾隻手。
“不同意征地的,舉手。”
刷——
幾乎全村的人都舉起了手。
包括李老四,他也猶猶豫豫地舉了起來。他雖然拿了趙富貴的錢,但他更怕得罪全村人。
李鐵柱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農村。自私,狹隘,但在大是大非麵前,骨頭是硬的。
然而,就在投票結束的那一刻,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村委會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群穿著製服的人,胸前掛著國土資源局的牌子。
為首的領導,拿著一份檔案,大聲宣讀:
“經查,李家坳村東頭荒地,涉嫌違規承包,且存在非法盜采礦產資源嫌疑。現勒令立即停止一切施工,接受調查!”
李鐵柱和豔豔對視一眼,心裡同時一沉。
宏遠集團的反擊,來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他們動用了官方力量。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