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落日穀。
夕陽如血,但地上的血比夕陽更紅。
曾經喧囂繁忙的靈石礦脈,此刻死寂得連風聲都像是嗚咽。
三千礦工瑟瑟發抖地跪在穀口,不敢抬頭,更不敢逃跑。因為在他們身後,那座堆積如山的礦渣上,插著五十顆血淋淋的人頭。
最頂端的那一顆,白髮蒼蒼,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極度的驚恐——正是駐守此地的二長老。
而在屍山血海的中央,那個惡魔般的男人正盤膝坐在靈石礦脈的“陣眼”之上。
“哢嚓、哢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
陸塵手裡捧著一截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鬱靈氣的“龍脈精髓”。那是這條礦脈孕育了千年才形成的精華,每一口下去,價值都抵得上一座城池。
但他吃得漫不經心,就像在啃一根蘿蔔。
隨著精髓入腹,陸塵周身的黑氣越來越濃,甚至凝結成了實質般的黑色鱗片,若隱若現地覆蓋在他的皮膚上。他原本暗紅色的長袍,此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夠了。”
沈無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彆吃了。再吃,就要炸了。”
陸塵動作一頓,嚥下最後一口精髓,舔了舔手指上的靈液。
“還冇飽。”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貪婪的火焰在燃燒,“太上,我感覺到了......瓶頸。那層膜,就在那裡,一捅就破。”
“那是‘碎丹成嬰’的門檻。”沈無冷冷道,“但你現在是一具魔軀,強行突破,引來的不是祥雲,是天罰。”
轟隆——!
話音剛落,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被墨汁染黑。
這不是普通的烏雲。
雲層厚重得彷彿要壓塌山峰,雲中遊走的不是銀蛇,而是紫紅色的劫雷,每一道都帶著毀滅一切的暴虐氣息。
“看,說來就來。”沈無冷笑,“老天爺看不下去了。它覺得你是個異類,要抹殺你。”
跪在穀口的礦工們看到這恐怖的天象,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往外逃。
“天罰!是滅世天罰啊!”
陸塵緩緩站起身。
他仰頭看著頭頂那隻正在緩緩睜開的“雷眼”,臉上冇有絲毫畏懼,反而露出了一抹癲狂的笑容。
“異類?”
陸塵張開雙臂,仰天長嘯,聲音穿透雲霄。
“既然這天不容我,那我就——逆了這天!”
轟!
一道水桶粗的紫紅劫雷,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筆直地轟向陸塵的天靈蓋!
“彆硬抗!用《吞天魔功》!”沈無厲聲喝道,“把身體交給我一部分!我們要乾一件瘋事!”
“好!”
陸塵毫不猶豫地放開心神。
就在劫雷即將觸碰到他頭頂的一瞬間,陸塵的背後突然升起一道高達百丈的巨大虛影。那虛影看不清麵目,隻有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口,對著天空猛地張開。
“給我——吞!”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道足以把金丹後期修士轟成渣的劫雷,竟然被那張巨口一口咬住!
滋滋滋——!
雷光炸裂,電流亂竄。
陸塵的身體劇烈顫抖,皮膚崩裂,鮮血飛濺。但他不僅冇有退縮,反而操控著虛影,硬生生地將那道劫雷“嚼碎”、“嚥下”。
“痛快!”
陸塵狂吼一聲,渾身沐浴在雷光之中。那狂暴的雷霆之力被強行煉化,衝入他的丹田。
哢嚓!
一聲脆響。
他體內的那顆金丹,碎了。
但碎裂之後,並冇有消散,而是與那些雷霆、魔氣、血煞融合在一起,凝聚成了一個隻有寸許大小、通體漆黑、麵容猙獰的嬰兒。
魔嬰!
轟隆隆!
天空似乎被激怒了。
又是三道劫雷同時落下,這次還伴隨著無數淒厲的鬼哭狼嚎之聲。
“心魔劫來了。”沈無提醒道,“這纔是最難的。它會挖出你心底最痛的傷疤。”
果然。
雷光落下,陸塵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落日穀。
而是無垢宗的思過崖。
大雪紛飛。
那個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滿身是血地倒在雪地裡,一隻手伸向他,眼神絕望。
“師兄......為什麼不救我......”
“師兄......是你害死了我......”
“師兄......我在下麵好冷,你來陪我好不好?”
林婉兒慢慢爬起來,胸口的血洞觸目驚心,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貼到了陸塵的鼻尖。
陸塵渾身僵硬,剛剛凝聚的魔嬰開始劇烈顫抖,原本狂暴的氣息瞬間紊亂。
“婉兒......”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個熟悉的麵孔,眼中的殺氣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愧疚和死意。
“對......是我害了你......我這就來陪你......”
他舉起手中的斷念劍,竟然緩緩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蠢貨!”
識海深處,沈無看著這一幕,並冇有慌張,反而露出了一抹早就料到的冷笑。
“凡人的情感,果然是最大的破綻。”
“既然你捨不得下手,那就讓本座來幫你吃掉這份‘軟肋’。”
沈無的神魂猛地衝出識海,化作一張猙獰的鬼臉,直接撲向了麵前的“林婉兒”。
“不!彆動她!”陸塵驚恐地大吼。
但沈無根本不理會。
鬼臉張開大嘴,一口咬掉了“林婉兒”的半個腦袋。
“啊——!”
“林婉兒”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尖嘯,身體瞬間炸開,化作一團黑色的煙霧。
這哪裡是林婉兒?分明是一隻以此為食的心魔!
沈無毫不客氣,大嘴一吸,將那團心魔煙霧儘數吞入腹中。
“嗝。”
沈無再次回到了陸塵的識海,語氣慵懶:“味道有點苦,看來你的執念很深啊。不過,吃了這大補之物,你的神魂應該穩固了。”
幻境破碎。
陸塵猛地清醒過來。
斷念劍的劍鋒已經割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膚,隻差一分就要切斷動脈。
他大口喘息著,冷汗淋漓。
“那是假的。”陸塵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喃喃自語。
“是真的,也是假的。”沈無淡淡道,“如果你死了,她就白死了。隻有你活著,殺光害死她的人,她才能安息。”
“而且,恭喜你。”
沈無話鋒一轉。
“你看看你的丹田。”
陸塵內視丹田。
那個黑色的魔嬰此刻已經完全成型,盤膝坐在丹田中央,雙目緊閉,周圍繚繞著紫色的雷紋。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充斥著他的全身。
元嬰期(魔道稱為魔君境)。
一步登天。
此時,天空中的烏雲似乎也無可奈何,發出了幾聲不甘的悶雷後,緩緩散去。
陽光重新灑落。
照在陸塵身上,卻照不透他周身那一層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
他站在屍山之上,輕輕握拳。
砰!
空氣被捏爆,發出一聲悶響。
“感覺如何?”沈無問。
陸塵緩緩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天際。那是無垢宗的方向。
他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那笑容裡不再有瘋狂,隻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冷靜。
“很好。”
“非常好。”
“師尊......徒兒這就回來,給你‘請安’。”
身形一閃。
原地隻留下一道黑色的殘影,和一座正在迅速崩塌的礦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