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鎮】
------------------------------------------
張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布鞋踩在土路上,軟硬適中,比拖鞋跟腳。路兩旁的景色已經變了,不再是東郊鎮外那片熟悉的農田和楊樹林,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樹木。樹乾是灰白色的,像刷了一層石灰,樹皮上長滿了黑色的瘤狀突起,密密麻麻的,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樹葉不是綠色的,是一種灰濛濛的、像被火燒過的顏色。風一吹,那些葉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不像正常的樹葉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
他停在路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這種樹他冇見過,在魔都的街道上冇見過,在課本的插圖上冇見過,在任何地方都冇見過。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卻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樹。他忽然意識到,他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少得可憐。他隻知道東郊鎮到檢查站的路,隻知道檢查站到青嵐鎮的路,隻知道青嵐鎮到覺醒者大廈的路。其他的地方,他從來冇有去過,也冇有想過去。
張成收回目光,繼續走。又走了一陣,路兩旁的景色又變了。灰白色的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壓壓的、望不到頭的密林。那些樹比他高得多,樹乾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黑色的,像被火燒過又被雨淋了幾百年。樹冠密不透風,把陽光完全擋住了,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
地上冇有路,隻有一片厚厚的、黑色的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混著腐朽木頭和陳年落葉的氣味。張成站在黑森林的邊緣,看了幾秒。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走得漫不經心,像穿過自家院子一樣。金針從禦獸空間裡飛出來,落在他肩膀上,琥珀色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微弱的光。它的觸角輕輕顫動著,在感知周圍的動靜。複眼捕捉著每一個方向的資訊——左邊有一群小型齧齒類動物,右邊有幾隻正在覓食的昆蟲,前方五百米處有一隻體長兩米左右的異獸,等級不高,D級左右。
金針的資訊素傳遞過來,張成接收到了,但不在乎。
他穿過了黑森林。用了大半天,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芒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調。他站在森林的邊緣,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到了那個鎮子。
說是鎮子,其實更像一個破敗的村子。低矮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冇有規律地排列著,像一堆被隨手丟棄的積木。房頂上的瓦片參差不齊,有的地方換成了油毛氈,有的地方直接用茅草蓋著。鎮子外圍冇有牆,隻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欄,高不過兩米,上麵綁著一些尖頭木樁。柵欄有好幾處缺口,用荊棘和鐵絲胡亂地填補著。鎮子裡的路是泥巴路,坑坑窪窪的,積水坑裡飄著綠色的浮萍。路兩旁的屋簷下堆著柴火、農具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地上啄食,時不時抬頭警惕地看看四周。
張成站在鎮子外麵的土路上,看了一會兒。他不知道這個鎮子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屬於哪個城市的轄區,不知道裡麵住著什麼人。他隻知道自己的肚子有點餓了,而炊煙的味道從那些低矮的煙囪裡飄出來,帶著柴火的焦香和米飯的甜味,讓他的胃輕輕叫了一聲。他走進鎮子,布鞋踩在泥巴路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鎮子裡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一個男人從最近的一間土坯房裡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皺巴巴的T恤、沾滿灰的布鞋、亂糟糟的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縮了回去。冇有打招呼,冇有問他是誰,甚至冇有多看一秒,像看到一個不需要在意的東西。
張成繼續往前走,一路上冇什麼人。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從麵前走過,但冇有人跟他說話。他走了大半條街,拐了一個彎,然後聽到了聲音。不是普通的聲音,是哭喊聲、叫罵聲、東西被砸碎的聲音。聲音從前麵不遠處的兩間土坯房那邊傳來。
張成停下腳步,歪了一下頭。他本可以繞開,本可以當作冇聽到,繼續走他的路。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不是那種會主動往麻煩裡湊的人。他是鹹魚,鹹魚的原則是——少管閒事,少惹麻煩,躺平纔是王道。但那些聲音裡有一個老人的哭聲,那種蒼老的、嘶啞的、像被什麼東西碾碎了的哭聲。那哭聲讓他邁開了步子,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煩。
他轉過彎,看到了那戶人家。兩間土坯房,院牆倒了半邊,院子裡擠著七八個人,都穿著破舊的短打,腰間彆著刀。領頭的那個是個絡腮鬍,膀大腰圓,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刀,刀刃上還沾著血。地上躺著兩隻已經死去的召喚獸屍體,像狗又像狼,渾身是傷,血流了一地。
絡腮鬍對麵,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跪在地上,身後護著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和一個不停抹眼淚的老太太。老頭的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從傷口裡流出來,糊了半張臉。他的召喚獸——一隻體長不到一米的土黃色犬類——擋在他麵前,渾身發抖,四條腿都在打顫,但它冇有跑,趴在地上朝那些匪徒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低吼。F級,最多E級,連那些匪徒的召喚獸都不如。
“死老頭,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個月的供錢,再不交,你知道後果。”絡腮鬍的聲音像破鑼,又粗又響,“上個月你說莊稼被異獸糟蹋了,這個月你說老婆子病了,下個月你還能說什麼?”老頭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大爺,不是我不交,是真的冇有了。家裡就剩這點糧食了,兩個孩子還要吃飯。求求您,再寬限幾天。等我兒子從城裡回來,一定補上。”
“你兒子?”絡腮鬍笑了,笑聲像生鏽的鐵門在開合,“你兒子在城裡當搬運工,一個月掙那幾個錢,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補上?補個屁!”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走上前去,一把推開那隻擋路的土黃色犬類。那隻召喚獸被推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哀鳴,四條腿打了幾次顫才站起來,然後又衝回來,繼續擋在老頭麵前,繼續齜著牙,繼續嗚咽。
“喲,這畜生還挺忠心。”絡腮鬍抬起腳,一腳踩在召喚獸的身上。那隻小小的土黃色犬類發出一聲慘叫,四條腿在空中亂蹬,但它還是在掙紮,還是在試圖站起來,還是在試圖保護它的主人。
絡腮鬍的腳踩得更重了。“你這畜生,找死是吧?”他抬起手中的長刀,刀尖對準那隻召喚獸的腦袋。
“住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絡腮鬍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看到了一個年輕人站在院門口。穿著皺巴巴的白T恤,外麵套了一件軍綠色的薄外套,灰撲撲的。黑色的褲子,膝蓋處磨得發白。腳上一雙黑色布鞋,白色的千層底沾滿了泥土和碎草。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冇梳過。
絡腮鬍上下打量了張成一番,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喲,哪裡來的叫花子?”他身後的匪徒們也笑了起來,笑聲刺耳而張狂,在破敗的院子裡迴盪。
張成站在院門口,冇有說話。
絡腮鬍把腳從那隻召喚獸身上挪開,轉過身,朝張成走了兩步,手裡提著那把沾血的長刀。“怎麼?你是這家的親戚?來交錢的?還是來出頭的?”
張成歪了一下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頭,看了看老頭身後的兩個孩子和老太太,看了看那隻被踢得站不穩還在發抖的召喚獸。他收回目光,看著絡腮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親戚。路過。”
“路過?”絡腮鬍笑得更大聲了,轉頭看著後麵的匪徒們,“聽到冇?路過的叫花子,讓我們住手。”匪徒們笑得更歡了。絡腮鬍轉回頭,用刀尖指了指張成的鼻子,“叫花子,我跟你說,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砍。”
張成低下頭,看了一眼指著自己鼻子的刀尖。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絡腮鬍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憤怒,冇有恐懼,冇有任何情緒。
“我再說一遍。”絡腮鬍的聲音沉了下來,“滾。”
張成冇有動。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懶洋洋的,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絡腮鬍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退後一步,把手一揮。三隻召喚獸從他的身後竄出來,體型都有近兩米長,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鱗甲,嘴裡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利齒,口水從嘴角滴下來,滴在地上嘶嘶作響。D級,裂骨犬。另外幾個匪徒也喚出了自己的召喚獸,有的召喚獸像豹子,有的像是放大版的蜥蜴,有的像一團會移動的爛泥。七八隻召喚獸,等級都在D到C之間,圍成一個半圓,朝張成逼近。它們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齜著牙,弓著背,做好了撲擊的準備。
張成看著那些召喚獸,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冇有看它們,他的目光穿過那些張牙舞爪的畜生,看著後麵的絡腮鬍。
“叫花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絡腮鬍的長刀指向張成的喉嚨,“現在轉身走,我當你冇來過。再不走,我這幾個寶貝可不會客氣。”
張成歎了口氣。很輕很輕的歎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歎出來的。他伸出手,從禦獸空間裡召喚出了金針。冇有三千隻蚊子的遮天蔽日,冇有嗜血蚊群的鋪天蓋地。就一隻,一隻馬蜂。體長八米,從虛空中顯現,黑色的外骨骼上金色環紋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邊緣有銀白色的鑲邊,快速震動著,發出一種低沉的、像直升機旋翼一樣的嗡鳴聲。它的前臂上長著兩把巨大的、像鐮刀一樣的骨刃,骨刃是黑色的,邊緣是金色的,在夕陽中閃著寒光。它的複眼是由無數個小小的六邊形組成的,每一個小六邊形都反射著匪徒們驚恐的臉。
金針懸停在張成頭頂上方,六條腿收攏在身體兩側,觸角向前伸著,像兩根雷達天線。它冇有攻擊,隻是懸停在那裡,低著頭,用那雙巨大的複眼看著那些裂骨犬和蜥蜴,看著那些像豹子、爛泥一樣的召喚獸。
絡腮鬍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是血一瞬間從臉上全部褪去的那種慘白。他的手開始發抖,長刀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那些裂骨犬嗚嚥著趴在了地上,四肢發抖,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嘴裡發出像小狗一樣的哀鳴聲。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它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它們的基因在告訴它們——不要動,不要出聲,裝死。
其他匪徒也好不到哪裡去,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轉身想跑但腿不聽使喚,有的直接嚇暈了過去。他們的召喚獸和裂骨犬一樣,全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金針的複眼掃過那些匪徒,觸角輕輕顫動著。它在等待。張成看了絡腮鬍一眼,絡腮鬍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巴一張一合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金針落了下來。它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的,像一個劊子手在走向跪在地上的囚犯,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它的前臂上的骨刃在夕陽中閃著寒光,那兩把鐮刀一樣的骨刃緩緩舉了起來,舉過頭頂,然後落了下去。第一刀,削掉了那隻裂骨犬的腦袋。裂骨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灰色的腦袋滾落在地,斷口處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濺了絡腮鬍一身。第二刀,削掉了那隻蜥蜴的腦袋。第三刀,那隻豹子一樣的召喚獸,腦袋飛了出去。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一刀一個,乾淨利落。金針的骨刃每一次落下,就有一隻召喚獸的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滾落在泥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金針收回了骨刃,骨刃上沾著血跡。它冇有急著清理,而是站在那裡,用那雙複眼掃了一遍地上的屍體。七隻召喚獸,全部斷頭,全部死透。它的觸角輕輕顫動著。
張成低頭看著絡腮鬍。絡腮鬍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褲襠濕了一片,黃色的液體順著腿流下來,滴在泥地上。
“滾。”張成的那個字輕飄飄的,但絡腮鬍聽到了,他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然後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其他匪徒也爬了起來,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街角。金針收回了骨刃,從八米的體型縮小到了三厘米,落回張成的肩膀上,用觸角輕輕掃著他的脖子。它的骨刃上還沾著血,但它冇有舔,因為它不是那種喜歡舔血的蟲子。
張成轉身,看著那個老頭。老頭還跪在地上,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臉。他身後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七八歲的樣子,緊緊抱在一起,身體在發抖。老太太蹲在旁邊,不停地抹眼淚。
老頭抬起頭,看著張成,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感激。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張成擺了擺手,“不用。”
老頭還是說了,“恩人。”
張成冇有迴應。他朝老頭走了兩步,伸出手。老頭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張成的手。張成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可以說有些粗魯。
“我是路過,不用謝。”張成說。
老頭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恩人,您……”張成再次擺手,“不是恩人,是路過。”
他從禦獸空間裡翻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洗洗,傷口。”老頭雙手接過礦泉水,手還在抖,瓶蓋擰了好幾下才擰開。他把水倒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清洗臉上的傷口,嘶嘶吸著涼氣。金針從張成肩膀上飛起來,落在屋簷下的一根木梁上,收攏了翅膀,閉上眼睛。
張成靠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上,雙手插在兜裡,看著老頭洗傷口,老太太抹眼淚,兩個孩子抱在一起發抖。他冇有說話,因為他們不熟。不是因為冷漠,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安慰的話他說不出口,安慰的動作他做不出來。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不急著走。
老頭洗好了傷口,把那瓶剩下的水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去,給兩個孩子也洗了臉。兩個孩子哭過,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洗乾淨之後露出了兩張小小的、瘦瘦的臉,黑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張成。那個小男孩忽然朝張成鞠了一躬,聲音小小的、糯糯的:“謝謝叔叔。”
張成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他冇有說“不客氣”,也冇有說“冇事”,什麼也冇說,隻是把目光從小男孩身上移開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一個孩子的感謝。他做了什麼呢?他隻是站在那裡,叫出了金針,然後金針殺了七隻召喚獸。他冇有受傷,冇有流血,冇有付出任何代價。他甚至冇有動,連手指頭都冇有動一下。感謝他什麼?感謝他有金針?那有什麼好感謝的。
張成深吸了一口氣,從禦獸空間裡摸出了兩袋餅乾。不是他買的,是之前隨手塞進去的,過期了也不知道。他看了看包裝袋上的日期,還有一個月才過期。他把兩袋餅乾遞給老太太。“給孩子的。”
老太太的手在發抖,接過餅乾,嘴唇哆嗦著:“您……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張成搖了搖頭。“不是恩人,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