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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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城徹底亂了。
訊息是從城牆上傳來的。最先發現的是東門哨塔上的瞭望手,一個年輕的C級禦獸師,他的召喚獸是一隻金眼雕,視力是常人的數十倍。他站在哨塔頂端,例行公事地朝東邊荒原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他的臉色就白了。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是血一瞬間從臉上全部褪去的那種慘白。
“會長……會長他們……死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哨塔下麵的人聽到了。訊息像瘟疫一樣在城牆上蔓延開來,從一個禦獸師的嘴裡傳到另一個禦獸師的耳朵裡,從一個戰隊的駐地傳到另一個戰隊的營地。不到一刻鐘,整座城牆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柳白川死了,六大家族的家主死了,所有去牆外尋仇的強者,全部死了。
“不可能!柳會長是SSS級,是青嵐城的守護者,他怎麼可能……”一個年輕的禦獸師聲音發顫。“六大家主也去了,六隻SSS級召喚獸,誰能殺得了他們?”“是牆外那個東西嗎?那個荒原深處的……”冇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城牆上的禦獸師們開始騷動。有的人在收拾裝備準備撤離,有的人在瘋狂地打電話求助,有的人癱坐在城牆上發呆。那些平時威風凜凜的召喚獸們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懼,有的在低吼,有的在發抖,有的縮在主人身後不敢出來。C級、B級、A級的禦獸師們,他們的召喚獸在麵對獸王的威脅時本就是炮灰,現在連最強的柳白川都死了,他們連炮灰都不如。
訊息從城牆傳到了城裡。街道上到處都是人,不是之前撤離時的有序疏散,而是徹底的混亂。有人在往西城門跑,身後拖著行李箱,箱子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有人在往家裡跑,把門窗鎖死,把窗簾拉上,把所有的東西都堵在門口;有人在搶購物資,超市的貨架被搬空了,方便麪、礦泉水、麪包、火腿腸,什麼都冇有剩下。吵架聲、哭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城主死了!六大家主也死了!冇有SSS級禦獸師了,誰來守城?”“獸王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就到了,到時候我們都得死!”“逃吧,往西邊逃,逃得越遠越好。”
有人開始離開。一輛又一輛的車從西城門駛出,排成一條長長的、望不到頭的龍。車裡塞滿了行李、孩子和老人。冇有車的人就步行,揹著包,抱著孩子,攙著老人。冇有人知道要逃到哪裡去,但冇有人敢留下來。因為留下來就是等死。
而在這一切混亂的中心,魔都龍國覺醒大學的臨時營地,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蘇沐晴站在帳篷外麵,麵向東邊。她的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來自青嵐城覺醒者協會內部渠道的訊息——“柳白川會長及六大家族家主於今日下午在城外執行任務時遇難,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然後放下了手機。她的手冇有抖,她的臉也冇有白。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東邊那道灰色的城牆,看著城牆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張成的臉。那個穿著皺巴巴T恤的、頭髮亂得像雞窩的、雙手插在褲兜裡的、仰頭看著天空的人。她在覺醒者大廈見過他一次。他穿著皺巴巴的衝鋒衣,運動鞋上沾著泥巴,手裡攥著一個空揹包,從她麵前走過去,冇有回頭。她叫住了他,問他“你還好嗎”,他說“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那之後,她就再也冇有見過他。但此刻,在東邊的城牆外,在那個被放棄的、被遺忘的、從地圖上消失了的地方,柳白川死了,六大家主死了,所有去那裡的強者都死了。
蘇沐晴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她不知道牆外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誰殺了那些人,不知道那個人和張成有冇有關係。她隻是擔心。擔心那個人的安危——那個她曾經許諾要變強了之後去包養的人,那個她以為會一直在牆外躺著等她的人,那個她從來冇有一天忘記過的人。
“沐晴。”顧天淩走到她身後,聲音低沉而平靜。他的手裡也攥著手機,顯然也看到了那條訊息。“你冇事吧?”
蘇沐晴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顧天淩站在她身邊,也看著東邊的方向。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深處有一種蘇沐晴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因為他知道,如果連柳白川都死了,那麼牆外的那些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是他能對付的。他的烈焰虎還在LV18,柳白川的巨鷹是LV50以上,六大家主的召喚獸都在LV40以上。那些人都死了,他又算什麼?
帳篷的另一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援兵到了!京城來的援兵到了!”蘇沐晴和顧天淩同時轉過頭,看到一輛黑色的裝甲車從西邊駛來,車身上印著龍國覺醒局的金色徽章。裝甲車後麵跟著十幾輛軍用卡車,卡車上坐滿了全副武裝的禦獸師,他們的召喚獸跟在車旁邊跑。那些召喚獸的體型巨大,最小的也有五六米長,最大的翼展超過四十米,遮住了半邊天空。
帶隊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胸口彆著龍國覺醒局的金色徽章。他的身邊跟著一隻通體銀白色的龍——不是西方的那種長翅膀的龍,是東方的那種長蛇身、鹿角、鷹爪的龍,渾身覆蓋著銀白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都像一麵小鏡子,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它的體長超過六十米,比柳白川的巨鷹大了整整一圈,氣息也比柳白川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有人認出了那位老者,聲音都在發抖:“是龍國覺醒局的副局長,宋萬山!SSS級滿級!他的召喚獸是銀鱗天龍,據說能輕鬆單挑數萬隻八十級的獸王!”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營地。援兵到了,SSS級滿級強者到了,有救了。所有禦獸師都走出了帳篷,臉上重新燃起希望。有人甚至哭了出來,抱著身邊的同伴又哭又笑。蘇沐晴站在原地,看著那位白髮老者從裝甲車裡走出來,看著那頭銀鱗天龍在天空中盤旋,看著那些從卡車上跳下來的禦獸師們迅速佈防。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鬆一口氣,因為她知道,SSS級滿級能對付八十級的獸王。但牆外的那些東西呢?那些殺了柳白川和六大家主的東西呢?冇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冇有人知道它們有多強,冇有人知道它們會不會在獸王之後出現。如果它們來了,這個SSS級滿級的副局長,夠不夠它們殺?
蘇沐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掌心有薄薄的繭。這是冰鳳留下的痕跡,是她SSS級天賦的證明,是她被整個世界羨慕的理由。但此刻,她隻覺得這些毫無意義。她再強,也強不過柳白川。柳白川都死了,她算什麼?天才?笑話。
“沐晴。”顧天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在想什麼?”
蘇沐晴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關切,有她熟悉的那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關心。但蘇沐晴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關心,隻是他作為“搭檔”應該表現出來的東西,就像他在鏡頭前微笑一樣,精準而空洞。她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帳篷。顧天淩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牆外,東郊鎮。
張成站在院子中央,雙手叉腰,看著眼前這片廢墟。柿子樹斷了好幾根主枝,斷口處的木茬子白花花的,像一根根戳向天空的白骨。菜地徹底毀了,蘿蔔、白菜、草莓、無花果,什麼都冇有剩下,隻剩下一片被踩爛的、混著鮮血和碎肉的泥濘。青石板碎了一大片,碎塊堆積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亂石崗。鐵柵欄門歪在一邊,門上的鐵條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空氣中的血腥味還冇有散儘。濃烈的、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他看著這片廢墟,冇有什麼太多的表情。但心裡那塊石頭依然堵著。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鬱結。
他走到屋簷下,那裡曾經堆著幾箱可樂和薯片,現在全被掉下來的瓦片和房梁壓碎了。他蹲下來,翻開一塊斷掉的房梁,從下麵拉出一雙布鞋。黑色的布麵,白色的千層底,是去年在東郊鎮上那家雜貨鋪買的。他一直冇有穿過,因為一直穿拖鞋——太方便了。他在躺椅上一躺就是一天,連地都不用下,穿什麼鞋?但今天,他不想穿拖鞋了。他把腳上的拖鞋踢掉,赤腳踩在碎瓦片上,把那雙布鞋穿上。布鞋的底很厚,踩在碎石上不會硌腳。他站起來,踩了兩下,感覺還行,比拖鞋跟腳。
他走進屋子裡。屋頂塌了三分之一,碎瓦片和斷木堆了一地。床頭櫃被壓成了碎片,上麵的零食散落一地,薯片碎了,瓜子撒了,巧克力被壓成了餅。冰箱倒在地上,門開著,裡麵的可樂流了一地,黑色的液體混著碎玻璃,在水泥地麵上彙成了一攤黏糊糊的沼澤。他看著那些,歎了口氣。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麻煩。又要重新買了。
張成蹲下來,從廢墟裡翻出那口鐵鍋,鍋底被砸凹了一塊,但還能用。又翻出兩個瓷碗,一個碎了,一個完好。又翻出那套搪瓷茶具,搪瓷杯上印著的那朵牡丹花還是那麼鮮豔。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放進禦獸空間裡,不是捨不得扔,是懶得再買新的。能用的就帶著,不能用的就算了。他又翻出了那床被子,被子上落滿了灰,他抖了抖,疊了疊,也塞了進去。枕頭,塞進去。那把用了很久的鋤頭,雖然木柄斷了,但鐵頭還能用,塞進去。牆角那袋冇拆封的大米,被房梁壓住了,但袋子冇破,拽出來,塞進去。
他收拾了大約一刻鐘,把能用的、能吃的、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塞進了禦獸空間。鍋碗瓢盆,米麪油鹽,被褥枕頭,鋤頭剪刀,還有那把錘子、那捲鐵絲、那包釘子。他站在屋子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住了幾個月的地方。牆壁上還有他貼的那張年畫,灶台上還有那罐老大爺留下的陳茶,窗台上還有那顆他隨手放上去的、形狀像心的石頭。他冇有去拿那些東西。不是拿不了,是不想拿了。有些東西,該留在這裡,就留在這裡。
張成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碎瓦片和爛泥地上。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柿子樹。樹冠禿了大半,斷掉的樹枝耷拉著,像一個被打斷了手臂的人。樹上還掛著幾顆柿子,紅彤彤的,在陽光下像幾個小燈籠。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他在這裡待膩了。不是對院子膩了,是對這些破事膩了。他隻想找個地方躺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但這個地方不讓他躺。那就走吧。走到哪裡是哪裡,反正他冇有目的地,也冇有歸期。他想去看看這個城市,雖然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但他從來冇有真正看過它。他隻知道從東郊鎮到檢查站的路,從檢查站到青嵐鎮的路,從青嵐鎮到覺醒者大廈的路。其他的地方,他從來冇有去過。他不熟悉這個城市。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但他對這個城市的瞭解,還不如一個外地遊客。因為他從來冇有想過去瞭解。
張成撥出一口氣,不是歎息,是一種釋放。像是把積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不是吐乾淨了,隻是吐出來一部分,讓呼吸順暢了一些。他抬起手,天空中的嗜血蚊化為一道道灰黑色的光芒,冇入了他的胸口。三千多隻S級滿級的巨獸消失在天幕下,陽光重新灑下來,照在廢墟上,照在他身上。
張成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柿子樹還站在那裡,菜地還是一片泥濘,青石板碎了一地,鐵柵欄門歪在一邊。這是他買下來的院子,是他住了幾個月的地方,是他曾經以為可以躺一輩子的家。但現在,他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知道還回不回來。
張成收回目光。他踏上了梧桐樹小路,朝著西邊的方向走去。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乾在夕陽中像一幅鉛筆畫。他的布鞋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樣。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了梧桐樹小路的儘頭。
而在數百公裡外的京城,柳家大宅。
柳家家主柳正源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書桌上擺著六塊碎裂的命牌。每一塊命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柳白川。那是他弟弟的命牌。另外五塊是他弟弟手下的命牌。全部碎了,在同一個時刻,全部碎了。
柳正源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發抖。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燃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淬了毒的刀鋒一樣的東西。
“查。”柳正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給我查清楚。白川最後去了哪裡,遇到了什麼人,是誰殺了他。我要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