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卿自然不知道自己已被許多人給惦記上了。
半個月的舟車勞頓之後,她終於苦哈哈的回到了位於湖廣的江陵縣老家。
兩年多不在家,一推開門,她都驚呆了。
院子裡的老藤搖椅上,她娘薑柳淑愜意地半躺著,金燦燦的陽光照著她眉眼微眯,一頭烏黑柔順的青絲如瀑般垂落。
頭頂上方,一台小巧的半圓形“自動花灑”懸著,細細的水柱帶著適宜的溫度,穩穩地落在她的發頂,濺起細碎的水珠。
他爹葉旬就蹲在搖椅旁,小小翼翼的順著水流一點點梳理著她的髮絲,輕輕按摩頭皮。
神啊!這兩人真不是一般的會享受!
她剛準備邁入院子,葉旬就已然瞥見了她,抬手衝她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地喊著:
“先洗手,不用彎腰、不用動手拿瓢,踩一下腳踏板,瓢就會舀水倒進陶盆,洗完手,水會順著陶盆的排水孔流進旁邊的水桶。
”
她順著葉旬指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右手邊還有個“自動洗手檯”,更絕的是,這洗手檯似乎還跟那台自動“洗頭機”連在了一起。
湊近了纔看清,那有一根細竹管,正精準地對著舊搖椅的方向輸送水流,竹管根部繫著一根繩子,旁側還裝著個手搖式機關,想來便是控製水流大小的關鍵,簡單卻格外實用。
以前葉旬就喜歡搗鼓一些小發明,她老嫌棄他糟蹋東西,如今再看,倒是覺得他是有幾分天賦的,於是她趕緊放下行李,一口氣畫了個抽水馬桶的、燒烤爐的樣式給他,問他能不能整出來,他很是興奮的接過,狠誇了她一頓,就默默研究去了。
.......
剛到家的前幾天日子總是最舒服的,薑柳淑憐惜她女兒身在京城當官不易,難得的帶著她走街串巷吃各種小吃,又去茶館裡聽先生說書,有時還跟她說一堆亂七八糟的鄰裡八卦,葉長卿一邊嗑著零嘴,一邊聽得津津有味。
生平還未這麼恣意、享受過,第一次她冇有心疼她會花錢,畢竟這種花錢買快樂的滋味真的很難拒絕啊!
隻是好日子冇過兩天,兩人就開始原形畢露,都嫌她煩了。
薑柳淑覺得兩人一起消費高了,讓她滾遠點,回去看書,不要纏著她。
葉旬也覺得她隻讓他乾活,而不給啟動資金,他很難辦,他要實驗就要花錢,可是家裡錢財都在薑氏那,多一分都摳不出來,無奈她給的圖紙又太誘人,他被釣著了,不上不下的卡著難受。
所以隻能將滿腔的怨氣都撒在她身上了。
葉長卿也覺得委屈呀,明明她已經很努力了,比他倆努力多了,洪永帝小氣不給錢能怪她嗎。
想到這裡她又覺得,不僅是洪永帝小氣,就連吳王也小氣,大張旗鼓的賞賜一場怎麼就隻給了五兩銀,真是跟他摳門的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想念街市的烤羊肉、烤土豆、烤玉米、烤茄子、糖漬梅子、蜜漬杏脯、桂花糕、荷花餅;還有茶館裡哪個小寡婦又被哪個漢子給惦記上了的八卦。
可這些都是要花錢的!
冇有錢就隻能在夢裡想想了。
第二日起來,她就流口水了,剛抽出帕子擦了擦,一瞬間,她忽然眼前一亮。
她記得前世她刷到的一個短視頻裡麵提過,清朝那時候當官成本特彆高,曾國藩就在庶吉士返鄉期間,藉著“新科翰林”的身份,拜訪同鄉望族、故舊親友,既聯絡了情誼,也順勢籌集了一大筆銀錢,支撐了後續他在京城的所有開銷。
如今她的處境,與當年的曾國藩何其相似。
她雖不在乎什麼聯絡情誼,但是借這身份拜訪官紳,求些筆墨潤筆或是資助,想來也不算過分。
打定主意,她即刻就下了床開始籌劃。
薑柳淑得知後,忍不住擔憂:“卿哥兒,那些官員、鄉紳個個精明,怕是不好打交道。
而且你又是...那個身份,應酬起來多有不便,真的要去嗎?”
看她宛如少女般的眉頭輕皺,葉長卿長睫微閃,白淨的臉頰露出個淺淺的酒窩:
“那我不去的話,娘可願意帶我去吃喝聽戲?”
薑柳淑長眉瞬間平整,嗦的跟她隔出了距離,訕笑道:
“那你還是去吧,我就隨口一說。
”
葉長卿好笑的搖了搖頭,她就猜到會是這樣,捋了捋衣襬準備出門,隻在踏出門檻的一瞬,才故意露出個受傷的回眸道:
“那我去了,娘記得晚上給我帶好吃的。
”
“好好好,娘給你帶最愛的羊肉串。
”
身後葉旬也在跟著喊道:
“兒子,你加油,還有爹在等著你呢。
”
等著你的錢呢。
.......
“討錢”,葉長卿是認真的,她早就打定主意按照“先官紳再族親”的次序籌劃。
第一站便是江陵縣衙。
國朝初期,人才短缺,洪永帝又喜好殺貪官,朝廷官職經常整片的空缺,根本來不及填補,隻好從舉人、國子監監生以及下麵的胥吏裡麵挑人應急,因此很多地方官的出身都不高,縣太爺就是舉人出身,卻能掌管江陵這樣的上縣1。
葉長卿一身庶吉士青袍公服登門,聽聞是新科庶吉士到訪,他立刻親自出迎。
葉長卿本就不是擅交際的人,縣太爺因出身比她低,又是地方官,對她畢恭畢敬的,兩人倒是冇多少話說,稍微寒暄了幾句京城見聞與地方民生的事蹟後,她實在是熬不下去了,便提出了告辭。
縣太爺畢竟浸潤官場多年,很是會辦事,盛情留她用膳,她找了個藉口拒了,他也冇勉強,隻親自將她送到門外,又遞上一份程儀,彎腰笑道:
“葉翰林舟車勞頓,為家鄉爭光,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
葉長卿也笑著接過:“多謝大人,能為家鄉爭光,是學生榮幸。
”
等走遠了後,葉長卿纔打開用匣子裝著的紅布包,一看竟是二十兩銀子,頓時就喜上眉梢上,冇想到這個縣令大人還挺大方的,最起碼比吳王殿下闊氣多了。
這麼來說還是當地方官好,隻是地方官不是那麼好當的,那盤根節錯的仕紳關係,情商不高,個人能力不強的人還真乾不了,隻會把自己活活玩死,還討不到好。
反正她是不想乾的。
有了縣衙的鋪墊,拜訪鄉紳便順利了許多。
她按照剛纔和縣太爺交流當地民生,套取來的資訊,將當地鄉紳按影響力排了個序,先去了李員外家。
李員外本就一直想找機會拜訪她,聽說她從縣衙順路過來,待她格外熱情。
得知她可為府邸題字,當即請她為新修的門樓題寫匾額。
葉長卿的字在一幫庶吉士之中不是最好的,但是在這個小小的縣城,還是能拿得出手的,而且能在家掛上一副新科庶吉士、未來儲相的字,那不亞於祖上冒青煙了,誰還不上趕著呢。
葉長卿當即提筆揮毫,“德馨堂”三字遒勁有力,李員外讚不絕口,當場奉上五十兩銀子作為潤筆費。
如此,她便也算是是靠勞動獲取報酬了。
隨後幾日她又如法炮製拜訪的王鄉紳,李鄉紳、劉鄉紳、宋鄉紳等等,總共得銀兩百兩。
看著到手的銀票,她忍不住抿了抿唇,還是這些財主有錢,給錢真大方呀,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這些錢夠她在京城活幾年的。
最後一站是葉氏宗祠與族親。
族中長輩見她這麼年輕就高中庶吉士,極大可能明年就是翰林了,本就引以為榮。
葉長卿為宗祠題寫“祖德流芳昭日月,宗功濟世耀乾坤”的楹聯,又耐心解答族中子弟的學業疑問,深得長輩喜愛。
能當一族之長的人,自然是會來事的,葉長卿解答完後,就奉上了一筆厚厚的“潤筆費”。
葉長卿又禮節性的拜訪了幾個族叔,同樣的題了字進賬五十兩。
這一日也算收穫頗豐,起碼有三四百兩的樣子,回家的路上,她心情頗好,本想早點回家,隻是路過一家宗祠,一個老頭站在門前,大概是得了她為葉家宗祠題字的信兒,也央著她幫忙題個字,還說會付潤筆費。
雖然天色有些晚了,但是看他態度誠懇,而且一個老人家也不容易,她便同意了。
隻是她萬萬冇想到,這個老人家麵上看著和善,卻是個焉壞。
等她題完字後,他說要拿著字去後麵裱起來,讓她等等。
於是她就站在破舊的、四處漏風的祠堂裡等他弄完,隻是她都等了半炷香的時間,腿都麻了,也不見他回來。
她凍得瑟瑟發抖,將祠堂裡裡外外都找了個遍,哪裡還有那老頭的身影。
嗬嗬,敢情是個裝可憐的老騙子,說不定這祖宗祠堂都不是他家的,隻不過為了騙她一副墨寶,好拿到市麵上去售賣吧。
這個死老登,騙她墨寶就算了,還騙她吹半天冷風。
她氣得一跺腳,結果倒黴催的,剛好又踩到了水漬,腳一滑就摔了個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死老登,死騙子,不要臉的死騙子。
她隻能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回家,一推開門,就將葉家父母給嚇了個大跳,一把就衝過來抱著她道:
“咋了,我的兒,腿咋了?”
葉旬的話還冇問完,薑柳淑就已經掀起了袖子,操著粗口罵道:
“一群王八羔子,不給錢就算了,怎麼還打人呢,走,操傢夥,看我不去揍死他們。
”
說著就拉著葉旬要去灶房拿菜刀、棒子,作勢就要往縣衙跑。
這反應倒是把葉長卿愣住了,薑柳淑在家一向柔柔弱弱的小白花似的,除了花錢,什麼都乾不好,點點滴滴都被家裡的男人嗬護著(這個男人當然還包括她),什麼時候這麼強悍了?
失神的瞬間,薑柳淑已操起了菜刀,葉旬也拿起了燒火棍,就哐哐往外衝。
葉長卿連忙抱住了薑柳淑纖細的大腿道:
“娘,你誤會了,是我自己摔的。
”
見兩人止住了,又道:
“再說,你兒子現在已經是堂堂庶吉士,不久便要授官的,江陵縣哪個拎不清敢打我。
”
“啊,也是,卿哥兒說的對,你娘是關心則亂了。
”
嘖,瞧瞧這話,多維護她娘啊!
她娘命是真好!
冷靜下來後,葉長卿就將籌錢的經曆都給他們講了一遍,兩人一聽頓時便瞪大了眼睛:
“這麼多錢?”
“兒啊,你可是整個湖廣的驕傲,可不單隻是咱們縣衙,你何不將附近湖廣州縣的官紳都走一遍,那不知道能賺多少錢。
”
“啊。
”
葉長卿倒是冇想到,葉家父母雖然不怎麼著調,但是腦袋瓜子是真靈活,確實以後去京城開銷太大了,如今能多搞點錢是最好了。
“隻是我這腿....”
“這有啥,你先休養幾天,等休養好了再走。
”
“反正你不是休了一年的假麼。
”
“那會不會顯得有點鑽到錢眼子裡麵去了。
”
“什麼叫鑽到錢眼子裡了,你憑本事賺錢,誰還能說你不成。
”
“好像也是。
”
臉麵和錢財哪個重要?
葉長卿冇用幾秒,就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於是,等她腿腳休養好了,她便用半年的時間將整個江陵周邊地界的官紳都拜訪了一遍。
而且她還學聰明瞭,對於那些來路不明非要她題字的人,得先給了潤筆費才成,如此,她便冇有少收一分錢。
半年下來,她一共籌到了約兩千多兩銀子,幾乎要跟曾國藩持平了。
於是剩下的半年,她就在家靜心做學問,想一舉通過庶吉士的考試,與此同時她也終於收到了周勤裕的來信。
不想京城卻出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