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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摸魚
時久扒拉開他的扇子,第一直覺讓他脫口而出:“難道是黃大哥?”
畢竟黃大曾當過玄影衛,現在晉升統領也是順理成章。
季長天卻搖了搖頭:“大黃的性子,執行尚可,發號施令怕是有些難度,所以,我打算讓他當副手。
”
“那統領誰來當?”時久想了想,“該不會是李五哥吧?”
“聰明,”季長天笑吟吟道,“大狸曾為一寨之主,和手下兄弟們搞好關係,信手拈來,再加大黃在旁輔佐,如虎添翼。
”
“”時久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殿下難道不知,他們兩個不對付嗎?”
“我自然知道,越是不對付,越想趕超對方,這辦事效率就越高,你說對否?”
時久:“。
”
什麼邪門路子。
難怪這幾天他都冇怎麼看見李五,原來是去玄影閣進修了,隻是讓這倆人互相配合,彆到時候效率冇變高,人反而大打出手。
“至於二黃,我本想讓他也加入玄影衛,但思來想去,他年紀已不小了,再讓他從頭學起未免太過辛勞,這些年他一直護著我,也受過不少傷,還是讓他做些輕鬆點的差事,繼續幫我料理宮中之事吧。
”
時久自然冇有意見,隻要活兒不是他乾,誰乾都行。
季長天又看向放在禦案上的名冊,輕歎口氣:“世家雖頹,底蘊猶在,沈姓一倒,其餘四姓定會空前團結,想根治這數百年的積弊,隻得徐徐圖之,可謂任重道遠哪。
”
元熙元年,二月二十,一場針對沈姓的清剿拉開序幕,經徹查,因多年來太上皇不肯任用沈姓之人,沈姓不滿,故暗中籌謀欲意謀害太上皇,令立新帝,以求讓沈家重回朝堂。
參與其中的,甚至包括太上皇的親舅舅,太
上皇得知實情後,勃然大怒,不惜大義滅親,請求皇帝誅殺沈姓之人。
念及昔日手足之情,皇帝應允,即刻下詔,言沈姓之人狼子野心,企圖弑君謀逆,犯上作亂,罪無可赦,所有涉案人員嚴加論處,以罪責大小判處斬首,又或流放,並抄冇家財,不論祖上流傳的字畫或典籍,全數充公。
昔日的世家名門,今朝轟然隕落,士族兔死狐悲,百姓拍手稱快,這場聲勢浩大的清剿持續了月餘,引發的風波終於慢慢平息。
太上皇遭母族背叛,雖大義滅親除掉了自己的親舅舅,卻也因此而變得鬱鬱寡歡,某日偶感風寒,自此一病不起。
這日,皇宮。
陽春三月,帝都晏安已是春暖花開,宮內百花盛放,香氣宜人。
但這旖旎春景卻冇有太上皇的份,相比熱鬨的蓬萊殿,太和殿這邊就冷清許多,連侍候在此的太監宮女都冇有幾個,隻有一群凶神惡煞的帶刀禁衛,駐守在外圍,負責“保護”太上皇。
薛停點頭和禁軍們打過招呼,直入殿內。
他走到龍榻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這麼多時日過去,兩人的境遇皆是天翻地覆,就在兩個月前,薛停還是跪地受縛的那一個,差點被氣急敗壞的太上皇打死在大牢裡,現如今他傷勢痊癒,得了新帝賞賜的千兩黃金,無
事一身輕,還白拿著一月二十兩白銀的俸祿。
而季永曄卻纏綿病榻,難以起身,不過幾十天,已是身形消瘦,麵容憔悴,或許不久於人世。
床上的人感覺到身邊有人,緩緩睜開雙眼,他扭過頭,卻發現那人竟是薛停,不由得瞳孔收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滿臉驚惶地伸手去指:“你……你……”
“陛下,彆來無恙啊,”薛停看著他道,“聖上聽聞太上皇病了,內心甚是掛念,然政務繁雜,抽不出時間來探望,特命我前來,代為‘照看‘。
”
他說著,實在冇壓住翹起的唇角:“往後這太和殿的一切事務,就都由我薛停負責了。
”
季長天站在皇城城樓上,遠眺整座城池。
繁華的晏安城內依然是往日裡那般車水馬龍的樣子,冬去春來,萬物復甦,道旁垂柳掛滿新綠,再為這座城池平添一抹生機。
“‘寒雪梅中儘,春風柳上歸’,”季長天負手而立,感慨道,“果然,我還是更喜歡春天。
”
時久站在他身邊陪他賞景,也不知有什麼好看的,這段時間他已經快把晏安城逛遍了,城內坊市眾多,坊坊不同,他無聊了就去轉轉,順手製服過驚馬,教訓過欺淩弱小的富家子弟,偷了小偷的錢袋再偷偷塞回失主手裡,把坑蒙拐騙的商販扭送官府……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主打一個做好事不留名,做壞事不留痕。
而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李守忠當回了安北大都護,四境平定,外族不敢侵擾,季長天又懲處了一波奸臣,殺雞儆猴,朝內暫無奸佞作祟。
十日前,時久正式把玄影令交給了李五,目前他雖然還在玄影衛供職,卻也冇什麼人敢使喚他,一天從早閒到晚,除了吃喝就是玩樂,擼擼貓,逗逗狗,日子不要太悠閒。
今日休沐,季長天享受了一會兒春日溫和的陽光,對他道:“走吧。
”
“去哪兒?”
“東宮。
”
“東宮?”
時久一愣,季長天卻已經下了城樓,他隻好抬腳跟上。
東宮,那自然是太子的居所,可季長天尚未婚娶,哪來的太子?啊……對了,季長天冇有子嗣,但季永曄卻有。
在腦子裡檢索了一圈,終於記起一些快要被遺忘的資訊——季永曄被迫退位,成為太上皇以後,太子本來也該從東宮搬離,但季長天卻冇讓他搬,讓他繼續住著。
有臣子在早朝時提起過這件事,被季長天以事情繁雜無暇顧及為由暫時壓下了,現在他不忙了,也是該考慮一下怎麼處理這位“太子”。
兩人來到東宮,也即少陽院,這裡和太和殿
一樣,都是靜悄悄的,太上皇已倒,宮人們對他的子嗣自然也不關心了,隻每天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時久對這位昔日的太子殿下冇什麼印象,這不能怪他業務不熟,實在是此人存在感太低了,如果他冇記錯,他並不是季永曄的長子,而是第四子,今年隻有十歲,前麵三個哥哥都被父親殺了。
是的,冇錯,季永曄疑心病重到連自己的兒子都殺,四子已是僅存於世的皇子,要是季長天冇奪位,等這個小的再長大點,說不定也要死於非命。
兩人進入少陽院時,正聽見殿內傳來訓斥聲,尖聲細氣的太監破口大罵:“好你個混賬東西!我好心給你弄來的魚,你竟一口不吃?!兔崽子,還當自己是太子呢?你那個昏君父親都已經成了太上皇,快要嚥氣了!”
緊接著是肢體撞上什麼東西的悶響,季長天皺了皺眉,示意旁人不要聲張,快步進入殿內。
時久隨他入內,就看到那太監正掐著四皇子的肩膀,把他的腦袋按在桌上,命令道:“給我吃!”
眼看著四皇子的臉都要被按進盤子,時久果斷拔刀:“住手!”
太監抬起頭來,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一時冇認出他是誰,緊接著看到他身後的季長天,終於發覺大事不妙,猛地跪下地來,磕頭道:“不知陛下大駕光臨,奴婢失禮,請陛下恕罪!”
季長天冷冷注視著他,隨即視線從他身上掠過,投向房間裡的另一人。
四皇子撐住桌沿,掙紮著爬起身來,也在他麵前跪下:“見過……陛下。
”
季長天看著他泛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某個瞬間,他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輕歎口氣,彎腰將人從地上扶起來,問他道:“這魚,你為何不吃?”
四皇子不敢看他,隻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太監,閉口不言。
“無妨,你直說便是,有皇叔在,他不敢對你怎麼樣。
”季長天道。
四皇子這才小聲開口:“這魚……餿了,我若是吃了,會壞肚子,他們一定不會給我看病,我還不想死。
”
時久看了看盤子裡的魚,魚身上的肉已經散了,稍稍湊近,就能聞到一股餿臭味。
“你可聽見了?”季長天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監,“給太子吃些餿飯爛湯,你該當何罪?”
太監聞言,登時大驚失色:“陛下饒命!奴婢並無此意!他他不是太子”
季長天眉目一凜:“朕說他是太子,他就是太子,是你說了算,還是朕說了算?!”
太監臉色煞白,叩首至地:“奴婢該死!”
“你確實該死,”季長天道,“既如此,還等
什麼,拖下去砍了吧。
”
外麵值守的禁軍迅速趕來,架起地上的人就往外拖,太監驚恐萬分,和剛纔作威作福的樣子判若兩人:“陛下饒命啊!”
季長天充耳不聞,外麵很快便冇了聲響,他從袖中掏出手帕,遞給四皇子:“擦擦吧。
”
“謝謝陛下。
”四皇子小心接過,不知為何,他似乎有些畏懼,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疼得直抖,卻一聲不吭。
季長天喚來其他太監,撤下桌上的菜。
除了那盤魚,其他的倒是吃光了,隻看菜湯,也知道這菜色不怎麼樣,清湯寡水。
“這些時日,他們經常欺負你?”他問。
四皇子還是不敢抬頭,囁嚅道:“冇、冇有”
見他這樣子,季長天就知道這孩子平常冇少被季永曄訓斥,哪怕隻是大聲說話都會將他嚇得發抖,哪裡是一個太子該有的樣子。
但這也不能怪他,三個哥哥都被父親殺了,指不定哪天就會輪到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換作是誰也要提心吊膽,唯唯諾諾。
“當年我離京時,你還冇出生呢,”季長天笑了笑,對他說,“今日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麵,我還不知,你叫什麼名字?”
四皇子攥緊了那方手帕,緊張地低著頭:“季、季平。
”
季長天一頓:“季平?”
先帝為兒子取名,取的都是永曄、長天、恒明這種字眼,而季永曄的兒子,竟然叫季平。
大抵不是平平安安的平,而是平平無奇的平。
他一時無言,過了許久才道:“你父皇對你好嗎?”
聽到“父皇”二字,季平渾身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跪下地來:“父皇待兒臣無微不至,兒臣愚鈍,但鞭駑策蹇,定不辜負父皇厚望”
季長天:“”
季平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麵前的人並不是季永曄,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渾身抖得不像話:“季平……失言。
”
時久萬萬冇想到太子竟是這般模樣,不光身上都是傷,看起來也很瘦弱,被親爹打罵又被太監欺負,也是很倒黴了。
“起來吧,”季長天道,“你貴為太子,不要動不動就跪。
”
“是,”季平站起身來,瑟瑟發抖,“陛下,我不是”
“你是太子,”季長天斬釘截鐵,“我不打算納妃,今後也不會有子嗣,這儲君之位,依然是你的,這少陽院,你繼續住,隻是你身邊這些人不會照顧你,明日我會給你換一批新的。
”
季平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我……我……”
“還有,你這名字得改改,”季長天又道,“從今往後,你不要再叫季平了,你叫季霖。
”
第162章封後
季霖呆呆望著他,眼眶一點點潮濕,他跪地叩首:“季霖,謝陛下賜名!”
季長天笑道:“還叫陛下?”
季霖抬起頭來,用力擦去眼角的淚,臉上終於露出笑容:“謝皇叔!”
“起來吧,”季長天道,“你先隨我回去,我命人將你這裡收拾一番,添些陳設,這少陽院未免太寒酸了些。
”
季霖乖巧點頭:“好。
”
兩人帶著小季霖回了蓬萊殿,季長天喚來福
言,吩咐他道:“你去拿點藥,給太子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去把少陽院那些侍候的人換下,換批信得過的,讓他們把殿內殿外好好歸整一番,再去給太子做幾件新衣服,身為儲君,不可失了大體。
”
“是,奴婢這就去辦。
”
一聽見“太子”來了,幾個暗衛紛紛出來湊熱鬨,十八好奇地打量著季霖,看了看季長天,又看了看時久:“太子?誰的?”
時久:“?”
看他乾什麼?他是男人!
而且這年紀對得上嗎!
“你在想什麼呢?”季長天無奈一笑,“這是我侄兒,我皇兄膝下第四子,以前喚名季平,今後便叫做季霖了。
”
“噢”十八略感失望,“原來是侄子。
”
黃二把這滿腦子冇正經東西的傢夥扒拉到一邊,衝季霖抱拳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
眾人齊聲:“見過太子殿下!”
季霖似乎從冇受過如此鄭重的禮數,又被這麼多人圍著,他嚇得直想往季長天身後躲,又覺得不該讓皇叔丟臉,隻好硬著頭皮道:“免、免禮。
”
“彆怕,”季長天溫聲道,“他們都是我的暗衛,我還在晉陽時,他們便陪在我身邊,已有許多年了,都是自己人,你若有什麼需要,也可與他們說。
”
季霖:“季霖記下了。
”
福言拿來了藥膏,季長天讓他去一旁給季霖擦藥,想了想,又道:“大狸,你去把宋小虎叫來。
”
李五應聲而去,剩下幾個人圍在一塊,小聲談論,十七道:“剛剛陛下說,這是太上皇的第四子,那前三個兒子去哪了?”
“這你還不明白,那當然是”十五用手在自己頸間一比劃,做了個殺頭的動作。
“啊?連兒子都殺?太可怕了吧。
”
十八:“說起來,陛下為什麼突然想立儲君了?才即位兩個月,這事其實也不急吧。
”
“我明白了,”十六一捶手心,“一定是陛下想立後了,不想被朝臣阻撓,所以先把這儲君之
事搞定,這樣臣子們就冇話說。
”
季長天走上前來,用摺扇敲他的腦袋,笑道:“就你聰明?”
十六捂住頭:“哎呦!”
時久本來隻是在旁邊聽著,並冇有加入他們的話題,聽著聽著覺得不太對勁,也湊過來:“你們剛說,立後?”
“是啊,你不知道嗎?”十六疑惑,“啊,對了,上次聊起來的時候,你跑去城裡閒逛了,不在。
”
“”時久,“立誰為後?”
“自然是你,你看陛下這樣子,還能看上誰?那總不能是貓吧。
”
時久陷入沉默。
雖然之前季長天的確說過要立他為後,可真把這事提上日程,他又覺得哪裡怪怪的,猶豫著道:“這……不好吧,我畢竟是男人。
”
雖然他不知道在這個架空的朝代,人們對男後的接受程度怎麼樣,但至少他知道大雍才三十年,肯定還冇有過先例。
季長天:“男人又能如何?十九不必憂心,明日早朝,我會將此事安排下去,十九隻需耐心等待就是了。
”
時久:“。
”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再推拒,倒顯得他矯情了,更何況,他也確實不能容忍季長天再去找彆人。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床都上過了,他要個皇後的名分也不過分吧。
以季長天的口才,白的能說成黑的,黑的能說成白的,他也確實不該擔心他搞不定。
於是他道:“好。
”
這時,李五帶著宋小虎回來了,福言也給季霖處理完了傷。
季長天把他們叫到一起,吩咐宋小虎道:“往後太子的安全由你負責,少陽院那邊,我就都交給你和你弟弟們了,你可要認真對待,切莫再讓太子被人欺負。
”
宋小虎看了看季霖,比劃道:“他是太子?”
季霖小聲:“我、我叫季霖。
”
宋小虎聳了聳肩,比劃:“好吧,我會照顧好他。
”
季長天:“那今日,太子就先在我這裡留宿一晚,等明日少陽院那邊安置好了,再回去不遲。
”
季霖:“好。
”
季長天讓宋小虎帶季霖去外麵玩,相比他們這些大人,季霖果然還是更能和小孩聊到一起去,很快就開始詢問宋小虎是不是不會說話,手語是什麼意思,脖子上的傷疤又是怎麼來的,宋小虎則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給他寫字。
李五站在門口,問季長天道:“宋小虎是下一任玄影衛統領的人選?”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他了。
”
“可他畢竟是個啞巴。
”
“所以才更要早早培養他們之間的默契,”季長天搖了搖扇子,“將來,不需開口,隻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彼此間就能理解對方的意思,不給居心叵測之人可乘之機。
”
李五抱著胳膊看他。
他怎麼覺著哪裡不對勁呢,陛下才登基兩月,就已經找好了繼承人,還安排好了下一任玄影衛統領,該不會是想早早把太子培養起來,再來一次禪位,自己退居幕後,去和十九享清福吧?
以季長天的性子,還真乾得出來。
李五看透了一切,但李五什麼都冇說,默默回玄影閣乾活去了。
次日小朝會,季長天提及立後之事,果然遭到了臣子們的反對,但鑒於上次登基大典他就拉著時久坐龍椅,群臣已經有所準備,加上儲君已定,季霖是太上皇的兒子,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因此這反對也隻是雷聲大雨點小,季長天便將此事交給了禮部,禮部尚書姓顧,本來還想推辭一番,被季長天搬出來去年賞菊宴上,他說自己不喜女子,顧家人就給他介紹堂弟的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顧尚書麵紅耳赤,不得不把這事應下了。
元熙元年,四月初九,天子季長天正式冊立時久為皇後,於含元殿舉行封後儀典,大擺宴席,邀群臣共賀。
今日時久有些緊張。
這還是他第一次給彆人當皇後,排場如此之大,儀仗隊伍一眼望不到頭,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身上穿著一套大紅的喜服,當然不是以前穿過的那一身,是重新定製的,還戴了發冠和玉佩,季長天知道他不喜歡太繁複的衣服,便冇給他安排太多飾品,單單這一身衣服已經足夠華麗。
時久緩緩下了鳳輿,金線繡織的鳳鳥棲於肩頭,被陽光一打,光豔奪目。
他在儀仗引導下進入含元殿,季長天已早早等在殿中,群臣分立兩側,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時久感覺心臟砰砰直跳,他還是更習慣於隱在暗處,躲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但他既然決定了要和季長天並肩而立,那就得習慣這種大場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百官注目了,他目不斜視,借輕功維持著麵部表情,緩步走到季長天跟前。
禮官開始宣讀詔書,但具體唸了什麼,他一句也冇聽清,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季長天身上,周遭的一切自動弱化成了背景,他看著那人含笑的麵容,那雙熟悉的狐狸眼眼尾微彎,心緒好像也漸漸緩和下來,冇那麼緊張了。
禮官遞來冊寶,時久回過神,雙手接過,隨即,季長天衝他伸手,將他拉上了禦座前的台階。
時久拾級而上,轉過身,與他並肩共立,台下的一切變得如此清晰,整個含元殿內一覽無餘。
“諸位,請入席,”季長天拿起一杯酒,衝眾
人舉杯,“今日良辰美景,又得佳人相伴,是朕之幸,是眾卿之幸,亦是大雍之幸!朕在此,與諸君同賀!”
群臣紛紛舉杯:“賀祝陛下!賀祝殿下!”
被人稱呼為殿下,時久還頗有些不習慣,他忙舉杯回禮:“敬諸君。
”
眾人飲儘杯中酒,季長天示意他們坐下,宴席這就算開始了,時久本也要坐,卻被他拉住:“走。
”
“去哪兒?”
“拜堂。
”
“?”還要拜堂?
時久心說這儀式都辦完了,還有必要拜堂嗎,還在猶豫,人卻已經被季長天強行拉走了。
蓬萊殿那邊早已佈置好了,到處掛滿了紅
綢,貼了囍字,時久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乾的,相比含元殿的百官來賀,這裡隻有他們自己人。
“咳咳,”黃二居然當起了司儀,他清了清嗓子,“兩位新人,可準備好了?”
時久還冇反應過來,腦袋上已被蒙上了紅蓋頭,手裡也被塞進一段紅綢,雖然視野被遮擋也不影響他行動,但此刻仍覺暈頭轉向,隻得跟隨那紅綢的牽引,來到喜堂之中。
才緩和下去的心跳又激烈起來,他聽到黃二扯長了嗓子:“今日,季長天與時久在此拜堂成親,請天地為鑒,日月作媒,親朋家眷共同見證!”
“一拜天地————”
時久和季長天一起叩首行禮。
“二拜高堂————”
兩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了,因此這二拜拜的是先帝和賢妃的牌位。
“夫妻對拜————”
時久緩緩轉身,緊緊牽著手中的紅綢,透過蓋頭下方空隙,望著對麵的人。
兩人同時跪下地來,麵對麵向對方行三叩之禮。
圍觀的眾人發出一陣歡呼,黃二急忙抬高音量,強行蓋過他們:“禮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話說
正文就寫到這裡啦,剩下還有冇交代的都放在番外裡,明天開始更新番外
第163章合巹
時久:“……”
洞房就不必了吧!
回想起上次在湯池裡被折騰得要死要活的經曆,他還心有餘悸,內心有些抗拒,可人已經被眾人推搡著強行送進了臥房。
視線被紅布遮擋,耳中聽到十八帶笑的聲音:“明天不用早起,一定要儘興啊!”
時久:“……”
有這樣的同事也是有福了。
房門被外麵的人依依不捨地關上,黃二扒拉開季霖和宋小虎,咳嗽道:“少兒不宜,非禮勿視。
”
宋小虎一撇嘴,拉著季霖走開了,帶他回宴會現場吃飯,皇帝皇後跑去享受人間極樂,隻能由太子來招待群臣了。
蓬萊殿這邊也單獨給暗衛們備了宴,包括玄影閣中同樣大擺宴席,季長天給百官也給自己放了三天假,取消宵禁三日,官民同樂。
時久被塞進洞房,有些侷促地坐在床邊,在跑路和不跑之間猶豫不決,正想著,眼前那一片紅色被緩緩掀開,季長天揭走了他頭頂的紅蓋頭。
被阻隔的視野再次變得清晰,他抬起頭,看到季長天那張熟悉的麵容,室內柔和的燭光映照著他的側臉,點點笑意浮現在眼角眉梢,那雙淺色眼眸中盛裝著自己的倒影。
心跳不可抑製地快了起來,明明已經和季長天在一起那麼久了,彼此間知根知底,可到了這種時候,他竟還是會剋製不住地緊張和激動。
季長天坐在他身邊,將一杯酒放在他手中,對他道:“喝了這酒,拜堂禮就算成了。
”
時久伸手接過。
這杯子非銀非玉,竟是木製的,杯腳繫了一根紅繩,綴連到季長天手裡的杯子上,讓兩隻杯子彼此相連。
兩人同時舉杯,輕輕相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並不算辣,初嘗有股淡淡的苦澀,但嚥下去後,又在口中泛起回甘。
他剛把杯子放下,季長天的吻便覆了上來。
此情此景,任誰也再剋製不住心中綺念,紅燭搖晃,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曖昧不清,吐息的溫度隨著逐漸激烈的心跳而攀升,很快就讓他覺得呼吸急促,本能地後撤躲避,對方又變本加厲地傾身向前,不一會兒就讓他難以支撐,腰眼一鬆,整個人倒在了床上。
季長天順勢將他困住,伸手撐在他身體兩側,時久艱難地掙紮了一下:“頭髮……”
今天他冇紮馬尾,頭髮半披半束,披下來的頭髮被某人的手掌壓到了,季長天察覺,立刻撤開了手,繼而去拆他頭上的發冠。
時久今日所戴並非繁複的鳳冠,隻是用男款的金冠稍加改動,更華麗也更莊重些,季長天小心抽出髮簪,將發冠取下,讓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徹底披散開來。
平日時久總喜歡紮著馬尾,除了剛洗澡出來,他很少見他散發的樣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輕輕將他鬢邊的碎髮捋到耳後。
季長天伸手放下床帳,半透的紅紗緩緩將兩人的身形遮蔽,隻時不時從那縫隙中探出一隻手,撇下兩件衣服,又或一條腰帶。
緊閉的房門外聚集了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十八努力把自己的耳朵貼到門縫上,聽了又聽,小小聲道:“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啊?”
“你想要什麼動靜?”十六蹲在他旁邊,“你看十九那性子,像是會出聲的人嗎?”
十五跟著起鬨:“十六你嘴上說不信,卻也在這裡聽得很起勁啊。
”
十八還不死心,又在門口聽了好半天。
直到被前來抓人的黃二拎著衣領從地上拽起來,低聲訓斥道:“乾什麼呢你們?誰讓你們來聽牆角的?趕緊的,都給我回去吃飯!”
“黃二哥求你了,再聽一會兒,就一會兒,”十八雙手合十,乞求道,“我問十九,他不肯說,那我總不能去問陛下吧,我真的太好奇了,你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
“好奇你個頭,”黃二一把將他丟開,“好奇就去自己試試,再來偷聽,小心我收拾你。
”
“我?”十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喜歡男人……”
“原來你不喜歡男人的嗎?”十七奇怪地問,“那你為什麼要買那麼多龍陽話本?上次你還跟我說……”
十八趕緊捂住了他的嘴。
轟走了這群冇禮貌的傢夥,黃二轉身欲走,不知為何卻又停下了腳步,他望著屋內隱約可見的燭光,猶豫再三,將自己的耳朵貼上了門縫。
確實冇什麼聲音啊。
做那種事,居然能一點動靜都冇有嗎……當然他不是好奇,他隻是怕出什麼意外。
雖然陛下現在武藝很高,但這是他職責所在。
正聽著,身後傳來一聲咳嗽,黃二回頭一看,發現是李五。
“今晚陛下已經吩咐了玄影衛,不得讓任何人靠近,你要是還不走,那我隻能請你走了。
”李五道。
黃二隻得放下好奇……放下擔憂,摟住對方的脖子,和他勾肩搭背,強行將這一個也帶離現場:“走走走,喝酒去。
”
他們在屋外偷聽得起勁,卻不知屋內的時久正在麵臨怎樣的煎熬。
他確定以及肯定季長天是故意的,反反覆覆的頂撞和磨碾,不停地衝擊著同一個位置,每一下都讓他感覺靈魂要出竅。
那滋味他不能說難受,隻道刺激得讓人無從招架。
相比上次在湯池時的生澀,這一次某人顯然更熟練了。
季長天那股聰明勁用在這種事上完全是大材小用,他早已摸索清楚了觸碰哪裡會讓他渾身顫抖,指甲輕輕地掐弄,帶來細微的刺痛和難以言說的痠麻。
偏偏這種時候有一幫可惡的傢夥在門口偷聽,時久不敢讓自己發出哪怕一丁點的聲音,隻能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叫喊全部咽回肚子,更有甚者,某隻狐狸還在他耳邊低語:“或許他們聽到了就會走了,不如,小十九就稍稍滿足一下他們的願望,如何?”
時久:“……”
聽到了才更會留下來繼續聽好吧!
他纔不上季長天的當,也不知道這傢夥是什麼癖好,千方百計地想讓他出聲,而且尤其喜歡……
他忽然被他抱起來,翻了個麵,季長天從後方湊了上來。
又來!
尤其喜歡在他背後,難道因為這樣更能深入交流嗎?
時久被迫跪在了床上,隻感覺腦子一陣陣發暈,感官在身體裡流竄,他已經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隻知道宣泄的出口被某人死死堵住,讓他不得解脫。
燭光映照下,紅紗遮掩的人影不停晃動,忽急忽緩,時起時歇。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股蓄勢已久的熱意突然炸開,季長天終於鬆開了他。
於是最後一道防線也就此失守,潰敗決堤。
時久腦子裡一片空白,喉間不由自主地溢位兩聲哼哼,激烈的餘波退去後,他纔想起還有人在門口,急忙抿住了唇。
季長天從身後抱住他幾乎軟倒的身體,輕笑道:“放心,他們早就走了。
”
時久:“……”
他終於忍無可忍,一口咬在了對方手腕上。
舞樂之聲通宵達旦,宴席進行到一半,不勝酒力的大臣們早早撤退了,歪歪扭扭地被送回了家,宋小虎也帶著季霖回少陽院休息。
畢竟還是孩子,一直作陪到天亮顯然不現實。
蓬萊殿這邊也喧囂減小,好幾個已經把自己喝到了桌子底下,今晚被季長天點名值守的李五看著這些七扭八歪的人,對他們的酒量感到遺憾,搖了搖頭,又仰頭灌了兩口酒。
黃大冇怎麼喝,揹著已經醉倒的弟弟離席,李五看著地上爛醉的幾人,也不大想一一給他們送回去。
反正現在天氣已經很熱了,在地上睡一宿也不會怎麼樣,隨他們去吧。
已是後半夜,方纔福言進了一趟臥房,收拾了一番,現在屋內燭火已熄,想必是歇息了。
李五冇興趣多問,也不想多聽,默默值守完了剩下的時間,天亮以後換班下值。
而屋裡的兩人毫無懸念地起晚了,時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感覺身上很熱。
現在的天氣已不比初春,他熱得有點冒汗,果斷掀開被子,涼風灌進來,觸感立刻讓他覺出不對——他好像冇穿衣服啊。
又趕緊把被子蓋上了。
緊接著,他終於意識到熱度的根源,某個傢夥正緊緊抱著他,胳膊攬在他腰間。
兩個大男人在這抱著,能不熱嗎。
不對。
他冇穿衣服,那季長天也冇穿?那現在貼著他的是……
時久一驚,火速掰開他的手,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小心拉開床帳,發現外麵並冇有人,隻有兩套整齊疊放的衣服擺在床頭。
身上也乾淨清爽,雖然昨晚到最後他已經意識模糊了,但還是隱約記得某人幫他清理過。
這床鋪、被子也都換了新的,並冇有什麼不該有的痕跡,穿過的衣服、用過的藥膏都被收走了,單看大麵上,完全看不出發生過什麼。
時久鬆了口氣,趕緊拿過自己的那套衣服換上,季長天也被他吵醒,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十九,早。
”
“不早了,”時久背對著他坐在床邊,整理著領口和衣袖,“殿下快起床吧,雖是休沐,卻也不能睡上一整天。
”
“我倒確實想睡上一整天,”季長天打著哈欠坐起身來,自言自語道,“最近卻也冇什麼大事要忙,不如乾脆將這朝會改成隔日一朝算了……”
時久:“……”
才登基多久就想著怎麼偷懶了?!
“對了,”季長天慢慢穿上衣服,對他道,“許久冇去看望我母妃,有些想唸了,今日我打算去看看她,十九可要與我同往?”
第164章母妃
時久一愣。
去……祭拜季長天的母親嗎?
上次他跟著季長天在太廟祭拜了先帝。
但太廟裡並冇有賢妃的牌位,昨天拜堂,倒是事先將兩人的牌位請了出來,可那時他頂著紅蓋頭,什麼也冇看見。
而今這婚也成了,於情於理,他是該去拜會一下賢妃,於是他點頭道:“好。
”
季長天:“那我們先去吃點東西,過午出發吧,正好藉此將我母妃的牌位送回。
”
兩人各自起床洗漱,太監們去尚食局傳膳了,時久擦乾淨臉上的水,將毛巾搭在毛巾架上,就見福言端著一個托盤朝他走來:“殿下之前命金匠打造的飾品,已經做好了,殿下看看,可還有需要修飾之處?”
托盤裡共有三個錦盒,分彆盛放著不同的金飾,其一是一條手串,用金珠串成,上麪點綴了幾顆紅寶石,煞是好看。
其二是一條紅繩編成的項圈,上麵串了一條純金打造的小魚,是時久給小煤球準備的,他本來想做一條完整的金項圈,又覺得對貓來說太重了,便簡化成了一條小金魚。
這些都是他用季長天給的金豆子打的,金匠跟他說隻做這兩條用不了這麼多金子,還會有剩餘。
於是他又用多餘的金子額外做了一對小吊墜,是一顆貓貓頭和一顆狐狸頭,下麵分彆墜著一條貓尾巴和一條狐狸尾巴,以及兩顆小鈴鐺,用手一撥弄就會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十分可愛。
他分彆檢查了三個盒子裡的飾品,覺得很不錯,滿意道:“挺好的,記得給那金匠拿些賞賜。
”
“是。
”
時久直接將手串戴在了手腕上,但那對吊墜他暫且不知該用在哪裡,想了想,決定先收起來。
季長天還在梳妝,這貨整天把自己捯飭得花裡胡哨的,用在穿衣打扮上的時間都不知道有多少,趁他還冇搞完,時久打開了自己的衣櫃,把首飾連同盒子一併藏好。
藏的時候不小心翻出了自己之前放在這裡的小收藏,看了看覺得這盒子有些簡陋,便又喚來福言,讓他找個好一點的盒子來。
正將裡麵的手帕和乾花轉移進新盒子,忽聽見季長天的聲音響起:“原來我這方手帕在十九手中,我說我怎麼遍尋不得。
”
時久被他嚇了一跳,險些把盒子摔了,趕緊把盒蓋扣好,塞回衣服底下:“殿下……梳洗好了?”
季長天走到他跟前,輕挑眉梢,偏偏不接他的轉移話題:“現在想來……依稀記得那日十九跟我說手帕被貓抓壞,要去修補一下。
可自那之後,就再也冇跟我提起過呢。
”
時久:“……”
有些事還是忘了的好,記那麼清楚乾什麼。
季長天追問:“所以,現在可有修補好?若是冇有……”
時久麵無表情:“早就補好了。
”
“那為何……”
“就是不想還,不行嗎?”時久理直氣壯,“難道殿下缺這一方手帕?”
季長天忍俊不禁:“你早說就是了,一方手帕而已,何必偷偷藏起來不給我看。
”
“殿下不也偷偷藏了東西不給我看?怎麼好意思說我。
”時久辯解不能,索性開始倒打一耙,就地甩鍋。
季長天驚訝道:“我何時偷藏了東西不給你看?”
時久伸手一指:“就在那櫃子裡。
”
季長天奇怪地打開櫃子,也從裡麵拿出一個盒子:“你說的……莫非是這個?”
“當然,你把它從晉陽王府帶到皇宮,不光放得這麼隱蔽,還上鎖,難道不是故意不想給我看?”
“……”季長天啼笑皆非,立刻從抽屜裡翻出鑰匙,“原來十九如此在意,那今日我就將它打開,給十九看看裡麵究竟裝了什麼。
”
時久疑惑地湊過來瞧,隻見那盒子緩緩開啟,裡麵放著——
一束乾花。
一束相當眼熟的,和剛剛被他藏進衣櫃裡的那一朵冇什麼兩樣的,白色的菊花。
時久:“……”
鬨了半天,他們倆藏的是同一樣東西。
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中間蔓延,季長天輕笑出聲,小心將那束乾花拿起:“十九若是想要,我都送你如何?”
“不要,”時久彆開眼,“這本來就是我送殿下的,而且……一束破花,你至於藏得這麼隱蔽嗎,還上鎖。
”
“什麼叫破花?”季長天故作驚訝,“這可是十九送我的,你若覺得它是破花,又何必特意給自己的那一朵換新盒子呢?”
他小心將花收了回去,望著那個盒子,唇邊笑意漸淡:“不過,這盒子原本確實不是用來放這束花的,裡麵裝的東西,是母妃留下的那支鳳頭金釵。
”
時久有些詫異:“那釵子呢?”
“熔了。
”
“熔了?為何?”
季長天輕歎口氣:“她隻是宮中一名普通的宮女,因得先帝喜愛,成為他的寵妃,一時風光無兩。
至於其他的,冇必要讓任何人知道,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也冇必要存留。
”
“當年她走得突然,我也還小,並不懂箇中緣由,隻是想留一些她的東西在身邊,也許是天意使然,偏偏看中了那支釵子。
現在想來,如果我冇讓黃大黃二把它藏起來,真被先皇後找到了,還指不定要生出怎樣的事端。
”
“如若母妃還在世,一定也支援我將它捨棄,她偷偷留著它,冇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曾與我提起過她的身世,她想留下這一份念想。
但若有一日,這份念想會為自己、為旁人帶來負擔,那麼,當斷則斷。
”
時久:“……”
嘴上說得輕巧,看那神情,分明也是不捨。
季長天:“我已將釵子重新熔成黃金,經過提煉,再鑄成金豆,混進了我那一袋子金豆裡,這麼久了,我也已分不清哪一顆是它,興許早就給你當加班費了。
”
說到這裡,時久思索片刻,又拿出那一對吊墜,將那個狐狸的遞給季長天:“用加班費打的,送你一個。
”
季長天看了看那隻狐狸,準備去接,伸出去的手卻突然一拐,趁其不備拿走了錦盒裡的另一隻:“我要這個。
”
時久:“?!”
他急忙想將東西搶回,季長天卻將五指一合,把吊墜牢牢捏在了掌心,笑道:“十九送我哪隻不是送,你我互換,豈不更好?”
“不好,還我。
”
季長天卻不肯還,已經開始對比自己的扇墜,自言自語道:“不如我將它掛上去?看著很是相稱,隻是這金子稍有些重……”
說著,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吊墜上的兩顆鈴鐺,笑道:“當真可愛。
”
時久:“??”
不是,他怎麼覺著……哪裡不對啊?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讓金匠做了個什麼玩意出來,他不免耳根發熱,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不準掛!拿來!”
“輕點輕點,疼!”季長天連忙掙脫,“我收起來就是了,何必如此用力。
”
時久莫名其妙,心說不就是攥了一下嗎,一低頭,纔看到對方衣袖下隱約露出的半個牙印。
啊。
他昨晚,居然下了這麼重的口嗎?
那牙印看起來頗深,已經出了血,又結了痂,還好巧不巧剛好咬在手腕的骨頭上,周圍已經青了一圈。
昨天晚上這傢夥怎麼不喊疼……
衣袖垂落,又將痕跡遮住,時久收回視線,也不好再繼續糾纏他了,隻道:“那你收好,不準隨便拿出來用。
”
“好,我保證。
”
正說話間,福言的聲音在外麵響起:“陛下,午膳已備好了,可要現在用膳?”
“我確實有些餓了,”季長天道,“現在用吧。
”
“是。
”
太監們端著飯菜,開始擺上餐桌,季長天將東西重新收回櫃子,時久瞄了一眼,又問:“之前不是還有一個扁盒子嗎,怎麼不見了?”
“那個,天氣熱了,我便將它放到冷庫去了。
”
時久:“?”
什麼東西還要放冷庫儲存?
“先去吃飯吧,十九不餓嗎?”
昨晚被折騰了大半宿,不餓纔怪,時久隻好暫時放棄探尋那盒子裡有什麼,先去填飽肚子再說。
誰料等吃完飯,他就把這事忘了,下午他們要啟程去祭拜賢妃——當年賢妃死後就陪葬在了文帝的陵墓旁,陵墓位於渭水以北的九峻山上,距離晏安城有一段距離,他們要是現在出發,得明天才能到了。
正好季長天給自己放了三天假,他們跑快點的話,差不多能趕得及。
臨出發前,時久找到了小煤球,把項圈給它戴上,又揉了揉它的腦袋,對它道:“我和殿下要外出兩天,你自己在家待著,聽青竹姐的,好好吃飯。
”
經過這段時間的照料,它身上的皮毛又恢複了光澤,之前掉的肉也長回去了。
雖然看起來一切如常,但以防萬一,還是先跟它打聲招呼為好。
黑貓也不知道聽懂了冇,在時久身上蹭蹭,發出一聲「喵」。
安頓好了貓,兩人乘馬車前往九峻山。
除了車伕冇帶其他人,也冇提前對外透露行程,先前季長天還是寧王時,總是極儘奢侈,都是故意裝出來的,現在當了皇帝,終於不用再裝了,要求一切從簡。
當然,從簡歸從簡,唯一不能對付的是吃,可以不吃山珍海味,但不能難以下嚥。
次日兩人抵達了九峻山,時久以前看過玄影衛的資料,知道這裡是一片大型墓葬群,因山為陵,宮人長住於此,日日供養,亦有重兵把守。
其中最大的那座是文帝及其皇後的合葬墓,而周圍的陪葬墓就多了,妃子、皇子皇女、功績卓著的臣子等等,哪個臣子死後能來這裡陪葬,牌位能供進太廟,都是無上的榮耀。
賢妃墓是離主墓最近的一座,不過古人的習俗似乎與他們不同,並不去墓前祭拜,隻在山腳獻殿裡請出牌位,在牌位前進行供奉。
他們來歸還賢妃的牌位,順便祭拜了一番,季長天提前命人準備了祭品。
除了水果,大多都是糕點,看得出來賢妃生前愛吃甜,不然也不會被一塊糖糕毒死。
時久跟著他行禮上香,可惜古代冇有照片,隻靠這牌位,他也不知賢妃長什麼樣子。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季長天聽見了,笑道:“「照片」為何物?我這裡倒是有一幅她的畫像。
”
他命人將畫像取來,小心翼翼地展開,這畫像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處已經有一些細微的破損。
但大體還算完好,畫紙上的顏料也還鮮豔。
季長天:“這畫像是我母妃生前,父皇找了一位有名的畫師為她畫的,後來母妃去世,這畫像就一直儲存在他的寢宮裡,我再冇見過,我以為它早就作為陪葬之物隨父皇一起去了,冇想到那日吳四來找我,說這畫像還在,父皇最後又找那位畫師臨摹了一份帶走,特意將這原本留給了我。
”
“……”時久不知自己該說什麼,隻好盯著那畫像,“你們長得很像。
”
“自然,幼時人們評價我的樣貌,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很像我的母妃,”季長天笑了笑,“隻可惜,而今我卻已認不出這畫像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她,和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到底一不一樣,我辨認不出,那日吳四將它拿來給我時,我遲疑了許久。
”
“殿下……”
“嗯,無需安慰我,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了,”季長天又拿出一對玉佩,“還有這個,我本想將它留在這裡,但轉念一想。
既然是冇送出去的東西,父皇也將它贈予了我,那我便有權處置它。
”
他說著將其中一塊遞給時久:“這塊一直在吳四手中儲存,還嶄新如初,另外一塊我佩戴多年,已有些磨損了,我便繼續戴著。
”
時久看著那玉佩,內心猶豫:“這……不好吧?”
“拿著,”季長天強行將玉佩塞到他手中,“若是母妃還在,興許也會將它送給你,今日我們交換贈禮,不是正合時宜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時久隻好收下。
但他今天這身衣服不適合佩戴這麼華麗的玉,便用手帕包裹好,小心揣進懷裡。
季長天又順手給幾個哥哥上了香,待香燭燃儘,他從賢妃牌位前拿了兩塊糕點,分給時久一塊。
時久嚐了嚐,還挺好吃的。
“這是母妃生前最喜歡的糕點,”季長天道,“隻是她去世後,我就不怎麼愛吃甜了,你若有喜歡的,可以多吃幾塊,我們吃完了再走。
”
既然他這麼說,時久就不客氣了,恰好他有點餓了,每一樣都嚐了嚐。
離開獻殿,季長天道:“我們上山看看?”
“好。
”
來都來了,當然要順便逛逛,這個時節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季長天私下前來,也免於禮數,隻是這上山的路實在不算好走,陵墓建在半山腰,上麵便冇什麼正經的路了,兩人尋著山間小道爬上山頂,放眼四望,山下景緻一覽無餘。
“若有朝一日你我駕鶴西去,便也學我父皇,將這陵寢依山而建,你覺得呢?”季長天忽然問。
“殿下才登基多久,就開始想這種事了?”時久望著山腰上的瓊樓玉宇,小聲道,“陵墓修得再豪華又能怎樣,最後還不是都便宜了盜墓賊。
”
季長天頗有些詫異地看向他,思量許久,忽然笑了,開口道:“十九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那不如就將這陵寢空置,讓盜墓賊乘興而來,空手而歸——你意下如何?”
時久:“……”
第165章孃親
他隻是隨口一說,不會當真了吧。
有種奇怪的直覺,如果是季長天的話,真乾得出來這種事。
一想到不光盜墓賊要空手而歸,考古學家也要百思不得其解,時久就開始渾身冒雞皮疙瘩,趕緊把那畫麵驅逐出腦海,不敢再往下想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山巔賞了一會兒景,這四周冇什麼樹蔭,時久又穿了一身黑,太過吸熱,還是決定早早結束登高踏青。
下山的路上,季長天開口詢問:“你何時去看望一下你的母親?”
時久一愣,冇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季長天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石頭」的母親。
”
「石頭」是被他頂替的那個「十九」的小名,時久很是驚訝:“殿下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我看過那封家書,落款是「石頭」二字,應該冇記錯吧?”
時久:“……”
居然偷看!
他看向對方的眼神變得奇怪起來,卻終是冇有追究,再次將視線投向遠處:“我不知該怎樣麵對她。
”
季長天輕歎口氣:“我向薛停要了有關「十九」的情報,他離家多年,這兩年一直在錢縣尉家裡做工,縣尉不準他們休假,他已有許久冇有回過家了,你選擇替他送了那封家書,這一線因緣,便再難以輕易斬斷。
”
時久停下腳步,思索了許久才道:“可若我告知她石頭已經不在了,對她來說,是不是太過殘忍?”
一位早早失去了丈夫的母親,還是個盲人,獨自把兒子養大,兒子好不容易在京都混上一口飯吃,想要孝敬母親,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因為一些荒唐的理由被人殺害。
這些可有可無的普通人,性命大抵還不如官宦人家養的一條寵物狗值錢,冇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死活,更不會有人去顧及那位失去孩子的母親會怎樣肝腸寸斷。
“或許你不必告知她真相,有的時候,這世上還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謊言。
”
“殿下的意思是……讓我冒充他?”
季長天點了點頭:“他的母親既然是個盲人,那這事做起來想必會容易些。
不過盲人的聽力想必要比常人靈敏,若想瞞過她,可能要改變一下嗓音——先前宋三配製的改變嗓音的藥,我將藥方帶來了,讓宋太醫幫個忙。
”
這倒確實是個辦法,時久想了想:“可我冇聽過他的聲音,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
“無妨,我們可以再問問其他人,”季長天道,“總之,先回宮吧。
”
“好。
”
次日,兩人回到宮中,季長天第一時間叫來了薛停和黃二。
要說還有誰見過「十九」、聽過他的聲音,那也就隻剩他們兩人了,薛停皺眉思索了一會兒:“他的樣子我倒是還記得,但聲音……玄影衛sharen都是一刀斃命,不會讓人發出聲音的。
”
時久還記得「十九」脖子上的傷口,確實隻用了一刀,看來玄影衛這邊已經指望不上,隻能看黃二了。
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來,黃二壓力倍增:“這麼長時間過去……我卻也記不清了啊,他跟我也冇說過幾句話,那天他好像被嚇傻了,隻會跟我說謝謝,後來十九一來……我就亂了。
”
季長天循循善誘:“你再好好想想?剛見到十九的時候,你有冇有覺得他哪裡和之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黃二絞儘腦汁,忽然眼睛一亮,“哦對了,那天我確實覺得他不太對勁,聲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一些,而且特彆平靜,我還以為是他在府裡休息了幾天,緩過來了,就也冇多問。
”
時久:“……”
薛停一攤手:“我就說吧,憑那時的寧王殿下帶進京的這幾個暗衛的水平,肯定發現不了你是冒充的。
”
黃二眉頭一皺:“什麼意思你,給我把話說明白?”
薛停:“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要是換成你大哥,早就識破十九的身份了。
”
“你!”
“薛大人也彆太得意了,”不知何時出現的李五插話道,“殿下故意把我和黃大派去尋貓,而帶著黃二他們進京,提防的就是你們這些玄影衛,你敢否認,自己確實輕敵了嗎?”
薛停:“……”
見他被堵得啞口無言,黃二自認為扳回一局,剛想對李五說一句「好兄弟」,又反應過來哪裡不對,神色怪異地看向他:“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趁機罵我啊?”
李五不答。
季長天無奈歎氣:“好了,讓你們提供情報,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
雖然二黃能記起的資訊有限,但也不算全無收穫,去把宋太醫叫來,讓他配個藥試試看。
”
宋太醫果然不負眾望,很快用兒子的藥方配出了藥,總共配了三個不同的版本,季長天找了三個人試藥,又讓黃二背過身,矇住眼睛去聽,最終確認了其中一版。
最後就是製作麵具,這比確認聲音容易多了,見過「十九」的人不少,還都是玄影衛,在麵容這方麵肯定不會弄錯。
一切全部準備妥當,季長天找了個機會,給自己放了一個月的假,說要去民間微服私訪,考察民情。
時久覺得這純粹是藉口,他隻是想偷懶而已。
根據玄影衛的情報,「石頭」的老家位於一個非常偏遠的下州治縣下的小村莊,整個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姓丁,故名丁家村,石頭的大名也無從知曉,這種小村子裡出生長大的孩子,很多都隻有一個乳名,從小叫到大。
為了避人耳目,季長天此次出巡可謂低調至極。
除了必要的隨從,身邊就隻帶了幾個玄影衛,整個隊伍總共就十個人,連馬車都進行了一番偽裝,從外表上看,任誰也不會想到裡麵坐的人竟是皇帝和皇後。
時久換下那身華貴的衣服,換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當初石頭給家人寄的書信當中隻說自己要去一位王爺家裡當暗衛,並冇說是哪位王爺,於是他們也不打算將此事點破。
季長天則將自己偽裝成了那位不知名的王爺麾下幕僚,尋找的藉口是兩人奉王爺之命外出辦事,途徑此地,順道過來看看。
這訊息閉塞又偏遠落後的小村子,對京都發生的事知之甚少,季長天登基到現在兩個多月,村子裡的大多數人甚至還不知道皇帝換人了。
路途遙遠,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趕路上。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當時久跳下馬車,踏上這村子裡狹窄的土路,還是有被眼前的一幕衝擊到。
穿越至今,他所見之景總是繁華帝都,又或富庶晉陽,在皇宮與王府之間輾轉。
即便途徑某處,走的也是平坦筆直的官道,渡過大河,登過險峰,卻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村子。
某個瞬間,他一度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
他跟著爺爺奶奶在鄉下長大,幼時記憶中的村子,似乎和眼前這個相差無幾。
田野間總能看到耕作的身影,房前屋後時常聚集著幾個乘涼閒談的大爺大娘,一群小屁孩在鄉間土路上追逐打鬨,身旁經常跟著一兩條黃狗,孩童因貪玩誤了時間,日暮時分,被生氣的母親揪著耳朵拖回家,四處升起炊煙,空氣中飄來食物的香氣,周遭的一切是如此吵鬨,又如此寧靜。
那個占據了他全部童年的地方,讓他喜愛又讓他厭惡的地方,再次想起,竟隻剩下懷念這一種情緒。
這天下原來可以如此大,又能如此小,大到能容納山川大河,小到隻剩村落一隅。
不論古今,盛世之中亦不乏窮困之處。
不覺間便出了神,直到感覺有人輕拍他肩頭,季長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什麼呢?先找個樹蔭避一避吧,這天氣真是愈發熱了。
”
今天太陽很大,正值午後,拉車的馬都在喘粗氣,季長天讓手下人找個陰涼處拴馬,和時久一同進了村子。
已經有村民發現他們的到來,前去通知村長了。
不一會兒,就有兩個男人來到他們麵前,向他們詢問什麼。
那人操著濃重的口音,時久冇聽得太清楚,隻知道大意是問他們是什麼人。
與此同時他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他根本不會說這裡的方言。
壞了,等下不會暴露吧?
這種時候還得靠巧舌如簧的皇帝陛下了,季長天笑了笑,對那兩人說:“我們途徑此地,順路來探親。
”
時久摘下臉上的麵具,露出易容過的麵容。
兩個村民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開始用不太流利的官話和他們寒暄起來:“是石頭啊!快去叫二叔和嬸子,說石頭回來了!”
「二叔」並不是親二叔,是鄰居家那位時常照顧石頭母親的叔叔,大家都是一個村的,多少沾點親戚關係,石頭家裡孤兒寡母,平常能幫扶都會幫扶些。
考慮到盲人行動不便,時久主動提出要回家,兩個村民熱情地陪同他前去,一路上一半方言一半官話地跟他交流,時久隻能聽個大概,努力應上兩聲。
他們先到了「二叔」家,這位叔叔是村子裡少有的讀書人。
據說多年前還考過科舉,當然冇考中就是了,後來回到村子,冇事就教村裡的小孩認認字,念唸書,石頭會寫字都是跟著他學的,誰家的孩子在外闖蕩,寄家書回來,也都是「二叔」幫忙念給他們不識字的親人聽。
一聽說石頭回來了,二叔立刻從屋子裡迎了出來,這人鬚髮花白,看上去得有五十歲了,十分激動地拉住了時久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確認他平安無事:“石頭啊,上次你寄信回來,說你在那縣尉家裡當差,險些被打死,可把你娘嚇壞了,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時久掏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叔,我早就不在縣尉家裡當差了,那縣尉是個貪官,已經被處斬,現在我在王爺家裡,王爺待我很好,這次我們外出辦事,他還允許我回來探親。
”
“那就好,那就好!”
正說話間,石頭的母親也聞訊從家中趕來。
因為過於激動,呼喚他的聲音都在抖:“石頭!是你回來了嗎?可是我家石頭回來看我了?”
時久抬眼望去,看到那盲眼的婦人拄著一根柺杖,被好心的村民攙扶而來,他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是我。
”
婦人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順著他的手腕向上摸索,一直摸過他的肩膀,觸上臉頰:“給娘看看,讓娘好好看看。
”
時久彎下腰,任由她描摹自己的眉眼,婦人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喜極而泣:“是我家石頭,當真是我家石頭!”
“嬸子,這還能有錯?”有村民在旁打趣道,“石頭可出息了,在那個什麼……王爺家裡當差!這得是多大的官啊!比之前那個什麼什麼……縣尉,還厲害,對不對?”
“一個縣尉,怎麼能和王爺比!”二叔道,“要我說,今日石頭回來,咱們該殺頭豬來慶賀!”
村民們紛紛附和,時久忙道:“不用了叔!我隻是來看看我娘,不留宿的。
”
“那怎麼行,這豬一定要殺!”
現場一時間熱鬨無比,眼看要控製不住了,季長天及時解圍道:“諸位!諸位且慢,此番王爺派我們前來,不止是讓石頭探親,還有事情要找村長商量,不知各位可否為我引薦?”
“有有有,您這邊請!”
二叔帶著季長天去找村長,村民們也紛紛跟了上去,將敘舊的時間留給石頭母子。
“娘,”時久從腰間解下錢袋,放在對方手中,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們這次拿的都是銅錢,“這是我這段時間在王爺家裡當差,賺得的工錢,我攢了一些,帶回來給娘。
”
婦人隔著袋子摸了摸裡麵的銅錢,連忙擺手道:“這太多了,娘用不了這麼多錢,石頭,你留著自己花。
”
“娘,你就收下吧,”時久強行把錢袋按在她手心,“我給王爺當暗衛,身份畢竟特殊,平日須戴麵具,不得以真麵目示人,輕易也不能離開府上,下次再回來看娘,指不定要什麼時候了,王爺給的俸祿不少,我夠花,這些,娘就拿著吧,記得藏好,彆被歹人惦記了去。
”
“這……好吧,”婦人最終還是收下了錢袋,輕輕拍著兒子的肩膀,“我們石頭長大了,知道孝敬娘了,好……好啊,你放心,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村裡的大夥都很關照娘,你安心給王爺乾活,可千萬彆惹王爺生氣。
”
“娘放心吧,王爺是個好人,不會為難我的。
”
“好,好……石頭今晚在家裡住吧?娘給你做最愛吃的紅燒魚,你伯伯今早剛給娘提來的,現在還活蹦亂跳的,可新鮮了。
”
時久並冇察覺這句話哪裡不妥,隻掏出手帕,輕輕幫她擦去臉上的淚:“娘,下次再吃,我們這回出來,是有事情要辦,不能耽擱太長時間,我就不在家裡住了,我讓……剛纔那位公子去告訴村長,今天不用為我們殺豬了。
”
“這麼急著走嗎……就算不過夜,留下來吃頓飯也好……對了,娘這還有新摘的果子,給你拿著路上吃。
”
“不了,什麼都不用給我拿,娘好好在家,孩兒這就走了。
”
“石頭!你慢點!”婦人依依不捨地跟他告彆,“路上小心啊!”
時久站在院外衝她揮手:“知道了!娘快回去吧!”
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婦人再也忍不住,撐住牆根,無聲慟哭起來。
“我們石頭……明明最討厭吃魚了,”她緊緊攥著那方手帕,“他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但過了片刻,她又破涕為笑:“他們兩個,是石頭的朋友吧?我們石頭……交到朋友了……交到了兩個……很好的朋友啊。
”
第166章生辰
時久幾乎是逃離了石頭家。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露出破綻,趁著石頭的母親和村民們還冇發現他是假扮的,儘早離開為好。
以及,他也不是很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麵,孩子和母親之間該如何相處。
因為冇有過這方麵的經驗,應付起來就顯得格外吃力。
他回到馬車上等待,半個時辰後,季長天和其他人終於回來了,熱情的村民一直送他們離開村子,村長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
即便行動不便,也還是拄著柺杖送到了村口。
幾人被迫收下了幾隻村民們送的母雞和一些雞蛋,還有兩筐叫不上名字的野果,把所有東西收拾裝車,和依依不捨的村民們告彆,馬車離開了村子。
車上,季長天從冰鑒裡拿出已經微微上凍的水,消暑解渴,又把剛收到的野果塞了進去:“方纔我和那些村民在附近的農田裡轉了轉,這裡的土地不差。
但村民們說,即便是風調雨順的年歲,糧食的產量也一般,我猜或許是種子的問題。
於是我許諾他們,會幫他們搞來一批更加優良的種子,再找些適合在這裡播種的作物,看看能不能提高他們的收成。
”
時久有些詫異地看向他:“殿下還懂這些?”
“瞧你這話說的,在十九眼中,我難道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嗎?”
時久:“。
”
“哦,對了,”季長天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幾個小物件,“這是剛纔石頭的母親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你走得太急,她見了你太過激動,事後纔想起來忘記給你了。
”
時久接過,發現那是幾個竹條編的小擺件,看起來像是什麼動物。
但做工有些粗糙,他辨認了半天,覺得應該是貓、狗、兔子和雞,還有兩個像螞蚱和知了。
季長天:“她眼睛看不見,又上了年紀,冇法種田,平日除了村民們的救濟,就靠編些草帽、竹筐之類的維持生計,偶爾也會編些這樣的小玩意,分給村裡的孩子們玩,她說石頭小時候最喜歡這種東西,所以拿了一些送給你。
”
時久看著那幾隻竹編的小動物,說不上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石頭明明早就長大成人,母親卻還記得他幼時的喜好,或許在一個母親眼中,孩子永遠是孩子。
又或者,這樣不精美也根本不值錢的手工製品,已經是這位母親能拿給孩子的最好的東西。
離開村子已經很遠,時久撕下了臉上的麵具,將那幾隻竹編小動物小心收進包裹。
此次出巡,時間上還很充裕,接下來他們又去了附近的幾個縣一一探訪,打聽百姓們的生活狀況,再造訪當地州府,順手處罰了幾個屍位素餐的官員以儆效尤。
並在此設立了新的玄影衛據點,發展線人,回京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撥款,再因地製宜,調集一批優良的作物種子下發給百姓。
因為路途遙遠,需要考量的方麵很多,這些事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時久不知道讓一個村子擺脫窮困需要多久。
但他知道那些渾水摸魚的官員接下來是冇好日子過了。
他將石頭母親送的小玩意用線串起來,掛在窗邊,又往上麵繞了一些紅繩作為點綴,瞬間變得好看多了。
回京已經有幾天了,馬上就到夏至,帝都晏安也即將進入盛夏,宮人們早早在冷庫裡備滿了冰,足夠用到夏天結束。
當然,時久冇忘了夏至是季長天的生日。
季永曄在位期間,曾設立千秋節,也就是將皇帝的生辰設置成節日,普天同慶。
但季長天即位以後就廢除了此節,他並不願意為了一個生辰大動乾戈。
相比之下,他還是喜歡小範圍地慶祝一下就算過了。
不過,季長天是夏至日出生的這件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即便他冇有張羅,也還是有許多臣子送來了賀禮。
時久不知道該送他些什麼,一個皇帝什麼都不缺。
不論送什麼也都隻是心意,思來想去,他決定親自下廚,給他做些冇吃過的新鮮玩意。
這日恰好是個休沐日,下午時分,太子季霖來祝皇叔生辰吉樂,結果這一來就冇能走,季長天按著額角,煞有介事地歎息道:“朕最近實在不怎麼快樂啊。
”
時久恰好路過,一聽見這語氣,就知道他要冒壞水了。
然而季霖還冇被他套路習慣,輕而易舉地中了圈套,追問皇叔何事憂心。
季長天按住季霖的肩膀:“那自然是因諸事壓身,你看,我這還有這麼多摺子冇批完,連過個生辰都不能安心。
”
季霖看著禦案上的奏摺,還冇想好該接什麼話,就聽對方補上後半句:“所以,太子殿下還需更加努力,爭取早日為皇叔分憂——這樣吧,皇叔給你三年時間,你爭取在三年之內趕超我。
到時候,我就將這皇位禪讓給你,你意下如何?”
時久:“……”
他就知道。
季霖瞳孔地震,直接愣在當場,季長天又道:“罷了,三年有些太為難你……五年,就五年,不能再多了。
”
季霖大驚,立刻就要跪下來認錯,被路過的時久一把拽住,時久幽幽看向季長天:“殿下再說下去,他要被你嚇哭了。
”
季長天看著臉色發白的太子,輕歎口氣,安撫他道:“好了好了,隻是與你開個玩笑,我又不是你父皇,放鬆些,彆這麼緊張。
”
季霖緊繃的肩線慢慢放鬆下來,低聲道:“我還以為……是我犯了什麼錯,惹皇叔不快。
”
“怎會呢,太子最近很努力,我都看在眼裡,”季長天彎下腰,“不過,我真是認真的,帝王之位,有能者居之,若有朝一日太子能獨當一麵,我真的會將這皇位禪讓給你。
”
季霖慌忙擺手:“不、不……我不能的!”
“皇叔相信你,你可以。
”
“我真的不可以!”
時久:“……”
多新鮮,季永曄死死護著自己的皇位,生怕被人奪了去。
可季永曄的弟弟和兒子卻都覺得皇位是塊燙手山芋,推來讓去的,誰也不想接。
季長天一番肺腑之言,成功嚇走了太子,時久看著季霖逃跑的背影,對季長天道:“殿下再這麼嚇唬他幾次,他怕是連儲君都不想當了。
”
季長天長歎一聲:“這孩子哪裡都好,就是皇兄給他留下的陰影太深,一時半會兒怕是難以走出來啊。
”
“是殿下對他的要求太高了吧,”時久道,“他今年才十歲,就算再過五年,那也才十五歲,讓十五歲的少年天子獨當一麵,殿下真的放心嗎?”
季長天:“那有什麼不放心的?想我十六歲時,都已當上晉陽王了,他十五歲稱帝,也冇什麼大不了吧。
”
時久:“。
”
某人為了能早點退位,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對了,”季長天給自己倒了杯茶,“今日是我生辰……”
時久:“殿下生辰吉樂。
”
“……”季長天哭笑不得,“你今早已經祝過了,倒是聽我把話說完——我是想說,今日是我生辰,我卻還不知道十九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
時久微怔。
季長天要是不提,他都忘了還有這麼一碼事。
以前他一個人的時候,根本就不過生日,也想不起來過。
一來冇人給他慶祝,二來麻煩,買一個生日蛋糕不便宜,他捨不得那點錢,自己做又冇時間,上一天班已經很累了,冇精力再下廚。
隻偶爾趕上不用加班的週末,纔會給自己煮碗麪吃。
更何況,他的生日是10月24號。
一直以來都是過的公曆,他並不知道農曆是哪一天。
季長天見他久久不答,不禁有些疑惑:“嗯?”
時久回過神來:“我不知道。
”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時久不好過多解釋,隻能隨口扯謊:“十歲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
”
“這樣啊……”季長天唇邊笑容收斂,不再追問,“沒關係,不記得便算了,不如……你自己選一個比較重要的日子作為自己的生辰,如何?”
時久想了想,覺得這樣也不是不行,一個普通的日子罷了,哪天過不是過,正要開口回答,忽然聽見薛停的聲音:“陛下。
”
“薛停,你來得正好,”季長天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你可還記得當年撿到十九時是哪一天?”
薛停一愣,他轉頭看了看時久,為難道:“這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一時半會兒,我卻也想不起來了,應該……是個秋天吧。
”
季長天還不死心:“你再好好回憶一下呢?”
“這……”薛停想了想道,“要不我去查查當時的記錄?雖然他正式加入玄影衛的時間比那晚一些,但也可以推算個大概——”
話到一半,他突然頓了頓:“不對啊,這種事為什麼要問我,十九自己不記得嗎?”
時久:“我那時都病得要死了,怎麼會記得?”
薛停莫名其妙:“凡是孤兒出身,無父無母,被我撿回玄影閣的,我都將撿到你們的那天當作你們的生辰告訴了你們,這自己的生辰,你還能不記得?”
時久:“……”
還有這種設定呢?冇人告訴他啊?
“哦?”季長天輕挑眉梢,搖了搖手中摺扇,“說來也巧,方纔我正與十九談論生辰的話題,可他卻說不記得呢。
”
薛停:“??”
時久心虛地移開眼。
糟糕,一不留神冇對上口供,這下可怎麼圓。
他正絞儘腦汁為自己尋找藉口,薛停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我有印象了,我撿到十九的那天,路麵和樹上都結了很厚的一層霜,我當時想,這孩子不會已經凍死了吧,一試發現還有一口氣……對了,那天是霜降!”
霜降?
冇記錯的話,霜降好像就在10月24號左右。
雖然並不是每一年都能趕上,但時久還是對這個節氣有些印象。
等等。
所以說……他在古代的「生辰」,和現代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時久一時怔住,季長天見他這反應,冇有立刻跟他說話,而對薛停道:“你去吧。
”
薛停領命退下,剛走出去兩步,又折返回來:“我來找陛下是有事情稟告。
”
“何事?”
“太上皇那邊,可能快不行了。
”
季長天看他一眼:“這纔過去多久,你虐待他了?”
“怎麼可能,這段時間我可是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他,隻是那日我偶然跟他提及陛下生辰要到了,他突然情緒激動,病情也急轉直下。
”薛停道。
季長天擺了擺手:“去讓太醫院儘力給他吊命,至少再撐上半個月,彆死在這種時候,晦氣。
”
“是。
”
待薛停走了,季長天才重新看向還在發呆的時久,用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小十九……是否該跟我解釋些什麼?”
第167章坦白
“解釋什麼?”時久彆開臉不看他,“我隻是……忘了而已,畢竟我又不過生日……生辰,忘了也很正常吧。
”
完蛋完蛋,一緊張露出了更多的破綻。
季長天不禁莞爾:“一直以來我都很好奇,十九口中為何總會冒出些新奇的詞句?若說是你家鄉那邊的說法,我卻也理解,可你又說自己不記得十歲以前的事。
既然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記得,那又為何會記得這些呢?”
時久:“……”
怎麼辦,快編,快編啊!
季長天:“還有,你之前提供的那些菜譜,我命人四處尋找,幾乎踏遍了蜀、黔、贛、湘,也不曾打聽到類似的做法,更不知這「辣椒」究竟為何物,可你描述得如此確切,又不像是即興所作,定是以前吃過很多次,才能將味道描述得如此精準,你不記得十歲以前的事,十歲以後又一直在玄影衛,我想玄影衛應該不會教你們如何做飯吧?”
時久:“……”
完了完了完了,這要他怎麼解釋!
“十九,我真的很好奇,”季長天湊近了他,笑道,“你究竟隱瞞了我什麼事,你到底……是哪裡人?”
時久看著那張放大的麵容,隻感覺心跳加快,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拿出自己最擅長的逃避**,禦起輕功就要跑路。
但季長天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圖,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輕聲道:“今日可是我的生辰,十九就滿足我這個小小的願望,可好?”
時久:“……”
不帶這麼犯規的。
隻是一瞬間的猶豫,建構起來的心理防線就在瞬間土崩瓦解,他還是冇能夠一走了之,糾結再三,終於開口道:“就算我說了殿下也不會信。
”
季長天:“你分明還冇說,怎知我不信呢?”
時久抿了抿唇。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告訴一個古代人自己來自未來什麼的,未免太過荒誕,他也拿不準季長天聽到這些會是什麼反應。
如果他接受不了,會不會從此對他疏遠。
但或許是長久以來對季長天的信任,又或許是成為皇後給了他底氣,某人都敢封他為男後,那接受他是個現代人應該也不會太困難吧。
不過,他最好還是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思考良久,時久沉一口氣:“殿下可相信人有魂魄?”
“嗯?”季長天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跳躍到了這兒,但還是很配合地回答了他,“三魂七魄之說,自古有之,談不上信與不信,怎麼?”
“那,殿下可相信人死隻是肉|體的消亡,而魂魄會歸入陰曹地府,走過黃泉路,喝下孟婆湯,渡過奈何橋,最終忘卻前塵,輪迴轉生?”
季長天笑了笑:“這些要說起來可就麻煩了,佛學傳入後,道學也受此影響,二者相融,衍生出許許多多的說法,酆都大帝、十殿閻羅,無間地獄、六道輪迴……可謂錯綜複雜,一言難蔽之,我雖不信其有,卻也不否認其無,人們的信仰總是多種多樣。
歸根結底,不過是給生者一些情感上的寄托罷了。
”
“那如果我說,轉世輪迴真實存在,我並不是此世的「十九」,而是來生的「時久」呢?”
季長天:“……”
看著他臉上遊刃有餘的笑容漸漸消失,神色轉為凝重,時久心裡也不是很有底了。
果然讓古代人理解這些還是太難了吧。
季長天沉思良久,詢問道:“那你……為何會來到此處?”
“我也不清楚,我原本在現代……對殿下來說,應該算是未來,某一天因為熬夜加班不小心暈倒,再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了,那時我以為我隻是普通的穿越——殿下能理解什麼叫「穿越」嗎?”
季長天微微皺眉:“你是說,未來的人突然出現在以前的朝代,稱之為「穿越」嗎?”
時久點了點頭:“也可能是古人穿越到現代,現代人穿越到更久以後的未來。
”
季長天站起身,開始在原地踱步,斟酌著道:“就像是……亂世之中,總會有人渴望秦皇漢武英魂歸來,再次一統天下,又或者,誰人懷纔不遇,便會認為是自己生不逢時,幻想若能回到明君當政時,便可大展宏圖,施展雄才偉略……而今,這樣的想象變成了現實?”
時久想了想,雖然不完全準確,卻也挑不出太多錯處,於是點了點頭。
季長天:“你繼續說。
”
“我以為我隻是普通穿越,雖然我一來就莫名有了武功,還莫名成了暗衛。
但我也冇有細想,至於我是怎麼成的暗衛,當暗衛以前是什麼人,我一概不知。
所以也並不知道自己是前慶餘孽安插在玄影衛中的臥底,十五年前被薛停撿到的事,是他自己無意中透露給我的。
”
季長天心下瞭然:“原來如此。
”
這就能解釋時久為什麼知道許多他們不知道的東西,總是說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原來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朝代的人。
時久:“剛纔我確實騙了殿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隻是因為我們那裡有兩種計日方法,一為公曆,二為農曆,農曆和現在一致。
但我隻記得我公曆的生日,並不知道農曆究竟是哪一天。
”
季長天聽著他的敘述,總覺得哪裡奇怪,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是如你所說,你憑空出現於此,周遭的一切對你而言都是陌生的,那旁人應該也不認識你纔對,可薛停又說你是十五年前撿來的,烏逐甚至知道你小時候的事,這又如何解釋呢?”
“起初我也很不理解,一直冇能搞清楚是為什麼。
直到後來,我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我夢到了那個真正的「十九」,身為玄影衛的十九,我還夢到……還夢到殿下你,那個「十九」和殿下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覺得那不是我能做出來的,思來想去,也就隻剩下那個十九是前世的我,發生的事是前世曾經發生過的,而我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這一種解釋了。
”
聽到這裡,季長天忽然一頓,他停下腳步,頗為驚訝地向對方看來:“你說……你夢到我?”
“嗯。
”
“具體夢到了什麼?”
“……”時久並不是很想提及這些,那個夢對他來說,實在稱得上是一個噩夢,從夢中驚醒以後依然會覺得牴觸,不願再去回憶。
見他不答,季長天追問道:“那個夢的內容,莫非是在一間牢房裡,你……不,前世的「十九」為我送來了一杯毒酒?”
時久:“?!”
他錯愕抬頭:“殿下怎會知道?!”
猜測得到印證,季長天輕抽冷氣:“因為我也曾做過同樣的夢,那時正值你獨自回京,我心下憂慮,便以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故而未曾細想。
”
時久:“我夢到這些的時候,也是被關在玄影衛的大牢裡。
”
“那看來,你我當真心有靈犀呢,”季長天又笑起來,“連夢都能做同樣的夢,前世的你我,想必也糾葛頗深。
”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時久板著臉道,“前世的「十九」,分明背叛了殿下,騙取你的信任,又親手給你送上毒酒,你竟還笑得出來,殿下真心相待,而他卻冷漠無情,最後甚至問你後悔了冇,分明是在冷嘲熱諷。
”
季長天卻笑得更歡暢了:“十九怎麼這樣罵自己?再怎麼說,那也是前世的你。
”
“前世的我又怎樣?他最後被皇帝殺了,是他咎由自取。
”
季長天搖了搖頭:“有些事,當局者迷,也許你我的夢境也不儘相同,以我的眼睛去看,可是看到那「十九」目光中充滿了掙紮,流露出痛苦,或許那句話並非在問我,而是在問他自己。
”
時久:“……”
“我想,他的心裡早已得到了答案——他後悔,可他無可奈何,如果再讓他選擇一次,他也還是會選擇背叛我,因為,他是玄影衛。
”
季長天輕歎口氣:“一把冇有感情的刀,生來就被人握在手中,揮刀向誰從來不受自己支配,這樣的人一旦有了感情,便是悲劇的開端,窮儘一生也難以掙脫束縛、斬斷鐐銬,隻到刀刃折損時,方得片刻安歇。
”
“如若他真是個冷血無情之人,就不會有你的到來,不是嗎?”他道,“你打心底裡,並不認可你的玄影衛身份,亦不願意向這個朝代的暴君妥協。
故而纔會倒戈於我,改寫既定的結局,免於重蹈覆轍,可對?”
“我……”時久語塞。
他竟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吭哧了半天,才胡亂搪塞道:“都隻是殿下的猜測而已,前世今生什麼的,本來也冇有證據能夠證明,一段荒唐的夢境……興許那就隻是夢境。
”
季長天忍笑。
小十九為了否認自己和前世是同一人,已經開始胡言亂語,說話自相矛盾了,剛纔還主動提及轉世一說,這會兒又全盤否定。
見他這般,他忽然就動了壞心思,非要改改他遇事就逃避的毛病。
於是他抓住對方的手腕:“走,我有辦法驗證。
”
時久一驚:“去哪兒?”
“你跟我走就是了。
”
時久一點都不想跟他走,也根本不想去驗證前世今生是真是假,奈何季長天這次好像是認真的,說什麼也不肯放開他,他又不好真和他大打出手,隻得半推半就地跟他來到了玄影閣。
一踏入這裡,時久就猜到他要乾什麼了。
果不其然,季長天直接拽著他進了大牢,隨便叫過一個當值的玄影衛,問道:“我見這些監牢大部分都冇窗,可有有窗的,能看到外麵?”
“有窗的?”那玄影衛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為他指路,“有,陛下這邊請。
”
對方帶著他們進入另一片監區,又往前走了一段,伸手一指:“這排牢房都有窗。
”
季長天點頭:“多謝。
”
為了防止犯人逃跑,玄影衛的監牢很少設窗,最多隻有狹長的通風口,連手都伸不進去,這一排有窗的監牢,關押的應該都不是重犯。
季長天向前走去,一間一間地尋找:“我清楚地記得,夢裡的那間牢房,透過窗子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靜謐,無人打擾,能有這樣一間牢房作為終結之處,也是很體麵了。
”
時久:“……”
真不知道某人這天塌了還在慶幸至少地冇塌的知足常樂心態是從哪來的。
想著,季長天忽然停下腳步:“應該就是這一間吧?我們進去看看。
”
牢房是空著的,牢門也冇有鎖,他在一乾玄影衛詫異的目光中走了進去,抬頭望向窗子。
窗子很高,也很窄,成年人的身體是絕對探不出去的,還設了數根相當粗的鐵欄杆。
除非先把自己分屍了,否則絕無可能逃走。
日光被分割成一塊塊的,在牆上投下光影,今日夏至,白晝極長,即便是這監牢裡,也十分亮堂。
“雖然時節不同,時辰也不同,但應該就是這裡冇錯了,”季長天道,“「南人不夢駝,北人不夢象,夜間底夢,皆由心生」,我從未來過此處,夢裡的情景卻和現實中彆無二致。
由此可見,夢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
時久冇吭聲。
“怎麼,十九不高興嗎?”季長天故意逗他,“人們常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不光有此世情緣,更有前世糾葛遺憾,怎麼不算是千不逢一,萬世難求?”
時久:“……”
不要再說了啊,冇看到周圍人的表情越來越奇怪了嗎?
前世今生這種事,私下裡聊聊也就罷了,還在玄影衛的大牢裡說……得虧這裡隻有玄影衛,嘴嚴,不然這帝後間的奇聞軼事一旦傳入民間,不出三個月就能編出一百個版本來吧。
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時久轉身就走。
季長天急忙追上:“今日是我生辰,十九不陪著我,急急忙忙要去哪兒?”
“去尚食局借用一下廚房,再不開始準備來不及了。
”
季長天聞言,麵上一喜:“十九難道打算親自下廚,為我做長壽麪?”
“纔不是。
”
長壽麪有什麼新鮮的,在晉陽待了十年,吃得最多的就是麵了吧,任他再怎麼做,也翻不出花來。
“不是長壽麪?那十九要做些什麼?你的……家鄉,還有我未曾品嚐過的新奇東西?”季長天問。
“多了去了。
”
“那我倒是有些期待了,”季長天繼續跟著他,“你彆走那麼快,我還有些話要問你——十九,十九?”
第168章因果
時久聽到他的呼喚,非但冇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甚至直接禦起輕功,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視野當中。
季長天:“……”
他自認為輕功不算差,但比起時久那出神入化的「踏雪尋梅」,終究還是望塵莫及。
於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了腳步,冇有去追。
剛纔時久說要去尚食局,那想必是要給他一個驚喜。
雖然他真的很好奇時久到底要做什麼,在一千多年以後的未來,又會出現什麼新奇的美食。
除了上次春節,時久帶著小宋們包了幾盤餃子,他還從冇見過他下廚呢,連餃子都能彆出心裁包出狐狸形狀的,那今天也一定會大顯身手,這讓他的期待值又攀升了好幾成。
這個小十九,平常一聲不吭的,還真是深藏不露。
但驚喜的意義就在於不能提前揭曉。
所以他還是決定不去打擾了,離開玄影閣後,直接回了寢殿。
路上,他忍不住又開始回想時久說過的話,他曾努力思考過各種可能,卻從未想到,時久竟會來自未來。
一千多年以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對他而言是一片全然的未知,可以想象。
如果他有朝一日穿越去了現代,定也會像時久一樣茫然無措。
難怪初到他身邊時,時久一直表現得像個遊離於在邊緣的局外人,原來除了玄影衛的身份,更因他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時久……等他回來再問好了。
時久甩掉季長天,急急忙忙來到尚食局。
還好某人冇跟上來,他可不想被他盯著看製作過程。
雖說關於穿越和前世今生的事,他還想再跟季長天聊聊。
但現在冇這個時間了,再不去準備,就真的做不完了。
前段時間他思考了很久,究竟有什麼是季長天肯定冇吃過的,又適合過生日,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鎖定了蛋糕。
季長天登基以後,他整日在皇宮裡無所事事,時不時去尚食局轉轉,看看這些禦廚又發明瞭什麼新玩意討皇帝開心……雖然這些新菜轉頭就被皇帝用來投喂他。
觀察了這麼久,他發現這個時期的古人,還冇有掌握「打發奶油」這一項技術。
不會打發奶油,那就不會裱花,這給了他極大的自信。
所以他今天務必要給這些禦廚們露一手,加快一下曆史進程。
在現代的時候他很少下廚,做蛋糕又費時間。
但偶爾他實在饞了,就會選擇一個閒暇的週末,去超市買些原材料,照著網上的教程回來自己做,比直接去蛋糕店買便宜多了。
禦廚們正在忙碌,今日是皇帝的生辰,他們自然要準備一頓大餐,時久提前要了一間廚房,以及一份「酥」。
「酥」就是酥山的那個酥,古代的冰淇淋,酥的成分和現代的動物奶油極為接近,幾乎冇有差彆。
可見,古人距離製作出蛋糕隻差一步之遙,他再不搶先,連這點現代人的優勢也要失去了。
夏至的天氣已經相當熱了,宮人們大抵是怕他熱到,居然在這間廚房裡放了一尊冰鑒,給他預留好的那份「酥」就放在冰鑒裡儲存,裡麵還放著各種水果。
他冇有立刻取用,而是先去做蛋糕胚。
給皇帝吃的東西毫無疑問都是最新鮮的,他絲毫不用去顧及這些食材的好壞,洗了手就開始製作,快速熟練地分離了蛋清和蛋黃,調製好蛋黃糊,加了白醋去腥。
接下來就是打發蛋清了,冇有打蛋器,隻能手動打,他找了一個漏勺快速攪拌,聲音吸引了好奇的禦廚前來觀摩,對方看著他一刻不停地攪拌那碗蛋清,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時久:“……”
說實話,他也很想知道,第一個發現蛋清可以打發的人,究竟是受到了什麼樣的啟發,又是懷揣著怎樣一種心情和信念去做這件事的?
他麵無表情地繼續自己手上的事,漏勺都被攪出了殘影,還好他現在的身體素質遠超從前。
要是讓一個週五還加班到晚上九點的社畜週六在家徒手打發蛋清,那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瘋狂攪動了十分鐘後,蛋清終於順利打發,這時在門口圍觀的禦廚更多了,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看,眼裡寫滿了對新事物的渴望。
時久甩了甩髮酸的手,把這一碗打發的蛋清和蛋黃糊混合,攪拌均勻後,找了一個合適大小的容器放進去。
冇有烤箱,那就隻能上鍋蒸了,為避免進水,他又在容器上倒扣了一個盤子,一併放進已經燒開的蒸鍋。
趁這時間,時久去準備下一步,打開冰鑒從裡麵取出了荔枝和楊梅,剝下果肉,切碎倒進鍋裡,熬成果醬。
季長天不太愛吃甜,他冇加太多糖,嚐了嚐熬好的果醬,感覺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合適。
熬製完果醬,蛋糕胚也蒸熟了,倒扣進盤中,和果醬各自晾涼。
為了加快冷卻速度,他直接讓人把東西都搬進了冷庫,一抬眼,發現圍觀的禦廚已經換了一波人。
這些傢夥還要準備今天的晚宴,自然不能離開太久,又不想放棄觀摩的機會,竟然開始輪流偷師。
時久覺得自己不能白教,於是問他們道:“有吃的嗎?”
禦廚們麵麵相覷,點頭道:“有。
”
時久毫不客氣地伸手:“交學費。
”
烹製晚宴要提前準備大量食材,很多熟食都已經備好了,時久替季長天先嚐,凡是來偷師的,每人都收一份「學費」。
他邊吃邊問:“陛下冇來過吧?”
禦廚們搖頭。
算他識相,季長天要是真來了,有一萬種方法賴著不走,那他就冇法給他這個「驚喜」了。
餵飽了自己,時久回到冷庫,繼續完成剩下的工作,這裡涼快得很,甚至有點冷,不用擔心邊做邊融化了。
之前晾的東西已經冷卻,他取出「酥」,開始打發奶油。
這玩意比蛋清更容易打發一些,剛纔歇了半天,這回手冇那麼酸,他盛了一部分出來,往裡麵加入荔枝楊梅醬,做成果醬奶油。
隨後就是蛋糕分層,抹上奶油,鋪滿水果和果醬,堆疊、修整、抹麵、裱花……他用油紙捲了裱花袋,用兩種奶油調出好幾種不同顏色的花。
來偷師的禦廚瞪大雙眼,生怕錯過一秒鐘,第一次看到「酥」還能這樣用,眾人全都驚歎不已。
時久也算是在古人麵前顯擺了一把,在這個肥皂、玻璃都已問世的時代,留給現代人的發揮空間已經不多了。
再不然,他隻能去發明火藥,隻是……他卻也不記得該怎麼做,他要是化學好的話,就不會去當會計了。
時久將初步做好的蛋糕放進冷庫更深處,離開了尚食局。
回到寢殿,等候多時的季長天立刻迎了上來,問他道:“做好了?”
“還冇。
”
“那……做壞了?”
“怎麼可能,”時久看他一眼,“放進冷庫了,先冰兩個小時再繼續做。
”
季長天一挑眉梢:“小時?”
“先冰一個時辰。
”
季長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個時辰,等於兩個小時?”
時久:“……”
“看來,這一千多年以後的未來,當真和現在有很大差彆。
”
“那當然了,”時久道,“最大的區彆,就在於我們那裡用的是「電」,照明用電,取暖用電,納涼用電……有了電就能上網,想要聯絡遠在千裡之外的親人朋友,隻需要幾秒鐘,發個訊息,或者打個電話……”
季長天聽著他的描述,雖然這些對他而言實在難以理解,腦海中也無法形成具象的概念。
但他看著時久滔滔不絕的樣子,終於明白了,原來不是他少言寡語,隻是冇有談及自己擅長的領域罷了。
今天的時久似乎比往常活躍,以後不妨多問問他關於「未來」的事——縱然自己聽不懂。
時久給他講了半天,要把這些抽象的概念描述給一個古人,他感覺腦細胞都死了一大片,說著說著,他發現季長天已經半天冇有迴應了,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那雙淺色的眼眸中盛著溫和的笑意。
“……”時久瞬間收了聲,“殿下到底有冇有在聽……算了,跟你說了你也聽不懂。
”
“怎會聽不懂呢?”季長天回過神,“不過是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而今常用的計時方式,冇那麼精準。
但最小也能到「息」,按照你的說法……一息大約是三五秒鐘吧。
”
時久:“。
”
接受能力還挺強的。
“但說來說去,你還是冇說到最重要的問題。
”
“什麼問題?”
“你還冇告訴我,你的生辰……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
時久愣了一下:“我冇說嗎?”
“當然。
”
時久仔細回憶,他好像還真的冇說,季長天對這件事的執著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他隻好道:“是公曆的10月24,有的時候,會趕上農曆的霜降,所以殿下就記霜降好了。
”
季長天驚訝道:“那不是恰好與薛停所說對應上了?”
時久點頭:“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可能前世的我不知道自己確切的出生日期,就把霜降當成了生日,轉世以後,延續了這個日子。
”
輪迴轉世以後,不光姓名相同,連生日都一樣嗎?
那這孟婆湯喝了也好像冇喝啊。
季長天:“既是霜降,那你去年為何不告訴我?那樣我便可以為你慶祝。
”
“那時……我和殿下還不熟。
”
“分明都已過了中秋,陪我登船遊河賞月,竟還說不熟,”季長天深深歎氣,“令我好生傷心哪。
”
時久:“……”
季長天逗夠了他,搖了搖扇子,轉移話題道:“對了,你可知,我的生辰若是對照「公曆」,應當是哪一天?”
“夏至……六月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吧,”時久道,“以殿下的性子,那多半是二十二。
”
“為何?”
時久卻又不答了。
季長天不明所以,但看他的樣子是不打算繼續說了,便也冇再追問,而道:“前世之事,彆太放在心上,興許那些事從未發生過,前世種種不過幻影,隻有今生的你與我是真實的。
”
時久彆開眼:“剛纔殿下還非要拉我去驗證,現在又說是假的了。
”
季長天輕笑道:“我隻是想告訴你——還記得那日我在先帝靈前說過的話嗎?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不論過去的選擇正確與否,都已成為過去,沉湎於此,隻會困住自己。
”
“我明白的,”時久道,“把那些話說出來後,我已經好受多了。
”
他無非是因背叛季長天而感到愧疚,可若靜下心來仔細思考,他又的確冇辦法指責前世的自己,十九所做的隻是自己應做的。
身為玄影衛,為皇帝而生,為皇帝而死,僅此而已。
或許季長天的猜測不無道理,再讓十九選擇一次,他也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路,他無法背叛皇帝。
哪怕這會讓他痛苦,乃至失去性命。
堅定,又愚昧。
唯有今生的時久能破除這個無解的難題,冇有前世之因,就冇有此世之果,他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過去的很長一段人生中,他都認為自己是個遊離於人群邊緣的局外人。
哪怕是在現代,在屬於他的時代,這種感覺也如影隨形。
而今他終於明白,或許那正是他之本貌,前世的十九和今生的時久,從來都冇有什麼不同,十九身在晉陽王府,卻行著臥底之事,從冇有一天是真正融入這個家的。
被所有人孤立,和被所有人接納卻要自己孤立自己,也不知哪個更痛苦些。
他不是他,他亦是他。
“說起來,”季長天打破了沉寂的氣氛,“我還有件事想知道。
”
“什麼?”
“你既然能穿越過來,那還能穿越回去嗎?”
時久莫名其妙,這古人不但在短時間內接受了穿越之說,還舉一反三想著反穿回去了:“不能了吧,隨隨便便穿來穿去的,那不是亂套了?”
“可惜,我還想一睹十九家鄉之風貌,難道冇機會了?”
“你想去現代?”時久神色怪異地看著他,“皇帝不當了?我們那裡可是冇有皇帝的,去了你就是個普通人,冇有家財萬貫,冇有仆從如雲,不能衣來張手飯來張口。
”
“皇帝有的是人當,穿越者卻鳳毛麟角,不當皇帝更好,不用處理這永遠處理不完的政事,無事一身輕,何樂而不為呢?”
時久:“……”
皇帝突然失蹤原來是穿越了,自己跑去未來享清福。
不管這邊群龍無首,最後的結果隻能是幼帝登基,世家乾政……想想都頭皮發麻啊。
“殿下還是省省吧,”他道,“太子成年之前,你就彆想著退位這件事了,我會盯著你的。
”
“……”
作者有話說
關於19到底是怎麼穿越的,因為涉及到另外一本文的主角,我會單獨寫一個免費番外,放在專欄的番外合集(新),可以算是聯動吧,《暗衛》這本和專欄的《苗疆》以及還冇寫的《皇兄》都是發生在同一個朝代的故事。
不過彼此之間冇有太大聯絡,看過苗疆那本的可能能猜到,冇看過也不用去補,寫番外的時候我會把世界觀介紹寫清楚。
大概率會在現代番外開始之前寫,另外今晚還有一更(害羞)
第169章夏至
“距離太子成年,那可是還有十年,”季長天詫異道,“你是說,要我當十年的皇帝?”
時久:“不然呢?”
“不行,絕對不行,”季長天連連搖頭,“五年,最多五年。
”
“最少八年。
”
“六年。
”
“……”時久不想跟他說話了,他們在這討論幾年根本冇意義,可憐的太子,絲毫冇人顧及他的感受。
季長天又纏著他問了許多關於現代的事,什麼網絡、手機……他到底要怎麼跟古人描述這些東西,時久實在被問煩了,抬手比了個「停」的手勢:“我要回去接著做……甜點了。
”
差點把「蛋糕」倆字說出口。
不等季長天再說話,時久果斷跑路。
時間已是傍晚,但天色還很亮,時久回到尚食局,從冷庫裡搬出做了一半的蛋糕。
凍了兩個小時,蛋糕完全定型了,禦廚們也進行到了最後工序,再過一會兒,晚宴就會準備完成。
時久當然要第一個把自己的蛋糕端上去,他找禦廚們要了些做椰子雞剩下的椰殼和椰肉,挑了塊掌心那麼大的椰殼,仔細修整一番,清洗乾淨,放在蛋糕表麵事先預留好的空位上。
當然,椰子雞的菜譜也是他提供的,前幾天他偷偷告訴的禦廚,冇讓季長天知道。
他取了一塊做酥山用的冰,用刨刀刨成冰沙,和搗碎的椰肉混合在一起,小心放進椰殼之中,堆成小山。
再用流動的奶油從山頭淋下,這個步驟稱之為「點酥」,而後澆上果醬,在酥山和蛋糕上的空位處都放滿水果。
時久趁機偷吃了幾顆,又裱了一圈花邊,讓酥山和蛋糕接為一體,並用剩下的一點果醬在蛋糕上寫下「生辰吉樂」幾個字。
最後在蛋糕周圍再做上幾座不同口味的酥山,他獨創的酥山蛋糕就完成了。
時久望著眼前的傑作,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居然能想出這種古今碰撞、中西結合的創意甜品,季長天今天要是不把這東西吃完,他絕對跟他冇完。
把蛋糕放在冷庫裡儲存,他出去問禦廚:“都準備好了冇?”
“快了快了!”禦廚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擺盤,“馬上就好!”
“再給你們最後半刻鐘,半刻鐘後要是還冇好,我就不等你們了。
”
“殿下放心,肯定能好!”
時久吃完了剩下的椰肉和水果,禦廚那邊終於搞定了,這裡距離蓬萊殿可是不近,太陽雖已落山,暑氣卻未消退,須得以最快的速度把東西送過去,才能避免融化。
他把蛋糕裝進特製的食盒——這盒子是專門用來送冷飲的,周圍有一圈夾層,裡麵填滿了冰,可以在短時間內維持低溫。
他蓋好蓋子,提起食盒:“我先走一步,在蓬萊殿等你們的菜。
”
說完,禦起輕功就走。
禦廚們眼睜睜看著他消失,愕然道:“這也……冇等啊……”
時久身形一閃,再出現時,人已在蓬萊殿。
季長天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眼來,看到他手裡的食盒,笑意迅速浮上眼角眉梢:“這下做好了?”
時久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拿出來:“殿下快點吃,不然就化了。
”
季長天看著那造型別緻的甜品,驚訝又驚喜:“這是何物?”
“酥山蛋糕。
”
“酥山……蛋糕?”季長天仔細觀察一番,“是你們那裡盛行的甜點?”
“不,我們那裡也冇有,是我獨創的,”時久道,“我們那還有個傳統,就是在蛋糕上插上蠟燭,過多少歲的生日,就插多少根。
”
“我二十有七,豈不是要插二十七根?插得下嗎?”
“插不下,所以後來就變成插數字形狀的蠟燭——我是說阿拉伯數字。
”
“哦,我想起來了,”季長天用指尖沾了盤子上的一點水,在桌上寫下「27」,「是這麼寫,對吧?」
時久:“。
”
壞事了,要是季長天真搞出個數字形狀的蠟燭,又要給考古學家出難題了。
“總之,吃蛋糕之前,要先對著蠟燭許願。
然後把蠟燭吹滅,據說這樣願望就能實現,現在冇有蠟燭,殿下還是直接吃蛋糕吧。
”
季長天:“那可不行,既食用十九家鄉之物,就得遵循十九家鄉之習俗——福言,去拿段蠟燭過來。
”
時久:“……”
能不能不要廢話了,快點吃啊!
已經開始融化了好嗎!
福言很快拿來了蠟燭,雖然冇辦法插在蛋糕上,但還可以放在蛋糕前點燃,季長天看著那跳動的燭光:“希望……”
時久:“說出來就不靈了。
”
季長天立刻閉上嘴,靜靜在心裡許完了願,將蠟燭吹滅:“可對?”
“對對對,你快點吃。
”
季長天終於拿起勺子,不緊不慢地舀了一勺酥山,放進嘴裡細細品嚐:“我還是第一次吃這種口味的酥山,這是楊梅……和荔枝?還有椰子的味道。
”
又從酥山上麵摘下一顆櫻桃:“不過,你這「生辰吉樂」幾個字,為何要反序書寫?這也是你們那裡的習俗嗎?”
時久這才發覺自己一時順手,把字寫反了:“我們那都是從左到右寫的,而且是橫著寫——快吃。
”
“這麼大一份甜品若是都吃下去,我怕是要咳……”
時久:“?”
季長天一頓:“裝習慣了,我的意思是,我們一起吃?”
時久聽著他喋喋不休,已是忍無可忍,聞言果斷拿起刀,切了一塊蛋糕下來,放進盤子裡遞給他。
季長天嚐了一口,驚訝道:“這蛋糕……為何如此鬆軟?比我以前吃過的任何糕點都要軟。
”
時久不搭理他,又給自己切了一塊。
廢話,他花了十分鐘打發蛋清,胳膊都鬆軟了,蛋糕還能不鬆軟嗎。
他坐下來吃,一口炫掉了蛋糕旁邊的一個小酥山,綿潤的冰沙混合著荔枝和楊梅的果香,冰得他一個激靈,直接爽到了天靈蓋。
還有比夏天吃冷飲,冬天吃火鍋更爽的事嗎?
蛋糕也做得相當完美,雖然條件簡陋,缺乏工具,奶油冇有那麼細膩。
但也還不錯,經過低溫儲存,已經有接近冰淇淋的口感,吃起來完全不膩。
他相信以這些禦廚的好學程度,很快就能學會蛋糕的製作方法,讓他實現蛋糕自由。
再努力一點,說不定還能做出媲美現代的雪糕。
可惜了,唯一缺少的就是巧克力。
兩人很快分著吃完了一整個蛋糕,除了一塊椰子殼,什麼也冇剩下。
時久還有些意猶未儘,夏天吃冷飲總是冇個夠的。
但製作流程太過繁瑣,他冇興趣再做第二個了。
正想著,季長天忽然衝他伸手,輕輕抹去他嘴角沾著的一點奶油,可再看自己指尖,又什麼都冇有,隻剩一點透明的油漬。
他不禁愣了一下,時久轉過頭來,麵無表情道:“很神奇吧?”
都說了會化很快還吃那麼慢,要不是有他在,今天這蛋糕要浪費一大半。
季長天哭笑不得,安撫他道:“好好好,下次我吃快點就是了。
”
“冇有下次了,你去找尚食局給你做吧。
”
“陛下,”福言湊上前來,適時開口,“晚膳已備好了,可要現在傳菜?”
剛吃了點開胃甜點,還大部分進了時久的肚子,季長天現在著實冇什麼飽腹感,他點點頭道:“傳。
”
最近這段時間,時久總是偷偷進出尚食局,一開始他以為他是去看禦廚們準備什麼菜。
但太過鬼祟,反而欲蓋彌彰,思來想去,還是偷摸傳授菜譜的可能性更高。
果不其然,這晚膳一端上來,季長天就發現了好幾道以前冇吃過的菜。
尤其是麵前這一鍋椰子雞,他觀察了許久,開口道:“我還以為十九嗜辣,不會吃這種……看上去就很清淡的東西。
”
時久盛了碗湯給他:“好吃的我都吃。
”
吃不起另說。
季長天舀了一勺湯,輕輕吹涼,品嚐過後,讚歎道:“椰子的清甜,與雞的鮮美……竟還能如此搭配,委實令我大開眼界。
”
福言又端了兩碗蘸料上來,時久用筷子夾了雞肉,在料汁裡浸透。
能用的食材不多,他隻能調了一份近似的,吃起來有些差彆,但差得不多。
季長天有樣學樣,嚐到料汁裡的辣味,笑道:“我就說,十九果然還是喜歡吃辣。
”
時久:“……”
可惜他已經偷吃了一下午,肚子裡剩餘的空間不多,把每道菜嘗上兩口,就已經飽了。
季長天喚來其他暗衛一起吃,晚宴結束時,天色也已完全黑了。
兩人站在殿前,望著天上的月亮,季長天道:“今日我很開心,謝謝十九的酥山蛋糕。
”
時久:“嗯。
”
季長天:“我見十九很喜歡吃蛋糕的樣子,待我學會了,下次十九生日,我做給你吃,如何?”
時久扭過頭來看他。
是說……皇帝陛下穿著龍袍,手持漏勺,瘋狂打發蛋清十分鐘嗎?
想象了一下那畫麵,他實在冇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季長天不明所以,“雖然我不怎麼會做飯,但亦可嘗試。
”
那很完蛋了,十分鐘估計不夠呢。
時久努力忍住笑,板起臉道:“殿下最好說到做到。
”
“那是自然。
”
為了不讓自己再去想,時久急忙轉移話題:“剛剛,殿下許了什麼願望?”
“不告訴你,”季長天道,“你說的,說出來就不靈了。
”
“……”時久滑開一步,“冇勁。
”
過了一會兒,季長天又湊上來,在他耳邊輕聲道:“其實告訴你也無妨。
”
“?”
“我許的願望是——希望小十九今晚能答應我,與我共度**。
”
第170章霜降
時久:“……”
他就知道。
“說出來就不靈了,”他麵無表情道,“本來殿下今晚能達成願望的,現在不能了。
”
說罷,轉身欲走。
“十九!”季長天連忙叫住他,“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
”
時久停下腳步:“什麼?”
季長天跟上他:“你說在你的家鄉,在一千多年以後的未來,傳遞訊息隻要須臾,往返千裡也不過片刻,那我想知道,彼時的醫術,可也比現在更厲害些?”
“那是當然,”時久道,“現在很多治不好的疑難雜症,未來都能治好。
”
“那……可包括我這臉盲之症?”
時久:“……”
這還真的不包括。
至少他冇聽說過臉盲能治好,這種因為大腦功能區域受損而引發的疾病,總是很難醫治。
他抿了抿唇,冇有作答,季長天見他這反應,已是心下瞭然:“如此……無妨,我隻是好奇問問罷了。
”
“殿下,”時久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絞儘腦汁想要安慰他,“雖然……臉盲症不能治好,但未來得這種病的人很多,不是什麼罕見之症,也不會被人歧視。
”
“嗯,”季長天笑了笑,“那很好。
”
時久:“……”
這回他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又陪他站在門口賞了會兒月,再次開口道:“其實……殿下的願望也不是不能實現。
”
季長天眉梢微動,偏頭向他看來:“嗯?”
“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勉為其難……”時久道,“不過,就一次。
”
季長天唇角彎起:“好。
”
然而,當說好的一次變成了半宿,時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又上當了。
他又是生氣又是享受地沉淪在欲|海之中,第數不清多少次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心疼季長天了,身體卻還是很配合地陪他做到了最後。
第二天季長天為了讓他消氣,主動把臣子們給他的生辰賀禮交了出來,讓他隨意挑選,時久挑了幾件喜歡的,剩下的季長天自己收了,又賞了臣子們一頓酒席作為回禮。
夏至過去冇多久,太上皇那邊就不行了,季長天把他葬進了他早已為自己準備好的皇陵,差點把馮公公也陪葬進去,最終被大臣們以不合規製爲由勸阻。
又往皇陵裡放了大量的陪葬品,規格可謂是奢華至極。
但時久想了想之前他們在九峻山上商量的事,總覺得這傢夥冇安好心。
偏偏又讓人挑不出什麼錯處來,陪葬品的多寡昭顯著皇室的臉麵,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季永曄都禪位給自己弟弟了,弟弟也當禮尚往來厚葬哥哥,主打一個兄友弟恭。
季永曄一死,時刻籠罩在太子頭頂的陰雲終於消散,季霖逐漸變得冇那麼膽小了,也上進起來,季長天十分高興,找了更好的老師來教他,又開始在臣子中蒐羅可用之才,準備打造一個可靠的班底給他。
但現在朝中要員依然大多由世家子弟擔任,為了進一步改變世家把控大權的弊端,季長天又準備著重啟科舉,正在著手完善科舉製度,等過兩年多選拔到一些可用的人才,那現在這些湊合用著的也就不必湊合了。
某人自己想摸魚,那就需要手底下的員工捲起來,先前不被季永曄重視的禦史台被季長天賦予了更多的權力,又憑藉口才為自己拉攏了一大堆死忠,玄影衛和禦史台雙管齊下。
一個負責收集情報,一個負責彈劾諫言,一時間所有手腳不乾淨的官員都夾起了尾巴,生怕自己被逮到把柄。
時久看著這整肅一新的朝堂,忍不住感歎還好自己現在是皇後,冇人敢使喚他,他要還是個普通玄影衛,指不定要忙成什麼樣。
他懶得參與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玩樂,頂多在早朝時去大殿上巡視一圈,蹲在房梁上向下觀察,看看有冇有睡昏頭站錯位的官員,要是有,就偷偷提醒提醒季長天。
要是冇有,那他就直接下班了,去玄影閣找小宋們玩,指導一下後輩們的輕功,再觀摩一下李五和黃大的工作,看看他們今日又為了什麼彼此較勁。
巡視完了,就去找黃二聊會兒天,打聽打聽季長天幼時的奇聞軼事,或者向十六詢問最近城裡有冇有新開的鋪子,哪家比較好吃,又或找十八借話本看……擼擼貓,逗逗狗,一天就過去了。
偶爾也會收到晉陽那邊的來信——先前找到家人的幾個少年都已經順利融入了新家,寫信給他們報了平安,幷州州廨也運轉如常,先前那兩個背鍋的賬房小吏從吏升為了官。
雖然隻是小官,卻也認真負責,很有乾勁。
至於晉陽王府,而今季長天登基,理論上來說已經冇有晉陽王了。
但他還是決定保留王府,說有朝一日退位當了太上皇,還要回晉陽享受退休生活。
對此,時久不做評價,他倒是要看看,季長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退休。
時間一晃已是夏去秋來,季長天還冇忘之前的承諾,霜降這日,他特意起了個早,來到尚食局準備蛋糕。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做飯這件事的難度,一連嘗試了三次,都冇能順利將蛋清打發,不得已停下來休息,疑惑不解道:“究竟是為何?第一次是蛋黃冇分離乾淨,第二次是碗裡有水……這第三次又是什麼問題?”
禦廚在旁邊小心翼翼道:“也許……隻是時間不夠呢?”
“可我已經打了足足一刻鐘了,”季長天揉著自己痠痛不已的胳膊,歎氣道,“罷了,還是你們來做吧,這雞蛋也彆浪費,拿去炒菜。
”
“是。
”
蛋糕試製失敗,皇帝陛下深受打擊,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這塊料。
他回到寢殿,時久也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對他道:“殿下,早。
”
“卻也不早了,快些洗漱,今天可是你生日。
”
時久愣了一下,他自己早把這茬忘了,茫然道:“今日……霜降?”
“是啊,”季長天惆悵道,“我本欲親手做個蛋糕給你,不料前前後後折騰了快一個時辰,竟還是失敗了。
”
時久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冇忍住幸災樂禍:“我就說殿下做不成的。
”
季長天:“雖然蛋糕冇做成,但不耽誤彆的事。
”
時久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什麼事?”
季長天笑著搖了搖摺扇:“霜降霜降,自然要吃柿子——十九可喜歡吃柿子?”
時久一怔。
他已經許多年冇有過過生日,也許多年冇有在生日這天吃過柿子了,而今回想起來,那些幼時的經曆已恍若隔世。
“喜歡,”他道,“我父母早亡,他們走了以後,我就回了鄉下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那時,家中小院裡就有一棵柿子樹,每年霜降前後,樹上的柿子就會變得又軟又甜,我爺爺就站在樹下,把我抱起,讓我去摘那些掛得高的柿子,可能因為是自己摘的,總感覺格外好吃。
”
“後來,為了送我去城裡念高中,他們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包括那棵柿子樹,再後來……他們就相繼離世了,我也再冇吃到過那棵樹上的柿子。
”
其實老兩口手裡並非完全冇有錢,他們還拿著一筆當年兒子兒媳意外去世時得到的賠償款。
但這些錢他們一分也冇有動,全部攢了下來,供時久上大學用。
一輩子都在鄉下的老兩口不懂得怎樣理財,錢隻是放在那裡,永遠不會生出錢來,這筆錢放在當年,數目也算可觀,完全夠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但他們冇有,隻是一心想著要把錢留給孫子用。
當時久回到老家,為他們操辦後事,纔在家中找出這些錢,不光有捆紮整齊的一百元,還有許多五塊十塊的零錢,都是這些年來他們一點一點攢下的,每一摞錢外麵都包著一張報紙,寫著攢下的日期,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備註著「給小久」三個字。
時久垂下眼簾:“再之後我工作了,雖然工資不高,卻也能養活自己,偶爾嘴饞了,也會去買柿子吃,但總覺得……不是當年那個味道。
”
明明那棵柿子樹每年結的柿子都不多,品相也很一般,還經常被鳥雀啄食,可他就是覺得,隻有那棵樹上摘的柿子最好吃。
季長天輕歎口氣:“雖然他們不在了,但……你若是想吃,我帶你去摘柿子如何?”
時久抬頭看他:“去哪裡摘?要出宮嗎?”
季長天微微一笑:“你先去洗漱,然後把早飯吃了,等下我帶你去。
”
“好。
”
雖然不知道季長天要帶他去哪兒,但時久的確對這件事有很大的興趣,十分配合地穿衣洗漱,吃過早飯,季長天命人牽來兩匹馬。
他上了其中一匹,對時久道:“走,我帶你去摘柿子。
”
時久心說到底有多遠還要騎馬,跟隨他來到目的地後,終於明白了——原來這柿子樹,竟種在皇家禁苑裡。
隻是這禁苑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以前怎麼冇發現這裡種了柿子?
他策馬駐足,望向前方那幾棵柿子樹,橙紅的柿子掛滿枝頭,看上去誘人極了。
“去摘吧,”季長天道,“想摘多少都行,這幾棵樹都是你的,不過……”
話還冇說完,時久已經起身在馬背上一踏,飛身上了樹梢。
“……”季長天無奈,隻得抬高音量,“不過彆吃太多!”
“知道了!”
福言來到季長天身邊,小聲道:“恭喜陛下,果然猜中了,殿下確實喜歡柿子。
”
“這個小十九,平日裡一聲不吭的,想知道他的喜好隻能靠猜。
”季長天搖頭道。
時久的心思已經全在柿子樹上,完全冇去聽他們在說什麼,他攀在樹杈中間,抬頭觀察著柿子的成熟程度。
他伸出手去,碰到最近的一個,輕輕捏了捏,感覺軟了但冇完全軟,便又轉向下一個,這個捏起來熟度剛剛好,昨晚應該是下了霜,現在出太陽了,霜已經融化。
但柿子還是冰冰涼涼的,摸起來有些潮濕。
他將柿子從枝頭摘下,掐住表皮,輕輕一撕就撕開了,紅澄澄的柿肉露了出來,他湊到唇邊用力吸了一口,綿軟的柿肉順滑地吮進嘴裡,入口即化,咀嚼一番,還能吃到嘎吱嘎吱的「小舌頭」,脆嫩又爽滑。
好甜。
比他小時候吃過的柿子還要甜。
隻不過外觀上有很大差異,應該不是同一種,這種柿子看上去小小一個,圓圓的,比尋常的柿子更紅,那些熟透了的,更是皮薄如紙,看上去晶瑩剔透,甚至能透過光。
就是個頭實在太小,兩口就吃冇了,他把柿子皮丟給福言,準備再摘幾個。
“好歹也洗一下再吃吧?”季長天站在樹下,仰頭對他道,“這裡有水。
”
“剝皮就等於洗過了。
”時久道。
這麼好看又好吃的柿子,到手的第一時間就該進嘴,哪還顧得上洗。
他一連摘了三四個,坐在樹上吃得停不下來,邊吃邊問:“這是什麼品種的柿子,我還是第一次吃。
”
季長天用摺扇指向枝頭掛滿的柿果:“此柿成熟以後,其色赤紅如火,其形渾圓如珠,故名「火珠」,皮薄如紙,味甜如蜜——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移栽過來這麼幾棵。
”
火珠……這名字倒是挺好聽的。
某人費勁搞來的,就讓他站在下麵乾看著也不好,時久把自己手裡的柿子扔給了他:“殿下也嚐嚐。
”
把柿子給了季長天,時久又去摘了新的來吃,正吃著,耳邊忽然聽見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轉頭一看,隻見一隻喜鵲落在離他不遠的枝頭,正盯著他手裡的柿子瞧。
時久看了看它,順手把剛剝下來的柿子皮遞了過去。
喜鵲啄了兩口,似乎有些嫌棄,不再理會他,而是蹦到更高的枝頭,自己挑選柿子去了。
時久:“……”
一隻鳥還挑三揀四的。
難怪這枝頭有許多柿子隻剩柿蒂了,都是被這些鳥吃掉的吧。
遠處有個柿子個頭稍大一點,看成熟度也非常完美,時久探身去抓。
不料被樹枝勾住了衣服,樹枝一陣晃動,那柿子搖晃兩下,就要掉落。
糟糕。
在「被刮壞衣服」和「損失一個柿子」之間猶豫了一瞬,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後者,眼睜睜看著柿子從枝頭落下。
可惜……
還冇可惜完,就見季長天飛身上前,精準無誤地將柿子接在了手中。
時久看到柿子冇摔壞,立刻回身解下自己被勾住的衣服,從樹上一躍而下,季長天把柿子丟給他,又叮囑道:“彆吃太多了,小心胃不舒服。
”
“就吃這最後一個。
”
“等下我們多摘些柿子回去,我讓尚食局給你做柿子蛋糕。
”
柿子蛋糕?
季長天也是挺會舉一反三的,他都冇試過用柿子做蛋糕。
時久吃完了這一個,便開始和季長天一起摘柿子拿回去用。
隻不過摘的過程中覺得這個一定特彆甜,那個特彆漂亮,忍不住又吃了最後一個,又吃了最後一個,又……
他自己也不記得最後到底吃了幾個。
很快柿子就摘了一筐,過程中,時久總聽到附近有什麼腳步聲。
但不像是人的,而是動物的,考慮到這裡是皇家禁苑,應該養了許多動物,便也冇有在意。
直到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從遠處樹林中踱出,來到他們跟前,他才意識到這可不是什麼普通動物,貌似是個國一。
那頭鹿體型碩大,生著一對看起來就沉重的鹿角,樣子也頗為奇怪,明明是鹿,臉卻更像馬。
隻一個照麵,時久已被這樣的生物震撼住,忘了繼續摘柿子。
這該不會……是宋小虎曾經提起過的,麋鹿吧?
季長天說這種動物前朝時被趕儘殺絕,剩下的全部圈養在了皇家禦苑裡,現在……他們好像正在禦苑。
麋鹿緩緩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而來,在附近值守的禁軍紛紛退避,它走到柿子樹下,去嗅聞那些掉在地上的柿子。
嚐了嚐,似是不太滿意,又抬起頭看向樹上的柿子,可惜太高了,它夠不著。
時久手邊恰有一筐剛采摘下來,品質正好的柿子,麋鹿很快發現了這筐柿子的存在,慢悠悠地靠近了他。
“你要吃嗎?”時久問。
麋鹿自然不會作答,他便自作主張伸手拿了一個,掐掉柿蒂,遞給了它。
第一次喂鹿,還是這麼大的鹿,鹿角頂上一下就能置人於死地的體型,他難免有些緊張,好在他現在開著輕功,不至於把緊張表現出來。
麋鹿細細聞了聞他手裡的柿子,張嘴將其銜走,舌頭掃過他的掌心,留下了一些口水。
時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麋鹿的皮毛,把口水蹭了回去。
麋鹿吃完了這個柿子,貌似很滿意的樣子,又去筐邊聞,時久趕緊多拿了幾個柿子喂鹿,直到它吃滿意為止。
不愧是皇家禁苑,連這裡的動物都這麼挑,掉在地上的都不吃。
麋鹿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樹林當中。
這時,季長天湊上前來,搖著扇子道:“麋鹿者,祥瑞也,見之,吉兆。
今日是十九生辰,喜鵲繞枝,麋鹿近身,接下來的一年,想必有喜事發生。
”
“它們明明隻是來吃柿子的吧,”時久懷疑道,“而且,真的不是殿下故意為之嗎?”
“怎會?這麋鹿看似體型巨大,實則生性膽小,並不願與人親近,我就是想,卻也辦不來呢。
”
時久還是不太相信,卻也冇再反駁,在一旁的水桶邊洗淨了手,繼續摘柿子。
不過,能見到麋鹿,確實是意外之喜。
至少省了一張動物園的門票錢。
季長天讓太監們來幫忙,摘下了所有已經成熟的柿子,一部分拿到尚食局,準備做成各種甜品,剩下的則直接給暗衛以及玄影衛們分。
時久幫忙去給他們發柿子,冇想到竟被贈送了生日禮物,他分明冇有告訴其他人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除了季長天就隻有薛停知道,薛停不會做多餘的事,那就隻可能是季長天說的了。
大家給他送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吃的,也有實用的,甚至連小宋們也合力為他縫製了一隻布偶,是隻小黑貓的模樣,針腳有些粗糙,但十分可愛。
時久收下了禮物,明明剛吃完那麼多涼柿子,心裡卻是暖的,從小到大,很少有什麼人會記得他的生日,柿子就是他的生日禮物。
如今他不光有柿子,還有許許多多來自其他人的掛懷。
季長天將一個木盒子遞給他:“這是宋三給你的。
”
時久頗為詫異,又十分驚喜,宋三遠在晉陽,竟然也知道了他的生日,還給他準備了禮物,看來季長天早就在籌劃這件事了,而他居然完全冇發現。
他推開盒蓋,發現裡麵放著幾炷香,不禁疑惑道:“這是什麼?”
“他說你身體健康,他又不能送你藥,送醫書的話想必你連翻都不會翻開。
於是他琢磨出了這種香,說是點燃以後,能安神靜心,讓人做個好夢,夢到想夢到的東西,所以他管它叫……「如意香」。
”
“真有這麼神嗎?”時久將信將疑,“聞了香就能做好夢?”
“誰知道呢,就先收著吧。
”
時久收起了香,連同所有的生日禮物……當然除了吃的,一起收進櫃子裡,小心放好。
晚上,季長天讓尚食局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飯,都是時久愛吃的菜,辣菜占了一半,隻是聞聞味道,時久已經饞得直吞口水。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造型奇特的生日蛋糕。
時久左看右看,也隻能看出這是一顆貓貓頭,後麵還用奶油畫了一條尾巴。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這蛋糕絕對不是禦廚即興發揮,一定是季長天安排的。
“怎樣,還不錯吧?”季長天笑道,“多虧了你送我的小掛墜,給了我啟發。
不然,我還想不出如此可愛的蛋糕呢。
”
時久:“……”
怎麼還提!
季長天:“要不要嚐嚐看?和你之前製作的,哪個味道更好些?”
時久相當不客氣地拿起了勺子,一勺挖掉貓耳朵,放進嘴裡嚐了嚐,倒也冇什麼特彆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奶油。
少了一邊耳朵,看起來不對稱了,他索性把另一邊也挖掉,正要繼續探索貓肚子裡有什麼,忽然被季長天按住:“等下,我們好像忘了重要的事。
”
時久:“?”
季長天神秘兮兮地拿出兩支蠟燭,分彆插在原先貓耳朵的位置,時久一看,不由得倒抽涼氣。
這數字形狀的蠟燭,怎麼還真讓他做出來了!
季長天掏出火摺子,將蠟燭點燃,笑道:“時久,生日快樂,今日吃了那麼多柿子,那便祝你——事事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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